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om - 手机访问 m.bookben.com---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铜雀歌 作者:秦昔久 文案: 普天之下,人皆凉薄。 幸好他把我卖给了你,让我知道此生还有你的怀抱供我栖息。 内容标签: 恩怨情仇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宁玉 ┃ 配角:楚慕,秦昔久 ┃ 其它:宠文 ==================   ☆、刺杀   宁玉疾步走在漆黑的老九巷里。   身后一团黑影纵身从树上一跃而下,手中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宝剑在月光中闪烁着森冷寒光。   银剑出鞘,便要戾血而归。   风萧索地吹着,早春三月,当真是冷得很,再加上她心内害怕行夜路,不禁收紧衣襟小跑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晚回来,自从娘亲去世,她不得不靠编八角筐为生,今日也正是给大户人家送筐时被耽搁了,才回得这样晚。   老九巷种了很多老树,每隔三五步就有一棵老槐,瑟瑟的风中,干裂的树枝偶尔发出咔咔的脆响,吓得她不敢回头。   她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屏住呼吸凝神倾听周围的动静,但凡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毛骨悚然。   却全然不知身后的危险已迫在眉睫。   黑影脚步轻盈,紧跟其后,手腕翻转,剑锋凌厉,剑刃直指她的背心。   突然,一声犬吠在身后惊起,带动着附近的所有动物都惊叫起来,宁玉被唬得身子一抖,悬着的心脏仿佛要炸开一样扑通扑通挑个不停。   她猛然回头,身后却黑如浓墨,什么也看不见。   黑影躲在老槐树后面,长剑背于身后,心里恼恨地咒骂着他妈的谁家的狗,等他先杀了这少女再回来宰了这牲口不迟。   暗影中,他嗜血的目光透过缝隙窥视着那正回过头的青衣少女,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夜色中她身材纤细柔弱娇小,长长的青丝在风中飞舞,皮肤幼嫩,白若梨雪,一双灵动有神的杏眼急迫地想看清楚后面的情况,神色楚楚动人,惹人怜惜。   这么小就一副祸水容颜!   黑影神色微动,见少女转过身去,立刻闪身而出。   他不想再浪费时间,闪身的刹那,长剑正朝那纤细背影刺去。   可突然,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从身后逼来,速度快他数倍,他只觉脖颈嗖的一股凉意窜入,身体便不敢再动。   那匕首长有十寸,刀柄上雕刻护龙纹,嵌有七彩琉璃宝石,黑影当下一惊,冷汗涔涔,“公,公子……?”   身后之人将匕首握得很松,此刻正漫不经心地又按下去几分,刀刃已经切入皮肤,渗出血丝来,声音略有几分慵懒,“是谁给你这么大胆子,竟敢背着本公子来杀我——的——人——?”   那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那黑影犹豫片刻,可刀刃就在颈侧,心知不能硬拼,只好说出实情,“属下,属下是尊主人之命。”   “好个主人之命。”他收了手中匕首,负手而立,手中一把十八骨折扇轻轻摇着,“他是主人不假,难道本公子就不是你的主人?想要命现在就给本公子滚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出现。”   那黑影背对着他,目光凄寒瞥向前面正好要拐弯的少女,立即屏住呼吸朝前掠去,想要趁公子不备,一剑将少女杀死,哪知身后之人一跃而起顷刻便落于他面前,心中不由得一紧,没想到公子的轻功这么厉害。   “看来你是非杀她不可了?”他挑眉问道,声音散漫得不像是在讨论生杀之事。   “是。”黑影握拳,无论如何也要完成任务。   “好——”   他啪的合上折扇,不怒反笑,“那就先看看你能不能活着从本公子这流云扇下走过去——”   手中折扇一抖,似化作一把利剑,直指那团黑影。   宁玉恍似听见身后不时传来兵刃交接声,忍不住一步一回头地往后看,可黑暗中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心下害怕,回身便飞快往家里跑。   许是她的脚步声太过匆忙了,不断的惊起一阵又一阵的犬吠,唬得她只得伸手捂住那对小巧的耳朵。   渐渐的青石板路没了,露出泛着泥土芳香的地面,两边的房屋也不是青砖青瓦了,几乎都是土房,房顶上堆着厚重的稻草,堆成小山的样子,灰暗的草垛中零星的冒出几根绿色的小草,在风中恣意飘摇。   这就是她的家了。   宁玉见着自家大门,心中生出微妙的安全感,不禁舒了口气,正要推开了大门,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她心里又是一紧,回头去看,却见一个瘦削的男人身影正朝她家的方向走来。   “爹爹——”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她的爹爹是个名副其实的赌徒,而且是个时常酗酒的赌徒,他虽身材高大,可却瘦的皮包骨,总是佝偻着,脚步声就是如同此般。   良久,那人哼出一声,算是应了。   宁玉总算完全放下心,等他走近了,才随他一起进了院子。   她只觉爹爹今日的神色与每日不太相同,却没在意。   “还不求饶吗,再有十个你也未必是本公子的对手。”   此刻他们已经打到了长安街某赌坊的楼顶上,气派的朱红飞檐前一个黑衣人正被另一个痛打。   “属下不求饶。”主人吩咐的任务若没有完成,同样是死。   “好,那今日本公子就成全你。”他长剑落下,竟是没有丝毫犹豫地一剑劈开他的面门。   可那黑影倒地瞬间却诡异地笑出来。   主人想做事一向不会只有一条方案,宁玉即使不能死在他的剑下,此刻也该被卖往妓院,不知所踪,纵然公子想找,却也找不回来了。   那公子见他神色不对,立时收住手,想要问个究竟,可那人已经死了。   心道一声不好,脚尖轻点,匆忙折身往老九巷里去。   宁玉刚进屋,猜到爹爹定然没有吃饭,便转身往院子里走,可突然身子竟酸软无力,头晕目眩,她回身趴到桌子上,脑子渐渐迷幻不清,直到眼前变成黑暗一片。   宁老二见她晕过去,毫不犹豫地将宁玉扛了起来。   帝都北城的夜晚可不像南城那样静谧,茶坊酒肆皆是热闹非常,或抚琴吟唱,或吟风弄月,花街柳巷,人流穿梭如白昼,或有调笑声、咒骂声、哭闹声,皆是佳人公子你侬我侬。   而永安街的一条小巷前,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车内女人撩开珠帘,目光朝外面站着的宁老二打量一眼,见他肩头扛着一个妙龄少女,这才道,“把脸转过来给我看看——”   宁玉昏迷的小脸被人不客气的一转,只听宁老二问,“如何?”   “倒是副娇滴滴的美人胚子。”那女人这才些许满意地点头,伸手提出一个钱袋子,便道,“人留下,钱拿走。”   宁老二接过钱袋,在手上掂了一下,估摸着也就五十两的样子,略显不高兴,“怎么这么少?”   “呦还嫌少,往妓院送定是能多给你个三两五两,可你愿意吗?”   女人不客气地回道,宁老二皱眉,一摆手,“罢了罢了!”   女人笑道,“实话告诉你,过几日相国大人寿辰,这丫头是要送进相府里去的,那是什么地方或许用不了几年就要出人头地,若不是你这丫头长得好,又弹了一手好琴,崔姑姑我怎么会给你们赏脸,拿着钱快走罢。”   说罢,她放下帘子,马车载着毫不知情的少女渐渐消失在了夜色里。   宁老二拿了钱,便往长安街上的赌坊去了,心里不曾细想过为什么近来总是输,追债的人又为什么异常凶狠,且他刚想要卖宁玉就突然出现十几家妓院抢着来买。   可到底是骨肉,他还是没忍心把她卖给那么肮脏的地方,也多亏他还良心未泯,否则多年后的宁玉也许就不会拥有这世上最奢侈的恩宠和富贵。   月光如水。   老九巷那扇木门敞开着,一个手握折扇的公子冲入,可泥土房里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屋里地上散落着些许迷香灰烬。   一阵风吹过,随风化进了空气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发文,希望大家能够喜欢,求收藏,求包养……   此文前八章都做了很大的调整,对不起读过的小天使们,不过可以继续读啦,重要设定都没有变哦,么么哒……   ☆、入府   帝都城的夜,天空如墨染一般的黑,缀满了碎水晶般的星辰,银月高挂在朱檐之上,将万丈清辉静静地洒在洛河宁静的水面,交映着随波缓缓流淌的莲花灯,追随着还未靠岸的画舫,岸边不断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还时而浮现远处若有若无的丝竹弦乐之音。   洛河北岸,相国府的正南门,两只巨石神兽雄卧于两侧,通体藏青,身上雕刻细致入微,神态却极为凶煞。那朱红色的厚重精雕铜门被缓缓拉开,两对大红的宫灯用工笔极细的画着福寿禄三星,看起来倒是有几分祥和喜庆。   时辰一到,夜色中数量豪华车马相继朝这边驶来,依次停靠在大门外,皆由衣着规矩齐整的相府小厮迎出来专门看管。   相国大人过生辰,上到一品下到九品,无人不敢不来捧场,就连帝君也要亲自过来贺寿。   王上八岁登基,登基八年,无一日不在忌惮提防,因为这位相国大人不但独揽朝政大权,还不断试图削弱保皇势力,且手段十分高明,不到三年已经将六部旧臣杀了个精光,他这个王身边难有一个心腹之人,早已是名存实亡。   图壁七年岁末,相国大人又以投敌叛国之罪将前朝名将威虎老将军打入天牢,其意旨在夺其手中兵权。图壁八年初,威虎死于狱中,自此朝中最有影响力的保皇势力覆灭。相国大人将一半兵权收归囊中。   所以,今年这个生辰,相国大人办的极为开怀畅快。   大门口,能进门的臣子手中皆持有一个红色金字的请帖,由专人验看过之后方能进入,大门里面放了一张案子,一位胡须半白的耄耋老人正执笔抄录来往的寿礼。   这寿礼当中也包括宁玉。   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沐浴,花露蒸脸,柳黛画眉,玫瑰膏子涂唇,青带挽发,变成了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身穿一件淡青色素白绣纹的罗裙,罗裙下摆用暗线巧妙的掐出层层叠叠的花样,走起路来漾起一圈圈的涟漪,外面罩着件白底青花的荷边短衫,正好将纤细的小腰露在外面,长长的青丝垂在腰间,十分清新可人。   虽化了些妆,但毕竟还是年龄太过小了些,脸上挂着稚嫩,站在九大美人堆里,就完全没有了光彩。   宁玉随着其他九个美人进了相府,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想过的,相府是什么地方,她又是什么身份的人,如何想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但偏偏造化弄人。   她低着头,瞅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平得如一面镜子一般,反射着淡淡的光,她今天穿了一双淡青色绣鞋,鞋底软软的,踩在上面一点都不会硌脚。都说相府是最好的地方,连神仙来了都舍不得离去呢,原来就是这般样子。   小小的宁玉跟在九个美女身后,前面由着一个穿着淡蓝色束腰长裙鬓发高挽的女掌事引着,行在去往孔雀台的路上。   而这位女掌事,姓崔,大家都叫其崔姑姑。   下了几层玉石阶,走过白玉桥,便见远处一座契阔神武的宫殿,前筑有千层玉阶,玉阶之上是气势磅礴的高台,高台中正放着一张青玉雕花案,两边侧立着七八个宫人,红绳串联起来的红黄相间的灯笼从孔雀台上挂起,一直铺盖到看不见的地方,那高高悬在空中的大红色照亮了整个夜宴场地,黑色的夜幕为背景,更彰显其瑰丽。   玉阶之下前方的空地上,中间留出御道,两侧摆着数百桌酒席,金足樽,琥珀酒,琉璃盏,碧玉盘,每一样皆是极讲究。   只因相国大人未到,权贵高官皆未敢入席,而是携着家眷恭立在一旁。   以宁玉这样的身份,只能站在御道最后面,那高台与她的距离是那样的遥远,足有三四百米,其实是什么都看不清的,但她还是经不住好奇去看,只瞧这么几眼便已觉心惊,她从没见过这样气派的阵仗,这才是真正的帝都吗,如果帝都是这样,那这十几年来她生活的地方又是哪里,她家的那方寸小院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头,而这里却是王城脚下的另一座王宫,太不同了,仿佛以前的日子都白活了。   “不可随便乱看。”   崔掌事回头,见这些个没见过市面的舞姬都在东张西望,唯恐她们失了仪态,遂冷声嘱咐道。   “你们要时刻记得,相国府不比其他地方,小心一个眼神不对都能丢了脑袋。”   宁玉闻得此话,心中骇然,不禁垂下头。   “还有,今日可都给我好好表现,若好了,就都到铜雀楼里伺候歌舞,若不好,就都是下等奴才命,你们可要自己想明白了,自己的命运要靠自己争取。”   崔掌事一直站在她们这十个人的最前面,目光时不时的扫过她们,嘱咐了许多话,她只好暗暗将那些话都记下。   “相国大人到――”   就在这时,一声洪亮的嗓音拉长了音调在空旷的孔雀台下散开。   立时间全场一片肃穆,百官齐齐上前一步,拂袖弓身行礼,未有敢丝毫怠慢者。   只见那高台上,慢慢走出一个白衣男子,朗月下他披一身皎洁,白袂青丝寸寸纠缠着在风中狂舞,姿态狂傲不羁,浑身散发着一种能使所有女人迷醉的张扬,他不像个高冠玉带加身的相国大人,倒像是个脚下会生云踩雾的青云上仙,他可以恃才傲物,他可以目空一切,因为这些辞藻是对他最完美的诠释,宁玉这样想着想着,看着看着,就呆住了。   这位就是相国大人了吧,她的心倏的砰砰直跳起来,他长成什么样,他到底长成什么样,她却怎么也看不清了,只能远远的模糊的看着他的轮廓。   “还不快都跪下。”   崔掌事侧目瞪着宁玉,声音里掺杂着愤怒的呵斥。   她这才回过神,只见所有人都早已跪了下去,只有她还在呆愣愣的不知所措。   身边不知是谁,使劲拽了下她的裙摆,她一个趔趄,这才跌得跪倒下来。   “入座――”   又一声高昂的声音四散开来,百官入座,紧接着便响起磬乐丝竹之声,钟磬低沉,丝竹婉转,琴声悠扬。   宁玉半跪半趴在地上,好半天也缓不过神来,那个模糊的影子似曾相识,仿佛在梦里见过。   “真是个呆子――”   她抬头,这才见大家都早已起身了,或捧腹做大笑状或一边捂嘴偷笑还一边看着她,目光中都流露出对她的鄙夷。   她面色一红,静静地站起身。   “还不快站好?”   崔掌事皱眉,目光再次不善地落到宁玉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道路边买的临时凑数果然不让人省心,今儿这样的日子,如此排场,最要不得丝毫差错,哪怕一只玉碗一双银箸都要仔细检查方可摆席,她无法想象她在孔雀台上出了错会如何。   “别发呆,一会儿上去要稳当些,宁可弹的平平无奇,也不可因强出风头而有丝毫疏忽。”   终究是不放心,崔掌事又叮嘱宁玉一回,抚琴一般是坐在孔雀台边上的,相爷根本不会注意到。   宁玉目光又落向远处高台上的白袂男子,怔怔的点点头。   “饮――”   伴随着悠扬的丝竹,那个高亢的嗓音又响起,只见百官齐刷刷的端起玉盏,朝上方那人致敬。   酒过三巡,自是献舞的最佳时刻。   宁玉被安排在最靠后的位置,月亮的光照在那气派的飞檐上,投下来一方暗影正好将她小小的身子都笼罩起来,若不细看,的确看不到她。   那一双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拨弄,指法精妙,技巧娴熟。自那日她醒来,深知自己是被卖身进来,无路可退之下便认命地开始在这位女掌事的教导下学习这首曲子了,虽只有几日功夫,但她已经练习了数十遍,所以还算有把握。   她目光不时落向侧首那个手撑玉案而坐的人,但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不够近,面容是看不清的,隐约间可见他的白衣上绣着黑色鹰隼,正展翅像是在猎杀猎物一样,目光凌厉,袖口也是黑色的绣纹,或举杯朝台下示意,或握着杯盏独自啜饮,目光时而落向那九个美人艳丽的舞姿。   但他那目光是孤冷的,冷的像冰,竟没有一丝男人看女人时的那种欲火燎原,宁玉晃神,今日是他生辰,有佳人相伴,有这么多人前来恭贺,难道他还不开心吗?   一曲结束,相国大人吩咐,舞姬明晚铜雀楼伺候歌舞。   宁玉闻此,走下玉阶的腿软了一软。   这崔姑姑在相国府也是老人了,自然知道能进铜雀楼的厉害,高兴的先给她们都张罗了住处。   宁玉心里总不踏实,她好想回家,但崔姑姑却说,进来了就别想着出去。   她和其他几位美人被安排在相邻的几间屋子里,两人一间,房间都不大,却收拾的很精致,竹子铺成的地板,画着荷花的翠纱糊的窗子,几块美人绣屏将两张软榻隔开。   她躺在那张软榻上,身上盖着云锦缎面的被子,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想着相国大人,她觉得她见过他,或许是上辈子,反正她一定见过。   口鼻间那若有似无的淡淡檀香味渐渐让她心情安定,心里不断描摹的那个身影也在昏昏沉沉的倦意中模糊起来。   夜色沉的像一口井水,且凉且静。   突然,门被踹开,她猛然惊醒惊愕的回头,只见门口冲过来一白衣男子,衣袂翻飞,凌乱的青丝下好似眉目如画,可又看不真切,他长臂执剑,直朝她冲了过来。   “你为何害我?”   伴随着一声呵斥,那长剑将她穿胸而过――   “啊——” 作者有话要说:        ☆、抚琴   “啊——”   宁玉猛然惊醒。   她抚摸着胸口,额头生了细密的汗珠,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好似在回想梦中情景,忽而欣喜一笑,她见过他,真是见过,原来是在梦里。   “真是撞了鬼,大白天的你中邪啦?”   与她同屋的大美人儿没好气儿的瞪她一眼,将一块白色巾帕啪的一声甩到她身上,“大白天被你吓得魂出五窍,还不快起来,练好你的琴,晚上你要敢弹错一个音,我们九个也得陪着你一起死。”   宁玉这才恍然大悟般的看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崔姑姑老早便让宁玉等十人用了晚膳,细致的梳洗打扮了,好提前送至铜雀楼前候着。   铜雀楼位于整个相府的最中央,是孔雀台后面最高最美最华贵的一座宫殿,楠木作梁,金玉为壁,其顶有璀璨明珠,两边另起两座小楼,上面双龙独卧,与之呼应。据说里面奢侈华丽的程度为大景国之最。   眼前的铜雀楼高的宁玉都看不到顶,放眼看去,只能看见每一层的六角飞檐十分气派庄严,其上高高挂着精美的宫灯,流光倾泻,静静等待着夜色降临。   她抱着琴静静的与九大美人站在一处,这是铜雀楼前台阶下面的一处空地,背后倚着青石壁上繁复美丽的浮雕花纹,等了许久,宁玉的腿都有些麻了,夜色也终于铺盖了上来。   “掌灯——”   一声洪亮的高喊伴随着钟声长鸣,整座铜雀楼瞬间变亮了起来,台阶下每十步便置有一处一人高的灯台,灯台上灯火璀璨。   “有请几位美人——”   铜雀楼里袅袅走出一位少女,步伐轻盈明快,崔姑姑含笑颔首,然后转身吩咐,“都跟着去罢。”   跨进楼内,入目的是地上满铺着锦绣栽绒的毛毯,正前方一张紫檀木镂空雕花案,案上放着两只金樽,以一只独啸九天的红鸾凤画屏为背景,两边各置一鼎三足香炉,香气缭绕,久久不散。   而那案子后面的人,他的侧脸是瘦削而好看的,棱角分明中却唇若朱点,面色如玉,青丝只用玉带在身后松散的笼着,斜眉墨染,水目寒星。   他换了衣裳的,这一件看起来更加随性,依然是雪白雪白的颜色,腰间系着一条白绫长穗丝带,并没有系紧,举手投足间露出胸前紧实的肌肤和颈上带着的一个翠玉雕花项圈,此刻他正手执一个碧玉壶,一只手肘撑着案子,将手抬高,往嘴里倒着酒,那酒洋洋洒洒的落下来,不止落在他嘴里,那四溅出来的水花如水晶一般的落在他洁白的衣袂上,如此放浪形骸,狂傲不羁的姿态,宁玉不禁又沉迷其中。   她终于看清他的容颜,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靠近门口的烛台后面,有一个不大的桌案,这是她今天的位置,也是早就安排好的,原因与昨夜一样,就是怕她犯糊涂。   闭了目,静了心,她才缓缓将琴音流淌出去。   弦乐起则舞袖随,舞转回红袖,红袖拂罗裙,罗裙翻卷起,卷起无数涟漪,九美人在柔亮的灯光中舞姿飘摇如仙,绮丽如画。   宁玉的位置恰好被那烛台挡住,她的目光穿过烛台,穿过尽态极妍的九大美人儿,直直的看向那白袂男子,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跟昨天一样,冷若寒冰。   他还是不开心吗?   宁玉的心倏然一紧,手指微微颤动,不小心落错了弦。   那个略微有些低沉的音调立刻便传入了相国大人的耳朵,楚慕微微蹙眉,目光飘向那座金色烛台,烛光摇曳下,隐约露出一角青色衣袂。   “把那个烛台搬走。”相国大人端着金樽的手伸出,指向那个碍事儿的烛台。   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年轻男子着一身青衣,他名唤箫子潇,从来都是寸步不离的保护他,不分昼夜,不论早晚。   他闻言,朝门外的几个小厮示意,小厮便立刻将那烛台抬了出去。   骤然间暴露在相国大人的视线里,宁玉又惊又怕,她的心跳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手指也越来越抖,一时之间不知拨错了多少个音节。   楚慕静静的凝视远处那个躲在暗影里的青衣少女,不知为何竟半晌没有动弹,更没有说话。   宁玉紧闭双眼,逼迫自己静下来,她想起小时候娘亲的教导,知道什么是以不变应万变,虽然相国大人命人撤去烛台,但那又怎么样,或许他只是嫌这里的灯光太亮,或许他只是不喜欢这个烛台的颜色,并不一定是因为她。   果然不出片刻,她的心静了下来。   她弹的愈加好起来,无论多么复杂的指法她都看起来游刃有余,时而急如山涧水,时而缓若池中鱼,时而高如黄鹂歌,时而低若巨浪咆哮。   宁玉一直闭着眼,她不知道相国大人一直在若有所思的凝望着她,那样的目光像是猎豹发现猎物,像雄鹰俯瞰蛇穴。   一曲罢,她睁开眼,九大美人儿已经做完了最后一个动作,纷纷跪下行礼,只听相国大人道,“再跳一遍。”   再跳一遍,那她又要再弹一遍。   宁玉正想着,却听那青衣的男子朗声道,“抚琴女子可上前二十步弹奏。”   她微微一愣,旋即惊讶地抬头去看相国大人,发现他竟然也在看她,立即吓得垂下头,不敢再抬起。也许人最没有安全感的时候就是摸不清状况的时候,就如此刻的宁玉,她完全搞不懂这位相国大人是哪根弦搭得不对,竟与她为难。   由不得她不愿意,她的琴和案都已经被人抱走了,她的心也似被移了位置一样的不安着,狂跳着。   她硬着头皮上前几步坐下,与他的距离也就只有二十步远了,她好想再抬头看看他的容颜,可是不敢。   手再次抚上琴弦,手指僵硬如枯骨,这次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了。   一曲下来弹的生涩难听至极,但相国大人竟完全没有发怒,更没有打断,直到――   直到她把一曲《红鸾笑》渐渐弹成了《沧海笑》,九大美人的舞姿就算再美也救不了她了,一时之间都无法应对,不得不在心里咒骂着停了下来,只有宁玉,只有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豪不知。   萧子潇略感惆怅地意欲上前提醒她,却被相国大人挥手阻止。   沧海笑的确与红鸾笑曲中有些许相似的地方,但到了后面红鸾笑婉转舒缓,而沧海笑则会犹如惊涛拍岸巨浪冲天般的高亢紧张,其指法自然也大不相同,宁玉弹到最后方略感不对,她的手指不断的变换着指法,其速度之快是红鸾笑所没有的。   这……这莫不是……   她蓦然一惊,脑子轰然嗡嗡作响,立即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相国大人的一双冷目,她回头,九大美人也早不跳了,立在一旁用一种快杀了她的目光看她。   她立即侧身跪下,上身伏在地面上微微发抖,双手放在头两侧已凉如冰,勉强做了一个大叩首,崔姑姑向来最怕她出问题,可没想到她还是犯了错,该如何是好?   “弹琴女子可再上前二十步。”萧子潇收到相国大人的命令后朗声道。   宁玉握紧双手,她猜不出这个人的心思,不敢违背,只能顺从。   她抬起脚缓慢的往前走,葱白般的脚趾踩在柔软的毯子上,没有丝毫的疼痛和凉意,可她的心就是跳的飞快,快跳到嗓子眼了,她始终低垂着头,走到他的案前刚好十九步,还差一步,她停住,然后跪下。   “抬起头。”   他命令道,那种语气真是霸气十足,足以震慑九洲,更何况是宁玉这样的少女。   她立即扬起小脸给他看,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身子半拎起来,她一个支撑不住一条腿便硬磕在了那案上,将两只金樽撞落在地。   空气中立刻弥漫了烈酒的香气。   她右腿跪在案上,右手被他紧紧的攥着,她身子前倾,他身子后仰,如此暧昧的动作看起来却如此令人心惊肉跳。   “我们究竟在哪里见过?”   他蹙紧双眉,目光紧紧的盯着她,要探向她的眼底,那份经过几番苦思冥想依然不得果的询问令人心惊。   宁玉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心都快跳出来一般,原本手腕上的疼痛令她要流出眼泪,可是他的话却让她倏然忘了这一切,忍不住问道,“你也觉得……我们见过……?”   “这么说,我们真的见过――”   楚慕的声音略微低沉却语气婉转,十分好听,宁玉定定的看着他,看着他的星眸里似乎泛起了淡淡涟漪,涟漪之中是她的惊愕小脸,她脸一红,心跳的更加快起来。   猝不及防地,手臂被相国大人又用力的扯了一下,她本来用来支撑身子的腿被抽离了案子,身体悬空,堪堪一头扑进他怀里。   她第一反应便是挣扎着起身,却被他一把按住。   她的一只小爪按在他的胸膛上,手心传来坚硬却又有一丝柔软的触感,她的额头磕在他颈间挂着的碧玉项圈上,传来微凉的温度,她的嘴唇被压在他胸口处那裸露的肌肤上,能感觉到肌肤相触的灼热。   他食指挑起她埋在他胸口的小脸,那小脸红的哟,像熟透的柿子,可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眼熟的很,像是他三生三世都不应该忘记的那种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种感觉真让人抓心挠肝的难受。   “你在哪里见过本相爷?”楚慕追问。   他一手搂着她的腰肢,一手挑着她的下颌,她一手抵着他的胸,一手紧紧的抓住他的衣襟,一个微微仰头,一个略略低头,似乎越发暧昧起来。   但宁玉忽闪忽闪的双眼却不安的闭起来,她的心跳似乎已经冲到了头顶上,忍不住说了实话,“在,在梦里。”   她的话回答完立即惹来笑声一片,在梦里,那糊涂丫头竟然说在梦里见过尊贵的相国大人,人不大,倒是很会做春梦……   楚慕眼底因她而泛起的涟漪瞬间荡然无存,他挑着她脖颈的手指倏然下滑握住她纤细而颀长的脖颈,稍一用力便将她甩了出去。   好似被骗了一般的愤恨,是啊,他以为她是单纯的,可她那张粉嫩的唇却吐出如此令人作呕的言语。   “出去跪着——”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就收藏我吧,记得给我评论哦……   ☆、罚跪   夜尽天明。   清晨的帝都笼罩在一层淡淡薄雾之下,将棱角都隐藏起来,剩下柔美的轮廓。天边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淡黄色的光线穿云射雾,照在铜雀楼上。   楼前铜雀门外,宁玉已经跪了几个时辰,她低垂着头,似乎已经很累了。   她说她梦见过他,这都是真话啊,可是小小的她还不知道真话往往都不被人相信。   她的膝盖跪在那冰凉的石板上,闭着双眼,忍受着那种直接刺到骨髓里的冷和痛,真希望那阳光能早早的照在她身上,或许会好受些。   铜雀楼的大门发出吱呀呀的声响,门被缓缓推开了,宁玉转过头,见那华丽的背景里面走出的男子竟束起了高冠,额前的青丝尽被编起,身后青丝飘荡翻飞,穿了一件白色长袍,腰间束玄色锦带,上系一块羊脂白玉,外罩一件黑色金丝绣的朝服宽袍,看上去与之前的狂傲不羁相比似又多了一份霸气。   他身边一起走出来的,是萧子潇,比起昨日来也精神许多,穿了一身藏青色朝服,紧紧的跟在身后。   “爷,可要车架?”萧子潇跨步上前问道。   “叫人去备吧。”楚慕脚步一直不停地往前走着,并没有看见宁玉。   但萧子潇看见了,看见她小小的身子挺直的跪着,微微垂着头,眼睛紧紧的闭着,眼睫毛像一只蒲扇一样展开,那淡青色的罗裙在膝盖处漾开一块氤氲的酒渍,那是昨晚将金樽打翻时留下的,裙摆层层叠叠的压在脚下,露出一小节光滑洁白的脚踝。   本不该多嘴的,但见她如此可怜的模样,心还是软了一软,忍不住询问,“爷,她怎么办?”   楚慕停下脚步,他回头,正好迎上宁玉微微睁开的双眼,那双眼困的有些迷离,原本红嫩的小嘴儿也苍白干燥。   楚慕看着她那张小脸,不禁又皱起眉头,他妈的究竟在哪里见过她?为什么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他怎么能容许自己想不起来?   “你到底在哪里见过本相?”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冷的吓人。   宁玉微微一抖,她该怎么回答?   萧子潇在楚慕身后脸色也不好了起来,他本想帮她,可谁知道相爷莫名其妙的又生这么大的气,一时间急的直给宁玉使眼色,生怕她再说出什么稀里糊涂的话来。   宁玉看着那人不断的对她挤眉弄眼,知道他为她着急,可她该怎么说?   好像怎么说都不会对。   “在在……不不……”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最后一狠心一闭眼不怕死地道,“相,相国大人都不记得,宁玉更不记得。”   楚慕心一滞,她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当朝相国大人楚慕,连帝君都要给他五分薄面,她竟敢这么跟他说话!   “接着跪——”   楚慕甩袖转身朝台阶下面走去,他本可以一怒之下杀了她,可他偏要弄明白这女子是谁,偏要这女子自己说出他们到底哪里见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一个小孩儿置气,但这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了。   萧子潇一拍大腿,指着不争气的宁玉哑语道,“你这是作死啊,你疯了不成?”   他本想帮她,没想到却害了她,见相国大人已经走下台阶,他也不敢耽误,立即转身跟了下去,“爷,爷,等我会儿。”   “爷何必跟个半大的丫头置气,伤了身体——”   楚慕的身影已经走远,空气中却传来他闷哼的声音,“你当真是关心爷的身体,还是盘算着为那丫头求情?”   萧子潇恼恨的看了一眼宁玉,闭上嘴跟了上去。   这一日的天气真的很好,阳光火辣辣的烤人,宁玉又跪了半日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子也无法挺的笔直了,只跪坐在两条腿上,双手撑着地面。   崔姑姑虽见她可怜,可经昨夜的事儿一闹,九大美人儿没有一个能留在铜雀楼伺候的,等于白忙了几日,上上下下她丢了多大的面子,又少赚了多少银两,这些是这个少女根本无法想象和承受的。   相爷她也敢惹,活该受罪。   到了下午,天突然就变了。   大风骤起,阴云密布,不一会儿便飘起了细密的雨丝,雨丝像绒毛一样粘在身上,并不觉得如何,可是却很冷,很潮湿。   宁玉脸上被晒的那团红晕刚褪下去,这便又冷了起来,从膝盖处传来的疼痛和湿冷传遍了全身,这种湿冷是能穿透皮肤,钻进骨头里去的那种冷。   朦朦胧胧间,她好像见到了自己的娘亲,她温柔地对她微笑。   她缓缓闭上眼,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消耗流逝殆尽。   天空灰白的帘幕下,飘落着棉棉的雨丝,像绢纱一样细,你听不见淅淅沥沥的声响,只能见朦朦胧胧如蝉翼的薄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那六角飞檐上,便汇聚成流,流下一排排剔透的水滴,像璀璨的珠帘,风吹过,雨帘斜了,便又化为一根根的细丝奔向四面八方。   铜雀楼华丽的外表像被一层薄雾笼罩。   宁玉小小的身子终于晕倒在地,淡青色的罗裙被毛绒绒的雨丝一点点的濡湿,及腰的青丝在青石板上凌乱的铺散着,彻骨的冰冷刺穿肌肤。   “呦这是谁呀?”   离着老远,一声清凉的嗓音穿透雨雾而来,台阶下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石板路被雨水浸湿成湿润的黑色,那黑色上面一个披着大红袍子的身影正折腰漫步而来,身材纤细而高挑,松散的穿着一条红色的长襦裙,领口开得极大,将纤瘦雪白的肩膀都露出来,一头黑发挽成高高的美人髻,眉若杨柳,目含春水,细长的眼角还贴着的几片红艳的芍药花钿,将那双媚眼衬得更加迷人夺目,真真是举手投足都千娇百媚,一颦一笑都灿然生辉。   此刻她正指着远处铜雀楼前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问身边跟着的一个粉衣侍女,侍女为她撑了把荷花绣面的红绸伞。   “听说是昨儿晚上触怒了相爷。”她缓慢的跟着她的步伐。   “是嘛……!”   红衣女子突然笑了,声音里流露出不可思议,“你是说触怒了相爷,但相爷却没有杀她?”   “恩。”侍女微微点头。   红衣女子依然折腰款步的走着,将那大红的裙摆漾开一朵一朵的涟漪,只是她脸上的笑容更加媚人了,“这怎么得了,快把她抬屋里去。”   “是。”侍女将红珊瑚的伞柄递给她,刚要跑去找人,又突然收住脚,转身犹豫的问道,“抬到哪间屋子里去?”   这的确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啊,红衣女子站定,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道,“不如就先抬你屋里去罢。”   “啊?”粉衣侍女惊讶,虽然救人是美德,可为什么受苦的总是她。   “怎么,不肯吗?”红衣女子挑眉,眼睛雪亮雪亮。   夜幕很快降临了帝都。   相国府依然被浓密的细雨笼罩着,大门口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萧子潇将那套着金丝绣套的马鞭放下,撩开玄色银纹的帘子。   “爷,下车了。”   须臾,走出来一白衣男子,是楚慕。   大门敞开,里面立即迎出来数人,有的去拉车,有的给相国大人当脚蹬,有的去准备八人抬的辇,但相国大人却径直上了台阶朝大门里走,今日的样子似乎不太顺意。   萧子潇立即手指着众人哑语道,“爷今天不高兴,都小心着点。”   相府这么大,相国大人想要走回去,这可需要些功夫,萧子潇跟在他身后,知道相爷此刻正在恼怒白天的事情。   君上如今十六了,却只娶了一位夫人,即是当年威虎将军的女儿,若说再取几个夫人也是应当,可他竟敢拒绝相爷的提议。   “明日一早便把刘臻的女儿送进王宫,本相倒要看看他能如何。”   如今局势,虽然朝堂上无人再敢拂相国大人的意,但其实只是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帝都之内,李靖和郭谡等几人就十分不消停,经常夜聚于亭中,欲密谋成事,帝都之外,还有霖洲那块心病,霖洲据帝都甚远,驻扎了五万步兵,而这小部分兵力却是相国大人至今没有掌控的。   萧子潇俯首,“是,属下立即命人去通知刘臻。”   “转告刘臻,女儿送不进去,他也别活着回来。”   “是。”   见相爷面色回暖了些,萧子潇才又问道,“那爷今晚住哪,还去不去铜雀楼了?”   楚慕停下脚步,想起那个触犯他的青衣少女,那张小脸奇迹般的竟然在脑子里浮现的那样清晰,杏仁一样的眼睛忽闪忽闪,睫毛长得好似羽毛扇面,鼻粱很挺,鼻尖微微上翘,嘴唇细嫩樱红,就连她垂下头时额前散落下来的青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转头看了看萧子潇,马上又闭上眼,却无论如何也描绘不清他的五官。   相爷这是怎么了?   萧子潇摸了摸自己的脸,却没有说话。   “今日谁在铜雀楼?”   “是娇娘……可娇娘……”   萧子潇还没说完,楚慕就已经拔腿走了,那身白袂卷着青丝融在朦胧的雨丝里,与夜色连成一片。   不知情的萧子潇臆测道,“还是娇娘有魅力啊,爷一听说是娇娘,脚底像是抹了油似得快。” 作者有话要说:  谁敢猜一猜娇娘的真实身份,猜对送红包哦……   ☆、惦记   铜雀楼内,笙歌已起。   相国大人未到,就敢如此,是谁这么大的胆子,那自然是娇娘了。   此时的娇娘正光着一双玉足在那毛绒毯子上不断的旋转,大红色的罗裙飘荡翻飞,眼角的那几片芍药花钿使她媚眼更加风情。   楚慕踏进来时,眼里染着黑夜一样的怒色。   “是谁让你们敢在这里放肆?”   一声断喝将屋子里的一切都吓的静止住,娇娘也停下了,她站定看着门口来人,见那眸子里的寒彻冰霜,差点也被冻的浑身发抖。但很快她便捂嘴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走过去将他的身子拦住,“我当是谁敢这样唬我,原来是爷回来了……”   “爷这可是生气了?生谁的气?莫不是嫌我太闹了?”她故意蹙紧眉头,嘟嘴道,“还不是想提前把舞练好,想给爷看最好的!”   楚慕脸色果然缓和许多,但他拨开她的手,“今日爷不想看舞。”   “不想看舞,那娇娘就陪爷喝杯酒吧?”   楚慕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到他惯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案上依然放着两只金樽,他又想起那青衣少女,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是女就更加心燥,怒目道,“所有人都给本相停下。”   听见相国大人如此骤然恼怒的声音,即刻都吓得跪了下来。   “早上跪在那里的奴才跑到哪里去了?”相国大人终于把心里的怒点道了出来。   “她……她晕了过去……”一个侍女紧张的回道。   “晕了过去?那现在在哪里?”   “这……没有人看见……”侍女吓破了胆,身上发起抖来。   “放肆——”   他一挥袍袖,袍袖卷起两只金樽翻落在地。   几个侍女被吓得不轻,不禁趴跪在地,低低啜泣。   娇娘见此挥袖示意所有人都出去,方才含笑走上前去,将那两支金樽一一拾起,笑道,“相爷今日如此反常,原是在惦记一个青衣的少女……”   惦记?   楚慕的心微微一动,何来惦记,他这是愤怒,愤怒她竟敢违逆他的话,他要她在那里跪着,就算跪死她也决不能去别的地方。   娇娘观察着他些微变化的表情,心里暗暗欢喜,又道,“那姑娘长得还真是俊俏,只是年纪还小,若长开了,就是整个帝都恐也不能寻出第二个来。”   她将一杯浊酒倒进金樽里,递到他面前,一句一句的试探着,一点一点的揣摩着,只见他叹口气,拿过金樽,一口便折进嗓子里。   “娇娘,你越来越放肆了!”   她却不依,笑着跨前一步靠在他背上坐下,十分不满的道,“你还说我,若不是我,那姑娘今日定要死在这里,你到时可怎么办?”   “一个女人死了便死了,还要怎么办?”   “哎?你……?”   她又惊又气地转过身来,却见他面色如常,不似在说谎话,心里的那种好奇便又压了下去,也对,他向来不近女色,虽然铜雀楼夜夜笙歌,美女成群,可也未曾见他真正有过女人。   “本相只是觉得她眼熟罢了!”   她再试探,“那我可让她去做粗使丫头了。”   他却没有说话,就好似没有听见。   难道真是她想多了,可是她以为一向只问国事不问家事的楚慕,终于开始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呢!   在相国府的后院子里,有一处及偏僻的角落,周围绿竹成荫,四季常青,竹林里有一排青砖青瓦的小房子,圈起来一个极大的场院,场院里一口大水井,几个洗衣服的池子,剩下的便都是晾衣服的架子,大门口牌匾上写着浣衣院。   宁玉醒来时,只见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这床和之前她睡过的不一样,之前那张软一些,而身下这张硬的很,和睡在她家里的土炕上的感觉倒是很像。   屋子非常小,装饰的也很朴素,白色轻纱糊的窗子,一共两张床,其余的便是墙角立着两口红漆的箱子,还有一面铜镜,一个半圆的桌子,桌子上罩着一个红色绣帘,上面放了个紫砂壶,两个杯子。   宁玉打量着一切,心道原来还没有死,她活过来了。   “你醒了?”   伴随着门吱吱呀呀的声音,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她长相很俊俏,是个瓜子脸,看那模样该是比她大一两岁的年纪,“我还惦记着叫你起来喝药,没想到你就醒了。”   她将药碗放在半圆桌子上,回身又关上门,方走过来,“我叫阮棉棉,你可以叫我棉棉。”   “你叫软绵绵――?”宁玉十分好奇地问道。   “对,就是姓阮,不过可不是软绵绵的绵,而是阮棉棉的棉。”她坐下,在宁玉床头不清不楚地说着,搞得宁玉一头雾水,只得硬着头皮去猜,“所以是木字旁的棉?”   “对。”她立刻的点头,“你叫什么?”   “我叫,宁玉。”   “那宁玉,快来喝药……”她把碗递过来,宁玉捏着鼻子一口便将那一碗黑苦汁灌进胃里,只听棉棉说道,“那天是娇娘救了你,她的丫头把你送过来,以后你就和我一起住,一起干活。”   “娇娘是谁?”她忍着口里难耐的苦涩问道。   “娇娘你都不知道?”棉棉惊讶,“娇娘可是相国大人身边的红人!”   这一晚,宁玉听了很多关于娇娘的事,知道是个心地好的,心里盘算着着哪天要去叩谢娇娘的救命之恩。   夜,已经深了。   月华如练,整个相国府都笼罩在柔美的夜色当中,那种宁静将所有人都带入到甜美的梦乡里。   但宁玉却有些睡不着。   以前在老九巷邻里间便因家里贫穷没少欺负她们,娘亲被爹爹生生气死,她也被爹爹卖了出来,本来定了亲的,许的是城南的秦家,秦家富贵,有一正室嫡出的小儿子,名唤秦昔久,只因娘亲也姓秦,是那秦昔久的姑母,这才从小便定下两家亲事,可那秦家终究是嫌弃他家清贫,娘亲死后,那家便来退了亲。   那天的情形,已刻入骨里。   记得那是一场春雨后,夜色很浓,天空乌云密布,空气中散着腐烂的泥土味道。   屋子里飘荡着数尺白绫,墙上一个巨大的奠字那样苍白,那张掉了木屑的桌子上放着娘亲崭新的牌位,门前,停放着她娘亲的木棺。   爹爹饮醉酒在炕上蜷缩着昏睡。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来了时,大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门口出现的人高贵得好似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啊,身姿挺拔,着一身白色翠纹的锦袍,领子袖口处绣着繁复精美的花纹,青色腰封将他身材显露无疑,手里拿着一个十八骨的折扇,扇面是淡青色细绢,那手一动一动地摇着扇子,姿态洒脱。   他长的真是好看,一双桃花眼永远泛着盈满活力的笑意,黑色青丝用玉冠束起,何等风流韵致,还带着些许的玩世不恭。   他缓缓走至灵前,那一双白色的金丝秀靴啊,在这刚下过雨的泥泞院子里粘了不少的泥土,但在她眼里看起来竟是讽刺至极。   她与秦家就算没有结亲,她娘总算是秦家人,可是秦家竟没有一个人来,唯一来的这一个竟然这副模样,拈着一身的花红柳绿。   他放下扇子,上了柱香,拜了三拜,方转身到她面前。   玉儿……   他这样叫她,声音是好听的,带着股子流连风月所沾染上的柔软,而她也朝他拜了三拜,回了礼。   她记得他站在一步外,显得遥远而疏离,一个干净整齐,一个却苍白的像个乞儿。   他说玉儿,你娘死了,我们的婚事……   他明显犹豫了,但她记得她当时还不知有多可笑地语气坚定地说,照常去办,因为娘临终前是这么说的。   但他好似很为难,背过身去,加重语气道,可是玉儿,你娘刚死,你该守孝三年,至少三年。   她方明白他是想要退婚。   不是退婚——   他却解释,只是推迟三年——   可那还不就是退婚嘛!   后来他便甩袖出了门。   他说还会来找她,她小小的心曾经也是那么期待过,可如今她进了相府为奴为婢,或许一生都无缘再见。   阳光再次出现,宁玉已经早早的起床了,将床铺屋子都收拾一遍,和棉棉一起去掌事姑姑那里领活儿。   整个相国府分为不同的院落,除了相国大人住的铜雀楼,娇娘住的萼红院,还有一处名为灼华苑,住着一位言姑娘,而这位言姑娘则是整个相府最难伺候的一位主子,而不同的院落也由不同掌事去掌控内务,先前的崔掌事便是负责铜雀楼事物的,而负责浣衣院的则是另外一位姑姑,叫刘掌事,棉棉说,只要把刘掌事搞定,其他一切都不用管。   而搞定刘掌事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使银子。   可怜宁玉身无分无文,最终被刘掌事分去负责洗灼华苑言姑娘的衣物。   小半个月来,在宁玉身上也的确验证了众人说法,这位主子不但习惯吹毛求疵,更是脾气暴躁,善于无中生有,叫宁玉不得其法。 作者有话要说:     ☆、落水      这个场院是整个相国府隐蔽在竹林里最小的一个院落,一共十几个人,每日都蹲在池边打水洗衣服,晒衣服。   金色的阳光照进那清澈的池水里,像被打散开的珍珠。池水很浅,原本沁凉的水被阳光晒的温热,一件紫色绣着细碎桃花瓣的绢丝里衣在里面飘荡摇曳,一双小手正轻轻的揉搓着。   “小玉——”隔着老远,阮棉棉从场院大门冲她跑了进来,模样当真是急得很,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棉棉,怎么跑成这样?”宁玉停下手中的动作,略好奇的看着她,不过对于这样的棉棉她这几天也差不多都习惯了。   棉棉双手拄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说不出话,不解气的又转身去井边的缸里舀了口冰凉的水灌进嗓子里,这才顺过了气。   “我刚刚去萼红苑送衣服,听说灼华苑那位恼了,正在大发脾气,要命人传你去呢……”她急急的说完,一脸焦急的瞅着宁玉,双手复又累得拄在了膝盖上,看似好像还是没有完全缓过来。   她口中说的萼红苑便是娇娘住的院落,那灼华苑呢,是言子黛言姑娘的院子,两家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片桃林。   宁玉一听这话有些不解,“是恼我吗,为什么恼我?”   “好像……”棉棉直起身,略皱眉,眼珠朝旁边上转了两转,回忆道,“好像是说让你昨日便洗好送去的衣服,到现在还没送去,你知道是哪件吗?”   宁玉转身朝晾衣架上仔细瞧了两眼,摇头道,“一共就这二十几件衣服,都是昨天送来的,说晾干了再送去。”   “那就怪了。”棉棉挑了块干燥的池边坐下,“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不会。”   她见她回答的坚定,不禁担忧的问,“小玉,你,不会是得罪谁了吧?”   若说刘掌事那种人为了钱要冤枉她,也是很有可能的啊!   “谁叫宁玉?”   就在这时,一个趾高气扬的声音如一个炸雷,宁玉和棉棉都转过头去,只见大门口一个穿秀花粉衣的女子正站在那朝里面张望着,模样很不耐烦。   棉棉一边朝那女子微笑示意,一边拉住宁玉的手臂,头埋到她耳边,“这是碧娆,言姑娘的贴身丫头。”   宁玉猛吸一口气,攥紧手心然后跨出一步,“我就是。”   逃之夭夭,灼灼其华,灼华苑顾名思义。   那一片如海的桃花林,姹紫嫣红开遍,从高阶回廊上往下看,竟好比天上落下的一片朝霞,浅粉的、深红的、淡紫的,一枝压着一枝,一朵挨着一朵。   从九折回廊绕下去,走至桃林深处,便见其中一个绿草茵茵的院子,垂花门楼,雕甍绣槛,雍容华贵。青砖垒就的院墙下开有一圆形拱门,碧青色的池水缓缓流入,浮萍满地,碧绿明净。池水还绕楼榭,青石路前,一个白玉小桥直入高阶而上,顺着石阶上便是楼榭的正门,顺着朱红扶栏左转,便至一处宽阔的榭台,远可看桃花满园,俯可观碧水青萍。一把七弦古琴,一张黄花梨弈棋桌案,黑白子静置于其上,相互包围相互厮杀。   宁玉随着碧娆走进去,宁静的庭院中,只听啪的轻轻一声,一白子落下,那榭台之上,桌案边一紫衣女子满意的点点头,转而又执起一黑子,皱眉思索起来。   那身紫色锈袍用数十种紫色绣成,上面数百多花瓣遍布,看上去别提多雍容华贵,三千青丝束成凌云髻,头插清辉映月钗,一缕青丝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只增颜色。   “在这里等着回话。”那碧娆转身对宁玉说道。   宁玉便止住步子,静静地侯在原地。   都说言子黛是相国府里除了相国大人之外最难伺候的一位主子,宁玉自然是不敢造次,不过究竟是何来历,又为何如此尊贵,便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她是三年前为了相国大人而战死沙场的言大将军新收的义女,至于为何新收的义女也能住进相国府就不得而知。坊间无不猜测,许是相国大人的心上人,任凭传闻四起,相国府内却无人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只因为这位相国大人总摆着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态,除了娇娘外,未见与哪个女子亲近。   “人来了?”言子黛微微抬头,那微蹙的眉头还没有展开,脸上便又蒙上一层薄薄的怒气,那条裙子是她特意找江南有名绣工做的,只去年生辰时穿过一次,一直仔细的收着,恐怕虫蚁蛀了,恐怕日晒雨淋了,本想再过几日的御宴上穿,可没想到就这么平白的丢了,叫她怎能不生气,许是被哪个贱蹄子拿到外边换了银子。   “是。”碧娆低声道。   “叫她上来——”那纤手将白玉棋子一掷,目光里已经有一团火渐渐燃烧起来。   不一会儿,碧娆便引着宁玉上了来,宁玉刚刚站定,欲要俯身去行礼,那抹高贵的身影已经站了起来,猝不急防地,左手大袖一挥,卷带着桌案上的棋盘棋子哗啦啦的落在地上,无数的黑白子在地上跳跃翻滚,紧接着啪的一声极其清脆,宁玉还未缓过神,身子便已向后跌去一步,脸上火辣辣的烧起来。   “给本姑娘做事还敢手脚不干净——”   那言子黛平日里便是个狠角色,此刻更是怒火中烧,哪里还肯饶了宁玉,这才打了一巴掌,如何肯消气,立即逼上一步,又朝她右脸甩了一巴掌,“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许是这两巴掌下手太过狠毒,自己的手心也火辣辣的烧痛起来,碧娆见状,立即上前拉住她,见她手心泛红,心疼道,“这是何苦,一个丫头哪值得你亲手教训!”说完便接过丫头们递上来的湿帕子,轻轻的给她敷手。   宁玉接连挨了两巴掌,都是措手不及、毫无防备,被打得头晕转向,心里莫大的委屈油然而生,眼泪几乎要冲出眼角,可她忍住了,她咬紧嘴唇缓缓的她跪下来。   “请言姑娘明察,宁玉并未见过您的裙子,更不曾偷盗。”   她虽胆小。可不甘愿被人家冤枉。   言子黛见她委屈,便道,“不是你拿了,那你说是谁拿了?”   “宁玉,宁玉不知。”   “既然不知,你总有失查之罪,你说我应该怎么罚你?”“   “求姑娘开恩。”   “那就先把我的棋子都捡回来,差一个本姑娘都会要了你的命。”   当时那些棋子哗的一声全都掉在地上,有不少已经滚出了榭台,掉进了池水里,如何能全部找回来。   言子黛见她不谢恩,喝道,“你若做不到,现在本姑娘就去告诉相爷,让他处置你如何?”   宁玉心一惊,立即蹲在地上开始一颗一颗的捡。   言子黛哼了一声,接过碧娆呈过来的一杯香茶,便坐在椅子里。   春日里的阳光总是温热可人,但此刻的宁玉却憋了一身的汗,难受得紧,她想起那个无能且泯灭人性的爹爹,她想起老九巷那些邻居的冷嘲热讽,她想起她娘亲死去的那个雨夜,命运让她不得不低头,她知道她必须忍耐,因为她要坚强的活着。   她总有一日会自由。   将近半个时辰的功夫,那满地杂乱无章的黑白子终于收拾干净了,规规整整的收做两盒。   言子黛正歪在椅子里小憩,碧娆站在一旁手里拈着一把翠绿色的稠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眼睛紧紧的盯着宁玉。   “这池里还有许多,你还等什么,难道要本姑娘亲自动手送你下去?”那碧娆一把将她推了下榭台,她心知言姑娘被圈在相府是迫于无奈,整日不见笑言,只想找办法逗她一笑。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哎呀快救人――”   那急切的喝令声将言子黛惊醒,心中的恼火油然而生,碧娆也略惊讶的朝那声音看去,只见一红衣女子已走至白玉桥前,身边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紧随着扑通一声跳进了池里。   “是娇娘。”她低声对言子黛回道。   言子黛那娇好的眉目立时皱起,但她还是起身缓缓走下榭台,勉强扯出一抹微笑,朝着侍女怨道,“原来是娇娘来了,怎么也不通传一声?”   她那身标志性的红色裙子当真惊艳,将那或粉或紫的桃花林完全衬托成了背景,那双媚眼总是似水含情,如有烟波。   娇娘本担心着那丫头的安危,目光一直紧紧盯着池里,见她说话这才转过头,拉住她的手道,“我是见你这桃花这几日开的正好,我来折几枝,走近了才听说哪个丫头又惹你生气了,这不才来看看你?”   “原来如此。”言子黛缓缓将手抽离。   娇娘见她故意疏远,也不恼她,只是看着她的那双眸子越发明亮,笑意越发妖娆,“在这府中除了相爷,也就你我两位主子,我不关心你还能去关心谁呢?”   “姐姐说的极是。”   这边说着,那边少年已经将宁玉带到岸上,两人均是浑身湿漉漉,宁玉更是坐在青石板上呛咳起来。   那池水虽不深,但足以没过宁玉的鼻子,她又不会水,自然要受苦。   “放儿,她怎么样?”娇娘朝那男孩儿问道。   那男孩也同宁玉一般十二三岁的样子,模样极为清秀,身材清瘦,名叫罗放,是相府里一个马奴,虽身份低微,但娇娘却十分喜欢这孩子,常叫他侍奉在身边。   他全身湿漉漉,站在宁玉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不停的轻拍着她略显瘦弱的后背,他们的发丝紧紧贴着脸颊,衣襟紧紧的贴着肌肤,看起来又冷又难受。   “只是呛了一下,没什么事,咳几下就好了。”   娇娘这才满意的点头,转而又朝言子黛故作生气的道,“妹妹当真粗心,这样一个呆丫头你也敢用,若今日我没有恰巧过来,岂不是要闹出人命?”   言子黛却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罗放,“哪里及姐姐有这么好的人物在身边,平日跟里根外,跟母子似的亲热。”   娇娘勉强笑了笑,转了话题,“听说妹妹要去御宴是吗,我那倒有个丫头手巧的很,能给你做出一模一样的裙子,保准你能在御宴前穿上,岂不是好?”   “那便多谢姐姐了。”   “都是姐妹,客气什么!”娇娘拍了拍她的手背,指着宁玉道,“这丫头原是个呆的,不如不用的好,省的以后再惹妹妹生气。”   那罗放明白娇娘之意,见娇娘转身要走了,立刻便扶起宁玉先走了一步。   “改日再来看妹妹。”   一行人都在桃林中隐没了,言子黛方提起裙摆往回走,走到半路又突然停下。   “姑娘看出什么了?”碧娆问道。   “你不觉得那两人关系太近了些吗?”   “姑娘是说娇娘和罗放,可她们不是一向如此吗?”   “正是因为一向如此才怪。”   “难道……”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言姑娘的真实身份哦,猜对有红包,么么哒~   ☆、偶遇      早听闻娇娘为人处事方面是极好的,再者娇娘上次便救过她一次,所以宁玉对她的感觉很亲近,换好衣服便来了娇娘房间谢恩。   到了那房间,宁玉方才觉得自己真正长了见识,她从没见过那么多种不同的红色罗列在一起,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倒也难得主次分明。   地上铺着栽满胭脂绒的毯子,屋里隔着几块镂空雕百花争艳屏,再随意放几盏嫩红芍药花攒成的落地花球,那成片的娇红朱色直冲撞得人心底也一片绯红。   这样的红当真是如她那般热烈,还是用来遮掩哀伤的迷障。   娇娘也换了件撒花红罗裳,此刻正闲散地歪在一张铺着红色绣纹流苏毯子的贵妃榻上,吃着一枚果子,身上虽只着了那么一件,却并不似往日那般将香肩胸口通通都袒露出来,反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莹白脖颈和那红色碎花广袖下的一小节藕臂。   宁玉只略略看了一眼,便觉惊心,立刻上前几步跪在那贵妃榻前叩谢。   娇娘随意将果子递给旁边站着的罗放,见那小小的身影跪在不远处,低垂着头看不清容颜,可她的样貌娇娘可是记得的,立刻指挥着罗放道,“放儿,快扶她起来,在我这里没那许多规矩。”   那罗放也已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布衣,头发用黑带简单束起,从穿着打扮看倒像个普通的下人,可他的容貌却长的极好,清秀非常,而且他与娇娘的关系上看也不像一般下人。   他走过来将她扶起,宁玉却硬是又朝他行了一礼,“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罗放的手明显顿了顿,却只听娇娘娇笑一声,“他算什么公子?”那双媚眼脉脉如水地朝宁玉看来,眼底蕴藏着无底的深洞,竟看得宁玉有些发憷。   转而娇娘又笑道,“他和你是一般身份,不用多礼。”   宁玉见她神色如常,心里只以为自己想多了,当即面色一红,心有戚戚焉道,“宁玉是觉得他不像个下人。”   “不像个下人?”   娇娘一愣,然后又笑开了眉眼,“哪里不像个下人,是否因他生的好看,你心里喜欢?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那语气里似有若无的逗弄起来,宁玉哪里遇着过她这样的人,脸颊立即就红得像柿子一样,“不是——”   “哪个不是?你是说不喜欢他,还是说他不好看?”   罗放站在一边面色也跟着绯红一片,“娇娘惯常最爱打趣人,不用理会,你没事了这就快回去吧。”   只见娇娘一听这话就不愿意了,故意皱眉道,“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我还有件事儿想让玉奴帮我呢!”那语气倒似有五分娇嗔。   “她能帮你什么?”   是啊,她能帮她什么呢,宁玉也很好奇,可娇娘却一本正经的在心里盘算着某些喜闻乐见的事儿,若说那天她试探相爷心意不成,本该由着他去,可思来想去,这宁玉总得是在他心里有些不同的印象他才发那么大的脾气,不如她再推波助澜一把,或许那位爷以后真得感谢她还说不定,这么大定注意,便胡扯开来——   “竹林深处有一个不大的竹亭,十分隐秘,你每日亥时替我去祭拜竹神,面朝北拜三拜,再烧一柱香,可好?”   那竹林与她住的地方很近,于她来说自然没什么不方便,就应下了。   待宁玉从娇娘那里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刚到浣衣院就被刘掌事逮了个正着,以她的脾气自然由不得宁玉辩驳一句,再者她向来看不上宁玉那副呆样,若不是看在她是娇娘送来的早就把她赶出去了,现下可好,她犯了这样的错,她要处罚她乃是天经地义,就算是相国大人来了也要守住相府的规矩不是?   “什么,你被罚去刷马桶?”棉棉惊恐的好似苍蝇飞进了耳朵里,她立马扔下手里的针线活跳起来,担忧道,“那哪是人干的活?”   宁玉却不以为意,急急的喝了杯茶就起身去柜子里翻东西,嘴里一边附和道,“怎么不是人干的活了?”   棉棉叉着腰看她趴在红漆箱子上翻来翻去,提议道,“小玉,你可以去找娇娘啊,你是她送来的,她不会不管你。”   棉棉气不过,替她万分不值,这明明不是她的错,只可恨那个刘掌事,这事儿跟她九成是脱不了干系,那刘掌事的处事作风她太了解,绝对是个见钱眼开的货色,上次的芸香就是被她玩弄于鼓掌,这次又轮到宁玉,她本该第一天就去打点些个才是。   宁玉见她替她担心,万分歉疚的走过来抱住她的肩膀,“棉棉这等小事,我不想再去烦娇娘了,还是我自己承担。”   “可是……”   棉棉欲言又止,其实若是再去求也无不可的,偏偏宁玉是个性子拗的人。棉棉见她将箱子里的衣服包裹都一一翻了出来,不禁叹道,“祖宗啊,你知不知道被罚去洗马桶意味着什么,你还在这里翻腾些什么?”   “我记得箱子里有一困香来着,放到哪去了?”   棉棉扶额,“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这时候你不想想怎么了事,还找香做什么?”   以她看来,那刘掌事非一笔不小的数目是不肯罢休的。   “找香去拜拜神灵。”宁玉答道,转身又去翻另一口箱子。   “真是输给你。”棉棉转身一边叹着气一边从床下小箱子里拿出一困递到宁玉手里,“上香也好,省得一直走霉运。”   宁玉接过那香,终于笑了出来,回身放下香转过来抱住棉棉,“今天真要谢谢你。”   若说今日娇娘为何能去的那么及时,还多亏了棉棉,因她和罗放熟识,所以直接去求的罗放。   “别搞这么肉麻,”棉棉拍了拍她后背,揶揄道,“帮我也上注香,就让神明早点给我个男人。”   “男,人?”   “恩,男人!”棉棉重重地点下头。   亥时已过,宁玉踏着明朗月色出发。   此刻的相府如一条沉睡着的卧龙,静得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略有些急躁的脚步声,宁玉一手提着一盏纸灯,怀里揣着火折子之类的用品,一刻不敢停的往外走。   远远的恍惚能看见几处朦胧的夜灯,可那微弱的光散到这里早已是如烛光般微弱,宁玉走至娇娘所指的入口处停了停,将那盏油灯挑亮些,这才肯走进竹林里去。浣衣院本就是竹林中的一角,可门口还是铺了条小石子路的,可若是进了这片竹海,就未必能寻得找像样的路啦。   空气中飘荡着新鲜的竹绿气息,微风轻轻拂过,竹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宁玉依然走的很急,脚下就不免总是磕磕绊绊,但也由不得她,这样的环境,一个小姑娘总是会有些害怕的。   娇娘说的话果然不假,朝这个方向走上六百步当真看见一个竹亭,月色中看不十分真切,但宁玉却不管这些一溜烟小跑着便过去了,将香烧上拜了三拜,嘴里不断的默念着娇娘教的话。   “福荫至兮,病体安康,福荫至兮,病体安康,福荫至兮,病体安康……”   娇娘说她身体有隐疾,前日托了人去问道士,回来说惹怒了竹仙,要处子之身的女子每日亥时前来祭拜,满一月后自然就会好,宁玉虽不甚信这种事,可既然是娇娘吩咐,自己便义不容辞了。   她不知道,娇娘不过是信口开河,想给她一个偶遇某爷的机会罢了。   而此刻的竹林深处,某爷停下脚步。   月华如练,穿过竹影将清辉披洒在他的肩头,青丝垂落随着微风中轻轻飞舞着,雪白衣袂依然只在腰间系一条长绦丝带,胸襟恣意咧开,开起来放浪不羁。   他一挥长袖熄灭了手中烛火,寒冷目光掠过交叠的竹障,落到少女跪在竹亭中的那张小脸上,不禁皱眉,她怎么会在这里?   福荫至兮,福荫至兮,这是他娘亲在世时每日都会在佛堂前祈祷的话,她怎么会知道?   他已不再纠结这个女子到底之前在哪见过,只听她一遍遍虔诚的念着那句福荫至兮便没了脾气。   他的眼神不由得轻柔了许多,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少女姣好的样貌和认真的神情当真如流水一般涤荡过他心口,温暖的柔软的东西塞满了他能思考的罅隙。   竹林很静很静,只有那一片片叶子在轻轻摇曳。   很快那柱香烧完了,少女微抬了头向四周看了看方才起身,楚慕迅速闪身隐藏在黑暗之中,等她收拾好一切走远了,才恼恨的反应过来,连整个相府都是他的,他躲什么躲?   他缓缓走进那竹亭,看见那地上残留的香屑,口鼻间闻到淡淡的香味,眉梢那若有似无的褶皱终于平复了。   突然,竹林上方传来一阵气流破空而过的声音,声音很小,速度很快,可以楚慕的敏捷度,还是轻易地将一切收入耳中。   竟敢夜探相府?   他眸光立刻冷了几分,纵身追随着那团黑影所去的方向轻轻掠过去,以他的听力,可以听出那人就在不远处,不到两百步的距离。   层层的竹障将他们完全隐没,黑暗中两团黑影警惕的开始交谈。   “君上已经完全被楚慕控制,他的手伸得越来越长,连后宫之事都要管,你那边要尽快行动。”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只要剩下的那半军权还没有拿到,楚慕还是不敢公然将君上推下台。”   “找到当年救下大皇子的那个鬼面人了吗,只有他知道大皇子下落。”   “鬼面人我自然会去找,但据我推断大皇子一定就在相府里。”   “不可能。”   “别忘了,楚慕那么狂妄的人,怎么会把那么重要的人安置在别处,一定就在相府,你再好好想想。”   “相府里十二三岁年龄的少年……”   那人沉思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道,“难道是他?”   楚慕目光已然冷如寒冰,那两人均用了假声,无法辨别是谁,正要缓缓上前看清他们容貌,却突然身后一个踉跄的脚步声传来。   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黑暗中那两人闻声也是一惊,均是瞬间飞掠出竹林,还不忘反手朝那声音的方向掷出几枚飞镖,速度之快叹为观止。   某爷本欲追出看个究竟,回身一瞅地上那人不由得愤恨甩袖停在了原地。   话说宁玉这边摔了个大跟头,手里的灯呼啦啦的灭了,吓得她赶紧要爬起来,谁知啪啪啪三声脆响,身边几棵竹子都应声而倒,堪堪的将她吓得不轻。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微微眯起双目,正看见前面那竹影中的楚慕。   “相,相国大人――”她愣在原地,许是有些惊魂未定,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连礼数都忘了。   “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现在各房掌事竟如此疏于管教!”   宁玉这才反应过来,扑腾一声跪地垂首道,“惊扰了相国大人,奴才该死。”   “这么晚,你跑这里做什么?”   他的声音冷如冰霜,宁玉倒抽了口气,心里计较着娇娘不让她说的。   “吞吞吐吐,以为我会把你吃了?”他的语气里流露出难以自抑的恼恨,他楚慕竟然为了一个小女奴放弃追查这么重要的人?   他上前几步逼近她,她便用膝盖往后蹭着,显然是害怕极了,可嘴里却硬得跟石头似的说道,“不,不是。”   “那就是不怕我吃了你――?”   楚慕一扬袖,将她直接拽到怀里,一手提起她的下颌,目光沉沉的落上去。   她不但知道竹亭,还会说福荫至兮,最要命的是,这张小脸太他妈熟悉了,每每见到都让他抓心挠肝的难受,这种感觉就好比日日都在背一页书,考试时看什么都似曾相识就是想不出完整的答案。   宁玉被他抓得紧,又不敢挣脱,可他那双寒眸当真使她害怕得紧,她仿佛又回到那天,他强逼着她问在哪里见过,心里由不得一颤,害怕地想着他要是再问她该怎么办?   “以后别来竹林。”他推开她。   “是。”   “回去吧,今晚的事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宁玉点头,然后落跑。 作者有话要说:     ☆、坏事      匆匆忙忙回到浣衣院,却见大门口的两盏灯笼下棉棉和罗放正在打闹,你追我赶不可开交,棉棉眼尖先看见从竹林里走出来的宁玉,立即甩开罗放就直奔她冲了过来,嘴里狂喊道,“救命啊小玉――”   话音未落,手一下扯住她的袖子躲到她身后,“你看,他恼羞成怒了――”   她调皮地指着满面通红的罗放,一边吐着舌头,一边不饶人的继续嚷嚷,“小玉,他可是来找你的呦!”   那一副腔调自然是恐怕全世界都不知道她不怀好意,宁玉的罗裙被她扯得七扭八正,身子摇摇欲坠挡在俩人中间,帮谁也不是。   正为难着,罗放瞅准机会,一把将还在挑衅的棉棉从宁玉身后扯了出去,棉棉却始终没撒开宁玉,三人脚上互相磕绊,接连跌倒,跌得棉棉痛苦失声叫起来,“你个没轻重的罗放,你快从老娘身上滚起来――”   他们原本闹得欢,手上没了轻重也是有的,只是跌倒时好巧不巧罗放就扑在了棉棉身上,而宁玉则是一脸凄惨的趴在棉棉旁边。   只听罗放扑腾一下跃起身,懊恼道,“小玉快起来,不要理这婆娘——”   “哎,你这个毛小子!”棉棉拍了拍手上的灰自己坐起身,正要破口大骂,可却不知怎么就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暧昧不明地道,“哦对,我怎么给忘了,你是专门在这等小玉的――”   宁玉面上微红,略尴尬的拉着棉棉一起起身,“不早了,该进屋了。”   “哦,那我进屋了!”棉棉这才肯识趣的往回走,不时回头去瞪罗放,手里比划着不知什么鬼东西。   月色朦胧,清风徐徐,星星在夜幕中闪烁,如此宁静又欢快的夜晚,当真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棉棉的身影很快闪进了屋,月影下两人面对面站着,轻轻微笑着,身上散发着刚刚运动过的香气,好似笑声还在耳边。   宁玉微微垂头,微风吹动她肩上的青丝,一丝一缕拂过脸颊,他的手指微动,心跳得好快,好想帮她拂开那发掖在耳后,很久,她开口问,“棉棉说你来找我?”   罗放这才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不大的药包递给宁玉,“这是抗寒的,你明日吃了它,春日里落了水,容易生病。”   那黄黄的油纸包放在她手心里,暖上心扉,她没想到这个罗放竟然等了她这么晚就为了给她送一包草药,感动溢满了胸口,一时间小脸越发红了。   罗放白静的脸也泛着微红,少年少女在温柔的月色下静静的对视着。   “回去睡吧。”他羞赧跑开。   宁玉握紧手中药包,良久也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夜深如墨染,万籁俱寂,竹林里突然传来一阵细细稣酥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身雪白衣袂的男子走了出来,颈间挂着一个碧玉项圈,胸口露着紧实的肌肤,青丝用玉带松松的系着,一双寒目盯着女子离去的方向,斜眉紧蹙,姿态恣意不羁。   刚才的一切他尽收眼底,眼见那个叫宁玉的和那个叫罗放的竟如此亲密,心里一时之间泛滥出百种滋味。   “给我出来――”   相国大人语气不善,萧子潇不敢怠慢,立即从另一片竹林里闪出。   “爷,今儿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他目光微微瞥向那个小院,刚刚先爷一步出来的人是谁他可看的清清楚楚,莫不是倒霉催得宁玉又跟爷撞上了不成。   “有人敢夜探相府。”   “什么?”萧子潇微微一愣,脑子里迅速转起来,夜探相府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手下七七四十九名暗夜卫,每日十二时辰轮换坚守相府,有人进来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这……   “属下该死。”萧子潇抱拳跪下,懊恼至极,“是属下布防不周。”   “与你无关。”楚慕目光锐利如鹰,“那两人武功极高,不在我之下,暗夜卫察觉不到也情有可原。”   “谢相爷不追究。”萧子潇抹了抹额头上生出的汗珠。   “明日提早在竹林埋伏,本相爷要再会会他。”   “他今日已经露了马脚,明日他难道还会不要命的来吗?”   “他是高手中的高手,高手普遍都会有一个缺点――”   “是自负――”萧子潇恍然大悟,立刻抱拳道,“请爷放心,明日属下一定将他拿下。”   “这事儿先不急,明日你先去娇娘那,让她看好放儿,别没事儿就往这么下等的地方跑。”   萧子潇搞不清状况的点头称是,却仍忍不住提醒,“爷,放爷现在的身份是马奴,平日里免不了出入这种,下等,的地方。”   “马奴?”相爷大人哼了一声,“他是本相爷的亲侄子,是前朝的大皇子,就是马奴也是上等的马奴。”   “是。”萧子潇立马称是,随即又为难道,“可为了掩饰身份,爷还是……”   楚慕目光再次掠向那个小屋子,见已经熄了灯,便甩袖转身,“多派人手给我看好这个上等的马奴,出了丝毫差池本相爷都要你的命。”   “是。”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便下起了雨,小雨淅淅沥沥的毫无停下的意思,宁玉早早的爬起来去干活,只披了件蓑衣,便往后院的角房走去。   穿过角房有一大片空地,每日用过的马桶都堆在这,相府如此大,每日送来的马桶能堆成山,若不早早起来,是绝干不完的。   一进去,浓厚的骚臭味扑鼻而来,宁玉站在一方石阶上,看着下面一车车的马桶,脑子里已然乱成粥。   一日下来,宁玉变得又冷又臭,看看天色已晚,雨也停了,只是天色还是给人一种黑云压城的感觉。   回去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让与棉棉说笑一会儿,便到了亥时。   棉棉因为昨晚闹得欢,今晚支撑不住睡得很早,宁玉这便蹑手蹑脚的拿了灯笼出门了。   许是下了春雨的关系,宁玉总觉得这片林子这一晚阴森森的冷,她提着灯笼,烛火明明灭灭,脚下因为泥泞也总是深一脚浅一脚。   竹林上方,遮天蔽日的竹叶中无数双眼睛如盯着一只可恶的蟑螂一样看着她,他们精心部署了一个时辰,大气不敢出,只待瓮中捉鳖,这小丫头倒是逍遥自在地闯进来,要是让她给坏了事儿,可怎么跟相爷交代?   某潇扶额,脑子里嗡嗡作响,怎么他妈的到哪都能碰上她?   竹叶在冷风中不停的摇摆,某潇的身子隐藏在密叶上方激动的差点掉下来。   “爷,爷你在吗?”某潇开始呼唤某爷,他不能乱动,以他的身手若是现身出去,又恰逢那个高手这个时候出现必会打草惊蛇。   某爷正一身白衣足尖轻点竹叶背着手冷目看着下面跌跌撞撞路都走不稳的宁玉,眼中寒光毕现。   “爷……”   “嘘――”   某潇又要向爷求助时,却被楚慕轻声喝止,他顿时收住脸上情绪,只听极微弱的破空声音传来,速度之快他还来不及看,那人已经落入林中。   萧子潇立刻神情严肃紧张起来,一手握紧兵器,一手对所有暗夜卫发出一个准备待命的手势,长剑白刃闪烁着寒冷的森光,隐没在茂密的竹叶里。   下过雨后竹林真的很难走,宁玉一手提起青色罗裙,一手将灯笼又往前探了探,一心只想看清前方的路,对自己身处的见状茫然不知。   某爷冷目如鹰隼一般凌厉,他不断的搜索着那团暗影,可那暗影貌似也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角色,身子一落定便再也没动过,似在观察情况,如一只猎豹伺机而动。   他察觉到了什么?   风冷飕飕的吹来,头顶的竹叶像要被折断一般的倾斜,宁玉吸口气按紧了被吹开的领口,顶着风往前走。   风越来越大,可某处却总是那么静,楚慕将目光射到那棵竹子后面,就是那里。   他立刻朝萧子潇做了个包围的手势,可就在这时,那团黑影却出人意料如闪电般的急掠了出来,黑暗中那速度竟如鬼魅般诡异,直奔着宁玉的方向冲去。   萧子潇一惊,情势急转,他正要等某爷再发动命令,可某爷的身影却如狂风骤雨般的向下掠去,身姿之缥缈,速度之残暴也是叹为观止。   毕竟是后出手,楚慕还是晚了一步,那团黑影迅速长臂抱住宁玉翻身掠起,使楚慕扑了空。   黑影轻功卓绝,脚尖轻点竹子便一跃而上,似要带着宁玉一起逃出去。   萧子潇抓住机会,十个暗夜卫齐齐现身,银剑直指那团黑影向下俯冲,黑影腹背受敌之下灵机一动,反手将怀中女子抛向空中,萧子潇等人情急之下收回剑,回过神来再出手时,那团黑影已经趁机逃脱,消逝在夜色里。   风簌簌的吹着,竹叶不停的互相拍打,空中那茂密的竹叶背景下,宁玉小小的身影正缓缓下坠,青色衣袂呼啦啦地翻飞,青丝凌乱地飞舞,像竹叶轻盈。   话说某爷追那人到半空,见那人将宁玉抛出也是一惊,心下却未有丝毫犹豫,立即足点竹叶,纵身一跃,追着那抹青色而去。   宁玉吓得脸上早已失了血色,只知道自己大头朝下,就要摔死在这里,可突然脚踝上一热,一只大手抓住她的一只玉足。   落地前的一瞬间,他猛然拉动她的小腿,长臂一拦,她身子转瞬间落入他怀里,方才轻轻旋转着落地,卷起无数竹叶翻卷。   他白袂如雪,她青衣如画,她小脸在偎他胸前,画面别提多暧昧。   萧子潇惊呆的看着这上千年难得一见的画面,某爷一手拦着人家姑娘的纤腰,一手抓着人家洁白的脚踝,哎,话说鞋子呢,这姑娘的鞋子哪去了?   爷平日里一本正经,现在竟然摸了人家姑娘的脚,叫这姑娘以后怎么见人啊?   楚慕却没想这么多,只觉得自己胸前湿漉漉的一片,立时烦躁地推开宁玉,只见少女那张小脸早已梨花带雨,突然被无情地推开竟腿脚软得站不住,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怀疑   夜初静,人已寐。   竹影婆娑,风吟细细。   宁玉本就心里委屈,猝不急防间身体被那黑一人就像个皮球一样被扔出来,早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要死了,刚刚缓过来些,又被相国大人推倒。   可面前的毕竟是相国大人,宁玉挣扎着跪下磕了一个头,不敢起身。   萧子潇有些紧张的看着相爷,恐怕他一怒之间会把今晚的不顺都算在这个倒霉女身上,虽然算在她身上也着实不冤枉她,可是不是有些太可怜了?   “爷……”   他上前一步试探着叫道,只见楚慕大人面色如土,负手而立,一双冷目极冷淡的看着地上缩成球的宁玉。   “爷,今日都是属下无能……”   “滚开――”   萧子潇本想将责任揽过去,可话还没讲完就被楚慕一声冷喝喝止,支着一个张大的嘴型硬是没敢把嘴边的话讲出来。   “萧子潇把你的好心收一收,临阵却收剑,你以为你逃脱得了处罚?”楚慕如冰的目光扫过他,已经是在暴怒的边缘。   萧子潇识相地低下头,“属下知错。”   “滚下去——”   竹林里响起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宁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看着那十几个人瞬间消失的身影,越发的害怕起来,她知道自己一定是破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楚慕气极,已然无法冷静,他一把拽起她的胳膊,把她如同小鸡一样拎起来,然后猛然推到一颗粗壮的竹子前,气势暴虐,吓得宁玉紧闭双眼,心脏砰砰地跳起来。   “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冷不丁的他问出这样一句,那冰冷的眼神犹如两条冰锥一样要扎进她的皮肤里,宁玉本能地伸手想要推他,可身体完全动不了,她害怕地摇头,“我,我不认识他。”   “还敢撒谎?”   他寒目更加冷冽,“把东西交出来――”   “什,什么东西?”   双目交接,一个几乎以完全压倒性的气势将另一个吓得无处可藏。   她眼神闪躲,但他耐心有限,猛然伸手撕开宁玉胸前衣襟,宁玉惊诧之下立即去阻止,可她的力气哪能跟他抗拒一丝一毫,只听呲啦一声响,外衣连同里衣一起被撕开,露出里面嫩白的皮肤。   宁玉疯狂地挣扎想要逃,却被他禁锢在手臂里,委屈和酸楚的泪水流了下来。   “这是什么?”   他暴戾的问道,完全无视她此刻的狼狈,可他手里徒然多出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还串着淡青色穗子,制作精美,显然是男子贴身之物,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随随便便就塞到陌生女子的怀里吗?可见他们早就认识,并且关系匪浅。   宁玉怔然,当时她突然被那人抱起吓得本就不轻,身体僵硬得发抖,又那么多人跟他打斗,他做了什么她都毫无感知,哪里知道那人竟在她怀里塞了这东西。   而且竟被相国大人发现了。   宁玉摇头,眼泪噼里啪啦得掉下来,“我真的不知道。”   “还敢说不知道――”   楚慕暴怒,一个小小女奴每夜这个时辰都出现在这里,他绝不会相信这只是该死的巧合。男人贴身之物冒死也要送到她怀里,这他妈的会是巧合?每每她刚一出现,对方就会出现,这难道也是巧合?   亏他这个一向狂傲自负的相国大人竟也被这小女子骗得团团转,有男人了,还是个武功卓绝,智商不低的男人。   想到这里,楚慕越发火大,正要狂暴的发泄脾气,低头却见她哭得惨兮兮,一副柔弱无骨的样貌,碎烂的衣襟里两只还未发育完全的小包子若隐若现,相国大人此刻才反应过来这个少女已经在发育了,即将成长为一个柔媚动人的女人,他斜眉一动,立时不耐烦的后退一步,双手拉紧她胸前的衣襟,往里合了合。   “看来不给你些颜色你是不会开口的。”   宁玉还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身体已经被他打横夹在腋下,随着他一起飞出了竹林。   夜深人静,孤冷岑寂。   这样的雨夜是没有月光的,宁玉倚着一根柱子坐在地上,身下一片冰冷,这是一间不大的黑屋子,散发着潮湿的气息,四周只有冰冷的墙壁,没有桌椅,连张床都没有,突然心里委屈的紧,相国大人说的给她以颜色难道只是把她关起来这么简单吗?   不过还好,那个相国大人还没有完全泯灭人性,临走前不忘把身上穿的那件外袍留下给她裹身子,即可以抵御冷气,又能遮挡胸前那些羞人的残破。   铜雀楼。   楚慕倚在那雕花案后手里不断的摩挲着那块羊脂白玉,青丝零散地披散在肩头,衣襟半拢,一双冷目虽紧盯着手里的东西,可那神色上看,他的目光早已不知飘到多远的地方去了。   案上依然放着两盏金樽,两边的香炉冒着一缕缕青烟,味道甚是提神醒恼。   萧子潇单膝跪地,腰间长剑放在一边,等待着他发话。   可他从没见过相爷因为一件事儿沉默这么久,心里不断臆测着腹诽着,他是不知道那玉是哪来的,可这块玉看起来一定很重要,不得已干咳了一声,假装自己嗓子不舒服。   楚慕闻声将思绪拉了回来,把那玉往案上一拍,“给你三天时间找出这玉的主人是谁。”   “这……”萧子潇起身拿起那玉端详一会儿,只见上面并无刻字,而且从串的珠穗上看,应该是个老物件,三天恐怕……   “为难?”楚慕挑眉,语气已经很不好,萧子潇立即惨笑一声,将玉佩小心地收在怀里,“不,不,属下一定拼尽全力去查。”   “若是查不到,便试试前阵子大夫人拿出的那套刑具。”   萧子潇惶恐地继续惨笑,“爷放心,那刑具绝用不到属下身上。”   要说宮里女人的那套东西,就是男人看了也着实闻风丧胆,这不前段时间君上不受控制,执意不娶刘臻的女儿,可那日一早上朝,也不知刘臻用了什么法子,竟让堂堂威虎将军女儿如今君上唯一的夫人跪在文武百官面前,自请君上纳妾娶二房,还自带了一套后宫专用刑具,若君上不同意便要逐个尝试,君上被逼无奈,只好顺从。   事情虽了了,可对于那套刑具,他可是记忆犹新。   “那最好。”楚慕冷哼一声,继续问道,“奸细的事办得怎么样?”   “爷,相府的男人属下都已排查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那就未必是男人。”   “爷是说……”萧子潇略沉吟,如今的易容都可以做到任何人都看不出,更别说简单的变个男声。   “新进来的女奴都有谁?”   “只有和宁玉一起进来的十个。”   “即刻挨个去查——”   萧子潇领命转身刚走出一步,突然想起一事,又退回来,“爷,灼华苑那边问爷今年的宫宴她是否可以和爷去,她说以前言大将军是一定会带她去的。”   “哦?”楚慕沉吟之后目光略有戏谑,“本相什么时候和她说过要举办宫宴的事?一个内院里的女子,她的消息倒很灵通……”   “爷好像没说过——”萧子潇想了想,爷一年能去几次灼华苑,哪有机会跟她说这些,但某潇转念一惊之后,立马退后一步,摆手道,“属下可没说过,属下不是个多嘴的人!”   “如此说来,她是怎么知道的?”   萧子潇一边体悟着相国大人的深意,一边心里暗暗觉得心伤,不由得问道,“爷难道连言姑娘也怀疑?”   言姑娘可是言大将军的义女,而言大将军对相国大人有知遇之恩,乃至救命之恩,如此他的女儿,爷怎么还要怀疑,爷的心究竟有多孤冷,竟是谁也不相信吗?   但是相爷终究是相爷,没有这份殚精竭虑许也走不到今天。   “派人盯着她,如果她就是那个奸细,那么她的武功也绝不低,你不防找机会试探一二。”   “是。”   萧子潇领命退下去,立即两个青衣女奴迈着袅挪的步子走上前来,在两个香炉里加了些香屑,又把角落里的鎏金烛台点上蜡烛,方才有序的退出去。   天色渐晚,黑幕渐渐铺盖上来,铜雀楼里空旷而寂静,烛光在轻轻摇曳,清风卷起一缕缕浮香。   他本可以如往日那般召来三五绝色舞女,夜弦高歌,将那裙摆旋转出一朵朵倾城绝世莲花,任他看或不看,她们都能把这铜雀楼折腾得纸醉金迷。   可今晚他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   十三年前,那时的君上有两位夫人,大夫人只生育一位公主,而二夫人却诞下龙子,大夫人便勾结罗刹组织欲将大皇子杀害,可天公见怜,大皇子不但被人救下,还送至他的手中。   而他便是二夫人的亲弟弟,穆初。   那时他一家被人追杀,不得已将刚出生的亲侄子交给一处农家安养,取名罗放,后来他受言大将军提携,改名楚慕,一直运筹帷幄方才走上丞相之位,后接罗放回府,为了掩饰身份让他做了马奴。   而这十三年,他也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那个神秘组织,却一直没有斩获任何消息,如今,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别怪他冷漠无情,因为他只信奉握在手中的权利。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   “爷,宁玉晕倒了――”   萧子潇一边跨进铜雀楼的卧室一边说道,只见相国大人还躺在榻上没有起身,青丝如锻在身下铺陈着,洁白的锦被随意的盖在身上,露出结实的胸肌,地毯上凌乱地躺着几个金樽和几个金色酒壶,可见昨晚他又没少喝。   哎,爷总是不爱惜自己,夜夜都这样喝酒身体怎么受得了,还好他没有被他吵醒。   在朝堂上他是翻云覆雨的相国大人,可回到家里他就是个男人啊,需要女人的柔情蜜意,需要女人的温柔缱绻,可这些他的爷都没有,甚至连女人的手指都不碰一碰。相府里不是没女人的,反而是美女如云,若是嫌弃那些女子身份卑贱,可还有言姑娘啊,为什么连言姑娘也入不得眼呢?他这样活着真的太累了。   萧子潇叹口气,蹑手蹑脚地把地上的东西拾起放在一张阔案上,便要退出去,耳边却响起略带沙哑的声音,“去把她带过来。”   萧子潇闻声愕然地抬头,讪笑道,“原来爷早就醒了!”   很快宁玉被萧子潇带了进来,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面色陀红,看起来像是有些伤寒发热。   萧子潇怜悯地看着她,早晨她就已经昏迷了,可既然相爷要见她,还是不得不把她叫醒,如今这副样子跪在地上,倒叫人更心疼了。   此刻的楚慕已经起了身,赤着脚站在榻前张开双臂,等着侍女为他穿戴,旁边几个侍女依次端着衣物站做一排。   “爷,宁玉到了。”萧子潇轻声提醒,然后推了一下搞不清状况的宁玉。   宁玉本就头脑不清,眩晕的很,他这么一推,不知有多难受,可她还是硬撑着把头磕下去,“宁玉拜见相国大人。”   她的声音满载着病态的沙哑,楚慕略皱眉,寒光扫向她,只见她将他的那件白色外袍把自己娇小的身子裹得很紧,看那样子昨晚当真冻坏了,春日里阴冷,又下了雨,可不是要生病的嘛!   “你们都退下。”   楚慕挥袖,几个侍女立即停下手中动作退了出去。   “萧子潇――”楚慕见他竟敢不动,语气不悦的喝道。   “爷,我也要出去吗?”萧子潇自找麻烦地问了一句,又忽觉自己多嘴,不敢等某爷冷喝便识趣地迅速撤离。   屋子里只剩下宁玉和楚慕。   宁玉的心又开始扑腾扑腾跳起来,昨夜的事她还记得很清楚,相国大人暴虐地扯碎她的衣服,还搜出了那块玉佩,当时他的眼神,像要杀了她一样。   某爷自己将身上还没系的带子都系好,方走到她面前,手上稍一用力便把她拽了起来。   他拽着她胸口的衣襟,她双手抵在他胸口,她才见到,他今天又穿了那件朝服,黑色金丝的宽袍里面穿着一件白色,青丝一如他往日一样垂在肩头,许是因为她,所以还没有来得急束起。   他那张脸当真是俊美至极,斜眉如墨染,水目若寒冰,一举一动无不给人一种收魂摄魄的魅力,让女人痴醉,让男人嫉恨。   “你在看什么?”   离得这样近,他很快就发现她眼神不对,脸上的那抹病态的红似乎也变得有所不同。   “我……”   她难为情的低下头,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不论自己的处境,就是她的卑微身份,她也不可以对相国大人有任何觊觎的。   “宁玉,本相允许你这样看着我。”楚慕突然说道。   宁玉猛然抬头,撞进他那似水的眼神里,没有了那种寒冷,没有那种深邃的微光,有的只是她看不懂的波澜。   “本相说,允许你像刚才那样看着我――”   他一字一顿的重复着给她听,她就是再笨,也该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吧?   他喜欢她,所以也允许她喜欢他。   他第一次见她,她就是躲在那烛台后面,蜷缩得像只小猫,恐怕被他这只猎豹看见似的,他本来没有发现她的,可偏偏她不争气的总是弹错音,他最忌讳滥竽充数,让人挪开烛台,她明显更紧张了,腰板挺得笔直,他还从没见过动作这么僵硬的乐师,心里不禁提起一丝兴味,直到看到她的脸,她那张脸长得可真是太……   好看。   最要命的是,这小女奴竟说梦里见过他,这是在公然调戏一国之相吗?   就这么一个小女奴,胆小得连看一眼他都怕得要死,谁敢用这样的人做奸细?   这一夜他突然想明白了,他恼怒的不是认定她是奸细,而是因为那块不清不楚的玉佩。   宁玉脑子里乱如麻,小脸也愈加娇红,他的话说得不清不楚,那里面所包含的意味好像是,好像是……   可那些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一定不是这样的,相爷怎么会是那种意思呢。   “宁玉――”   楚慕看着她迷茫的小脸,猜不出她究竟在想什么,可他堂堂相国大人都对她表态了,她怎么敢一点回应都不给?   他一手搂住她的纤腰给她力气站着,一手挑起她那尖尖的下颌,小嘴红润如樱桃一样微微张着,一双杏眼扑朔迷离,她的胸口紧贴着他的胸口,传来一下下急促紊乱的心跳声,某爷不得不承认,他沉寂多年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那是一种让人发狂的喜悦,她身上的柔软和灼热像催化剂一样,他的身体渐渐地也起了特别的反应。   他轻轻撩开她额头略显凌乱的青丝,一手不禁将她的身体禁锢得更紧,让她每一寸肌肤都与他贴合。   “玉儿今年多大了?”他看向她的眼底,声音略带那种控制不了沙哑,可她却好似被他抱得太紧,神色不安。   “十三岁。”   十三岁吗,还太小了啊,至少要等两年才行,某爷暗暗在心里盘算。   可身体的欲望已经被挑起来了,她总得帮他收场,他再次挑起她下颌,目光又深又沉的看向那微微开合的樱唇,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扣进三千青丝里,身体渐渐压过去。   “爷,早朝时间就快到了。”门外萧子潇不合时宜的提醒道。   某爷的唇离那樱桃小口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某爷虽被打扰了兴致,可某爷依然没打算放弃,某爷正要吻下去……   “爷,饶了玉奴吧,她那么笨怎么可能是奸细呢?”   某爷石化。   一夜未见宁玉,棉棉急得快哭出来,一大早就跑去罗放那里发疯,罗放一听宁玉不见了立刻比棉棉看上去还要急,等两人四处找了大半天却听说宁玉已经被送回去了,还得了严重的伤寒。   罗放立即发动他是娇娘身边红人的优势,请来了府里最好的大夫,请了次脉,留下副药方就走人了。   棉棉坐在门口拿着一把扇子不断的扇着身前的炉火,炉子上正煎着一副汤药,味道当真浓烈,不用尝便能闻出有多苦涩。   她一双大眼睛不停地随着那抹灰色身影在屋子里转着,自从见到宁玉,他是又请大夫又买药,跑前跑后一刻都没有停下过,她把煎药的活揽下后,他又去打水投凉了巾帕给小玉敷额头,一直守护在她床头,棉棉心里不禁暗暗寻思着这个放哥对她们家小玉是否过于殷勤了?   她真的喜欢小玉,想到这里棉棉脸上不禁浮出一丝坏坏的笑容,他那晚来找小玉时候情绪就不对,原来竟是如此。   转念她又想到虽然这小子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马奴,可心地善良又为人可靠,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最重要的是他眼光很好嘛!   “药还没好吗?”屋里传来有些焦急的声音,棉棉往里面偷偷瞄了一眼,见罗放正给小玉掖被子,不禁笑了出来。   “就快好了,就快好了――”她一边回答,一边在袖口里抽出块淡黄色的帕子,折叠好垫着紫砂锅把子,把锅端了起来,走进屋去。   罗放见药终于好了,赶忙寻了一个干净的碗,让棉棉把药倒了出来。   “我说放哥需要棉棉现在就消失吗?”   棉棉将锅放在桌上,把那黄色的帕子往袖子里一塞,歪着头看起来兴味十足。   罗放面色一红,“你又来笑我!”说完也不再去理会棉棉,端起那滚烫的药碗就朝宁玉的床边走去。   “放哥,你有心了!”棉棉两步跨到宁玉床前坐下,笑嘻嘻的将脸送到罗放眼皮子底下。   放哥本正专心的一边吹气一边晃动羮匙,见棉棉来捣乱,方无奈的停下手中动作,“你就让我安安静静地照顾她罢――”   “不行――”棉棉不肯罢休地继续盯着他看,十分厚颜地道,“作为朋友我是很关心你的,你怎么能不告诉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小玉的呢?”   “无耻。”罗放端着药碗跳起来。。   “是你从水里救上她的时候?”棉棉也站起来,逼上前一步。   放哥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面色越发红润起来。   “你――”棉棉伸出一根手指朝着罗放点来点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这是承认了,你真的喜欢小玉啊,。”   罗放点头。   “要我帮你吗?”棉棉得意的抱起肩膀,笑眯眯的看着他。   “恩需要,需要你现在就出去。”   太阳渐渐落了山,淡黄色的夕阳穿过窗纱洒进来,清风徐徐。   一个温柔体贴细致入微的少年就这样守在宁玉榻前一日不曾离开。   宁玉睁开眼,见眼前出现的人不禁惊讶,“罗放,是你?”   “可算醒了,你已经睡了一整天了,还冷吗?”   宁玉看着他关切的神情,暖入心底,摇头道,“不冷了。”   正要起身,却被他轻柔的按了回去,“你且躺着,要什么都跟我说。”   相府大门口,众奴才正忙着迎接相国大人的豪华车架,四匹矫健马儿均是标准的白色,身上被洗刷得干干净净,俊美非常,步伐沉稳,十分优雅的前行着。   萧子潇轻轻吁了声,马儿齐齐停下,问了句,“爷是直接去铜雀楼吗?”   直接去铜雀楼是不必在大门口下车的,侧门可以直接将车架驶进去,有专门修筑的行道供相爷的车马行驶。   “恩。”   那人轻轻应了声。   “爷要传哪几个舞姬?”萧子潇一边细细询问一边又扬了马鞭,将马车驶到侧门。   “不要舞姬,传宁玉过来。”   萧子潇的手一抖,爷还不打算放过那小丫头吗,真够可怜的。 作者有话要说:     ☆、在意   铜雀楼。   “爷,宁玉恐怕传不来了。”萧子潇跪地手抖。   某爷从一本书中抬起眼眸,猛然将那书一掷,语气冰冷,“萧子潇你好大的胆子――”   他听见了什么,他的贴身侍卫也敢不服从命令?   “爷息怒。”子潇君擦汗,他的确去传宁玉了,可见她病成那个惨样终是心有不忍,便自作主张一个人回来了,他该死,他真的该死。   “到底怎么回事?”某爷毫无耐心地问道。   “宁玉她病得起不了床了。”某潇继续垂汗,他就不明白了为何爷那么多大事要管,还有心思找一个小女奴的麻烦,或许过了今晚,明儿一早爷就全忘了呢?   某爷捡起那本刚丢在案上的书,啪地帅气一甩,把那书飞到萧子潇头上,砸得他头晕目眩,又不敢躲。   “说这么多废话,就这一句有用。”说罢,某爷便起身拂袖离去。   萧子潇望着那匆忙的背影,真心觉得自己越发搞不明白爷最近都在想什么了,行为反常,爱发脾气。   话说棉棉在外面干了一日活,晚上回来一推门,见宁玉和罗放两人一个倚在榻上,一个坐在榻前,正有说有笑,乐得极欢。   棉棉朝放哥使了个好似什么事我都清楚的眼色,那放哥就立马止住了笑声。   “干嘛,我一回来你们就不说也不笑了?”   棉棉拉了椅子十分不识趣的凑过来,目光落在两人之间挑眉道,“哎呀放哥,男女授受不亲,你是不是离我们小玉太近了?”   放哥见宁玉有些羞怯的低下头,气得直想撕开她的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嘴里吐不出什么牙来着?   棉棉却摆着一副想让我走就快点求我的欠揍表情。   “好啦,你们两个见面就斗,快别闹了。”宁玉不得不劝道。   棉棉噗嗤一笑,“我这哪里是和他斗嘴,我是在帮他啊,帮他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省着巴巴地这么守在人家榻前。”   一席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宁玉的脸颊瞬间就烧红了。   棉棉朝气闷的罗放吐了吐舌头,不怕死的道,“放哥你不要太矜持――”然后迅速转身闪人了。   屋内静得能听见两人彼此的呼吸声,窗外渐渐有淡淡月光倾泄而入,宁玉靠在榻上低垂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罗放无措地试探,“小玉,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不开心吗?”   “没,没有。”   “那,你就是,开心?”   开心是不是就表明了心意,罗放激动的握住她的手,那双小手轻轻往回拽了拽便不再动了。   这一刻,对于这个懵懂而青涩的少年来说是多么悸动,他无比热忱的喜爱着这个女孩儿,而这个女孩儿恰好并不讨厌他,足够了。   天色渐渐的黑了,大门外两盏大红的灯笼亮了起来,风牵动着竹林成片地倾斜,簌簌作响,今夜的风可真大。   竹林下的小路上某爷正朝这边走来,三千青丝和那一身白袂在风中猎猎作舞,眸中似有杀气,画面当真惊心。   他们的话他都听见了,她喜欢的是他的亲侄子,难怪她早晨对他毫无回应,原来她根本没有把他的心意当回事儿。   平生第一次在意,造就了平生第一次挫败。   某爷怒从心来,他堂堂相国大人要皮相有皮相,要面相有面相,内有乾坤,胸有韬略,文可指点江山,武可安邦定国,怎么就比不上一个马奴?   他好似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径直大步迈进浣衣院,顿时所有看见的人都忘记手中动作惊愕地张大嘴巴,相,相国大人来了?难道不是眼花?相国大人竟然会来这种鬼地方,众人刷的跪了下去。   而楚慕却冷着一双眸子直奔那间小屋,嘭的踹开门。   一阵冷风从门口猛然灌入,宁玉瑟缩了一下,方才扭头去看来人。   “拜,拜见相国大人。”还是罗放先反应过来,一刻都不敢耽误地跪了下去。   楚慕目光丝毫没有垂下,而是死死盯着床上宁玉,一挥袖进了门。   屋子本就不大,似容不下气场这么大的人物般显得十分捉襟见肘,楚慕不善地一脚踢开挡在身前的各种障碍物,来到了宁玉面前。   “不知相爷驾到……”罗放见势头不好,想要替宁玉解围,谁知他越帮她,某爷就越不开心。   “闭嘴――”他冷喝,继而又道,“本相不管你是谁,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罗放担忧得看向宁玉,只见她怔怔的望着相国大人,既不请安也不行礼,脸色潮红,目光中波光流转,像是害怕又像是……他猜不出这种表情是什么意思,可他想留下来保护她。   “还不出去?”相国大人显然没有多少耐心,他已经够给他面子了,若是换了别人,他一定立刻就把他踢走了,他看上的女人,容不得别人觊觎。   罗放再次看向宁玉,她好似还没有回过神来,只能就这么退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   门外无数双耳朵在偷偷地听着,无数双眼睛在死盯着看着,猜测着,怀疑着,冷眼旁观着,讽刺的笑着。   门内,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巨响,所有人都把心高高悬起,那是相国大人再次踢开所有障碍物一把将少女抱起按在墙壁上的声音。   “宁玉,现在就告诉本相,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女娇柔的身驱被他紧紧的压着,浓烈的雄性气息让她心脏又狂跳起来,像一头猎豹终于捕获食物,她知道他指的是早晨的事情,可早晨他并没有明确地说什么呀,身份如此悬殊,她又怎么可能有什么想法,不由得怔怔地回答,“我,我不懂。”   “不懂什么?”   他难道还哪里说得不明白,楚慕沉眸,眼神也似乎和善了许多,他的呼吸一下下扑在她的脸上,潮湿而悸动。   “难道一定要本相对你做点什么你才能懂吗?”   她抬眸,微弱的烛光下她那对眼睫乎扇乎扇地抖起来,可他却迅速将唇吻上那看上去有些干裂的小嘴儿,品尝着她的滑嫩还有那股淡淡的药香。   气息渐渐紊乱,思绪渐渐飘远。   宁玉瞪大双眼,所有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到了脑子里,让她无从思考。他的睫毛好长,他的眉眼如画,他的鼻梁高挺,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很,温柔。   她就像一只小猫,柔软的融化在他伟岸的身驱下,如此动人。   “懂了吗?”   良久他才缓缓退开,目光看向她的双眼,竟也如他那般灼热。   “喜欢爷还是喜欢那个奴才?”他抬起手轻轻将她发丝缠起,温柔似水。   “喜,喜欢爷――”宁玉低垂下眼睫,那两排睫毛真好看,如蝶翼般轻盈,时而轻轻一扫,时而微微抖动,那般楚楚动人的模样甚是惹人怜爱。   某爷满足的笑了。   “以后就做本相的贴身侍女,等你长大了我会给你名分,绝不允许你再见罗放,这里也不许回了,顺便把玉佩的事情交待清楚。”   某爷霸道而理直气壮的提出各种无理要求,却没见某玉神色并不好看,只见她突然朝旁边撤出一步跪了下去。   楚慕皱眉。   可她却没有再起身,“宁玉刚才说喜欢爷,天下女子谁会不喜欢呢,可宁玉自知配不上爷。”   月光寒凉,猛然一阵风吹开了窗纱,卷着无尽的冷意吹了进来,吹起楚慕雪白的衣袂,卷起他肩头长发。   “你的意思是说你和罗放更般配?”楚慕目光渐寒,声音也徒然冷了一度。   “是。”   纵然郎有意,奈何妾无情。   “爷去了哪里,风这么大要为身体着想啊!”萧子潇手里拿着一件长袍找遍了整个相府也没想到他的爷竟然去了浣衣院,此刻在竹林的路口看见他的爷完好无损的走过来,总算舒了口气。   可在这茫茫夜色中他并没有看出他的爷此刻心情并不好,眼神并不友善,还勇敢无畏地猜测,“爷从那个方向来,不会是去了玉奴那里吧?”   楚慕全身散发的冷意立即劈头盖脸地压过来,萧子潇打了个寒战后悔不已。   “你的差事都办妥了?玉佩找到来历了还是已经从言子黛那里试探出结果了?要不然你抓到了那个夜行人?”   某潇汗流浃背,“没有,不过――”   “说――”   “不过查到那玉佩所用的原料乃是几年前秦家从关外所得,因十分珍贵所以城中有名的雕玉师傅都认得。”   “秦家?”   “南城的大户秦家,家中唯有一个小儿子秦昔久在街面上闹得欢,许多人认出,这玉佩就是他的。”   秦昔久――   楚慕冷哼一声,“但他和宁玉什么关系?”   “与宁玉是从小订的亲,不过,听说已经退了婚约。”   退了婚约,楚慕的目光更冷。   “从今天开始给我盯住秦家,本相怀疑,秦家就是十三年前那个神秘的罗刹组织。”   “属下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     ☆、玉钗   罗放偷偷给刘掌事使了银子,那刘掌事自然就网开一面,勉强看在放哥的这一点点面子上给宁玉放了三天假,而且事先讲好了,三天后还是要宁玉把这几天落下的活都赶上的,否则一律免谈。   可三天假实在是有些短,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取抽丝,尤其伤寒,总得多静养些时日方能恢复体力。   罗放这几天时常陪在身边,平日里除了把相国大人那几匹爱马伺候好了,就是往她这里跑,连娇娘大概都觉得自己受了冷落。   春日里暖融融的阳光穿过新糊的翠色窗纱,将这个宁静的午后装点得即悠闲又舒适,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那你为什么来了相府?”宁玉小脸还是很苍白,身上披着一件淡青色外裳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个椭圆形的花绷子,一针一线地绣着一朵芍药花,针脚细密匀称,色泽明艳。   罗放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里,身前放着几样颜色相近的红色绣线,正帮宁玉一根根摘出来,把颜色一样的放到一起,“我是个孤儿,小时候被一对老夫妇收养,他们后来都老了,就把我送进了相国府,希望我出人头地,虽然只是当个马奴,可总比守着田地有见识些。”   “那你还回去吗?”   “当然要回去。”罗放的那双漂亮的眼睛突然更明亮起来,“回去照顾我的养父母,他们真的老了。”   他的眼神满是向往,“小玉,你想离开相府吗?”   “我……?”她的手微微一顿,极细的绣花针堪堪地刺偏了方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此时此刻突然会想起相国大人,那天他那愤怒的表情可能她这辈子也忘不了,她不怕死地忤逆了他,但他终究没有为难他,这样是不是说明其实相国大人并没有如坊间所说的那么可怕那么坏?   “怎么了?”罗放见她魂不守舍,连针都不会用了,赶忙紧张地起身坐到榻边拉起她的手,仔细瞧了瞧,“扎到没有?”   宁玉略显不自然地抽回手,垂头叹了口气,“没扎到,没事。”片刻后,方又抬起头把那针又抽了回来,重新来过。   “小玉,你知道吗,在相府里娇娘对我最好。”罗放转过身去,淡淡地说着,宁玉撇头看向他,“你会舍不得她吗?”   “当然,我最舍不得娇娘。”罗放终于忍不住说道,“她真的就像我的亲娘一样。”   宁玉笑了笑,把手里的线打了结,把花绷子推给罗放,“那你看我给娇娘绣的这几朵芍药怎么样?可还入得了眼?”   “你绣的自然是最好的。”   他的眼睛亮的如夜里的雪一般好看,正一眨不眨的瞧着宁玉。   宁玉又把花绷子收回来,自顾自地端详着,琢磨着哪里还要改改,罗放却突然把她的手拉过去,“小玉,两年后我的卖身契就到期了,可以出府了,到时你和我一起走吧?”   宁玉一愣。   她的确是要出去的,可从没想过是和罗放一起。   “我带你走,你什么都不用怕。”   宁玉看着他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心里渐渐地浮上一股暖流,而这个少年能给她的温暖足以让她开怀,终于红了面低头道,“哪里那么容易!”   “我帮你攒钱,到时去求刘掌事,这事儿准行。”   春天随着那夭夭桃花一起落尽了,夏天悄悄而来,窗前绿槐,河堤高柳,暖风熏人醉,月下等禅鸣。   天空一如碧洗,阳光温暖宜人。   相国府门大开,两只藏青色神兽雄卧于两侧虎视眈眈,婢女奴才们整齐地跪于石阶上,准备叩迎君上的封赏。   正中间,楚慕负手而立。   青丝被精细的编好用高冠束起,一身白色绣着黑色孤鹰长袍,腰系玄色锦带,垂着一块羊脂白玉,目光清冷。   不一会儿,十几辆豪华宫车浩浩汤汤的驶过来,前头一辆车里跳下来一个穿着红色绣样官府的宫人,先上前给楚慕行了一礼,便退到一侧开始念道,“君上特赐相国大人百亩良田,万两黄金,宝马良驹,八宝如意,琉璃花遵,九转香炉……”   只听这名字就知道定都是些稀有之物,再看那些宫人纷纷从马车上搬下来的东西,众人只觉琳琅满目奢华无比,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概有半个时辰方才把所赏赐的物件都搬进了相府,那宫人也不敢多停留,便匆匆上车离去。   至于君上为何如此作为,只因半月前的宫宴上有人行刺君上,还好相国大人武功高强,及时为君上挡开那一剑,场面惊险。   萧子潇一边指挥着大家把东西都送到仓库,一边紧跟着楚慕的步伐往孔雀台方向走,“爷,君上巴巴送来这么多东西,这是向您表诚意了?”   “他只是迫不得已。”楚慕的表情看上去并没有多高兴,声音也有些冷。   “爷这话是从何说起?”   “还记得那天那刺客倒下时的眼神吗?”   “他当时正看着大殿的上方。”萧子潇回忆道,那个眼神的确够诡异的,为什么行刺君上时目光不是狠狠盯住目标,反而费劲地翻着眼皮往上看?   “那是因为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君上。”楚慕甩袖看向萧子潇,那目光似带着杀气,某潇震惊地倏然跪下。   “他的目标是相爷……?”他摸了摸额头的生出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回想当日情景,君上与相爷当时的距离不到三尺远,那人那剑假意刺向君上,众目睽睽之下相爷必会出手相救,此刻若是大殿横梁上方还躲着一个人,势必形成三对一的效果,则极有可能成事。   萧子潇想到这里,不禁恼恨自己,抱拳道,“是属下疏忽,竟让爷陷入此等危险境地。”   阳光洒着细碎的光折射在萧子潇的头顶,把一头青丝编的整整齐齐,穿着侍卫统领的官服,正十分自责的单膝跪下,手扶腰间长剑。   “萧子潇,你跟着本相爷多少年了?”楚慕俯身单手扶起他,莫名其妙地变了话题。   萧子潇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相国大人如此平易近人和蔼可亲,起身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道,“有十年多了。”   楚慕略微沉吟,“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   某潇一怔,立即站直身板,严肃地表态,“相爷还未娶妻,属下不敢捷足先登,属下愿意一辈子给爷办差,无欲无求。”   某爷很受用地满意点点头,“既然无欲无求,以后就专心办差,再办错什么事,本相爷可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说话。”   “是。”   嘴贱地说什么无欲无求,那是某潇为讨相爷欢心随口一说,此刻真想给自己一大巴掌,像他这种二十几岁的男子,身体健全心智正常威猛彪悍干柴烈火,怎么可能会不想有个女人,有几个可以如相爷那样清心寡欲的?   “把那些翡翠珠串手镯朱钗胭脂等物品捡几样好的给娇娘送去,剩下的东西都抬到灼华苑让子黛随便挑——”   某潇紧跟着楚慕步伐,一边从袖口里拿出一把十八骨的白色绣兰花缎面折扇,殷勤地给爷扇风,初夏时节,天气也越来越热了,可他心里却想到,爷心里虽然怀疑着言姑娘,可毕竟还是最看重她,每次得了封赏都第一个想着灼华苑,连宫宴这么大的场合都只带言姑娘一个人去,娇娘都没有份儿。   正想着,楚慕却停下脚步,“我听到赏赐里面好像有个青兰玉钗,你给我留下。”   “爷好记性,是有一对。”   某潇小心的观察着楚慕的神色,只见他虽微蹙着眉,那一双眼却飘得很远,好像已经跨过了青山绿水翠林竹障。   这样的爷看起来是柔和的,如寻常男子一般,卸去了一身重负,可不对呀,他的爷什么时候这样了,难道有喜欢的人了?   是了是了,不然他怎么会心血来潮地问他那个问题?   可会是谁呢?难道是灼华苑那位?   可楚慕并没有给他多想的机会,很快他恢复了往常冷傲神色,挥袖蹬上了玉阶,那身高冷的官服,将他的背影勾勒得更加冷俊。   灼华苑。   到了人间五月,桃花落尽,原本那片粉红欲然的林子为自己披上了一片嫩绿,那垂花门楼前,闲闲地站着几个粉衣侍女,个个精雕细琢打扮得如桃花一样艳丽,随时等候着里面传唤。   院内那坛碧青色池水,清澈明净。   榭台之上,女子身穿淡紫色绢丝掐腰锈袍,青丝挽成半边垂月,带着一朵紫纱堆成的芙蓉花,正侧身依着栏杆将手里的几片落败桃花瓣一片片地扔进池水里。   侍女碧娆拿着一把紫色稠扇伺候在一旁。   突然,碧蓝的天空中一只白鸽朝这边飞来,那不十分明显的翅膀扇动的声音如钟磬之音一般的引起言子黛警觉,她立刻将手中花瓣全部撒到池子里,目光凌厉地扫向四周,然后伸手接住白鸽,在它腿下迅速扯出一个寸许字条。   “两年后。”   看着字条上清晰跃入眼帘的三个大字,言子黛紧闭起双眼,心里不知是一番什么样的滋味,倏然睁开之后凌厉些许,她一手把字条撕碎,然后轻抚白鸽雪白的羽毛,双指用力,白鸽的脖子徒然被折断。   “扔掉,越远越好。”   碧娆立刻收起扇子,双手接过那白鸽,快速退下了。   将信鸽杀掉,就代表着两年之内她不会再有任何动作,入相府三年,她能得到楚慕的一点点信任难如登天,她刚找到大皇子,一切才刚有眉目,可没想到这么快就引起楚慕怀疑,不但派萧子潇亲自来试探她武功,甚至追查到了秦家,再加上宫宴上行刺失败,为了不暴露身份,她此刻必须安分,等待时机。   阴谋想在糜烂的泥土里生根发芽,就必须需要时间的灌溉。 作者有话要说:     ☆、许愿   图壁十年。   铜雀楼。   萧子潇坐在侧首的案台上正埋头写着一份巨大的寿宴邀请名单,这份名单的含金量绝对是史上最高的,文武百官,各地郡守,帝都的贵族,外邦郡王世子,凡能入得此列者,要么是臣服与相府,要么是相国大人的心腹大患。   萧子潇誊写了一页,抬头问道,“爷,秦家的人请吗?”   上首的桌案后,楚慕正靠在身后的软垫上,目光沉着的看着一本旧折子,良久,他手指微抬,揉了揉太阳穴,道,“请,斗了两年,本相这次要亲自会会他。”   这两年,秦家的消息源源不断地流进相国府,表面上看秦家似乎只是在本本分分做生意,可他们的生意却有七成都在霖州,甚至霖州以南,这就不得不引起他的怀疑。   萧子潇闻言,提笔将最后一个人名填上去,落了款,便将折子呈到了楚慕面前。   “爷,请看。”   楚慕接过,略扫了一眼道,“按照名单,把帖子都发出去。”   “是。”萧子潇又接回那折子,塞进了袖子里,见楚慕似有些疲惫,转身招呼侍女上了茶,“爷今儿就少看些折子吧,当心身体。”   楚慕靠在身后的垫子上,开始闭目养神,似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放儿近来如何?”   “常腻在宁丫头那里……”萧子潇想都不用想地答道,那丫头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张清秀的小脸越发受看,性格也不似小时候那般呆了,做事很有分寸有条理,怪不得罗放见天没事就往浣衣院跑。   楚慕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淡淡的听着,旁边两顶香炉散发着淡淡的沉香味。   “寿宴上来往之人复杂,小心保护他的安全,当心暴露身份。”   “属下明白。”   “下去吧。”   萧子潇领命很快退了出去,这两年相府并没有太大的变化,铜雀楼依然夜夜笙歌,孔雀台仍然肃穆,舞姬一批一批的进来,又一群一群的出去,而相国大人依然是那个狂傲的楚慕,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脸上多了一丝疲惫,看不懂的疲惫。   而萧子潇自己,在相国大人略显穷凶极恶的鞭策下终于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了,尽管他还是那么喜欢热心的帮助下人。   铜雀楼里,粉衣侍女们袅挪地踏着莲步走上前来,伸出纤纤玉指换了新茶,还将案上的折子都一一收了起来,又把相国大人最近爱的沉宵香叶折进香炉,方缓缓退出去。   铜雀楼的门,轻轻合上。   楚慕依然闭目靠着,良久起身,将案台上放着的一个绣着精致兰花的盒子拿了起来。   这个盒子在这张暗红色镂空雕花案上已经放了整整两年,未曾允许任何人动过,连萧子潇如此频繁出入铜雀楼的人都未能猜透相爷到底怀揣着怎样的心思。   他轻轻掀开那盒盖,里面两只青色兰花玉钗跃入眼帘。   “我听见里面有一个青兰玉钗,给我留下。”   “爷好记性,是有一对。”   楚慕拿起那钗,目光渐渐变得柔软,两年没见那个少女了,竟不知她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宁玉只是说喜欢,天下女子谁不喜欢爷呢,但宁玉配不上相爷。”   一句话婉转地将他拒之门外,他恼怒也罢,气闷也罢,他是堂堂的相国大人,他不缺女人,宁玉有什么特别,不过也只是一个寻常女子。   冷春三月,乍暖还寒。   月光如一汪净水倾泄而下,夜色如水墨铺陈开来,浣衣院的侍女都把手里的活计放下,早早地缩回了房间取暖。   宁玉的小屋子里烧着一鼎四脚暖炉,上面温了一壶热酒,热死腾腾,酒香四溢。   屋子的摆设照两年前可变化不少,原本挨着的两张榻都靠了墙,中间留出好大的一块空地置着一个暗红色木漆的圆桌,几把还能坐的凳子,原是不愿意这么大费周章的,可偏偏近来串门的人实在多,不好好拾掇一下,坐不下那许多人的。   月光从那翠色的窗纱泄进来,染上一层淡淡的青色,屋内烛光摇曳,炉火烧的极旺,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宁玉娴静的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件灰色布衣,耐心的缝着,这两年她虽一直没有摆脱女奴的命运,可她还算过得安闲,刘掌事还是不很喜欢她,可一年前还是开口不让她再去刷马桶,她心里知道这都是罗放在默默地帮着她,不知又使了多少银子。   这时门猛然被推开,一个穿着绿衣的女子快速闪身进来,还没等那团冷气窜入,就飞速转身合上了门。   只见她此刻手里正捧着几个红薯头也不抬地往炉子那里去。   “哎呀,只有一壶酒,太少了……”   宁玉这边正认真的给袖子锁边,一听棉棉那声十分不满意的哀叹,微微一笑,“少喝点酒,这是萧子潇特意嘱咐的。”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其中一件便是萧子潇开始追棉棉。   “你又拿话来笑我!”棉棉把那堆红薯放下,从袖口里抽出一条帕子,垫在壶柄上把酒壶提起,两步跨到桌前坐下。   “这是给放哥做的?”棉棉撇了一眼那衣服,一边问着一边拿过两只小酒樽,纷纷倒满,一只握在自己手里,一只推给宁玉,“喝一口暖暖身子,这也是放哥特意嘱咐的。”   “少扯浑,萧子潇说一会儿要来看你呢,你不想想要不要见?”   “我干嘛要见他?”棉棉哼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总是要见的,明晚相府里会放花灯,我和罗放也去,萧子潇怕是也会去,你难道不去吗?”   “我去啊。”棉棉手指摩挲着酒樽,逞强道,“我只是不想见他,又不是怕见他,怎么不能去了?”   宁玉微微一笑,继续手里的活。   大景王朝的花灯节是三月初十,以前在老九巷是没有这么多好看的花灯的,只有在相国府宁玉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灯火辉煌。   除了孔雀台上挂的五彩琉璃灯,凤凰天灯是制作最复杂,效果最精美之外,铜雀楼前的六尾仙灯,灵雀善舞灯,也是巧夺天工。   灼华苑的花灯最特别,全部都是紫色宫纱一点点堆的花坠在灯芯外面,远远看去成片的紫色,浪漫又贵气十足。   萼红院又不同,挂的都是最最普通的常见八角样式,但细看那灯面可不是红纸糊的,而是用了上等红色娟丝,叫上百绣工绣上金色福字,色泽柔亮。   其他院落的花灯就没有那么精致了,都是侍女们自己动手做的,可因为在相国府里,用的材料也都是上好的,侍女们心灵手巧,仿着以前见过样式好的花灯一人做一个,也把院子折腾得璀璨生辉。   当真是夜色倾城,花灯如绘,满城如醉。   宁玉提着自己做的小荷花灯站在树影下静静地看着星空,那漫天寂寥的繁星在此刻显得暗淡无比。   远处一个身材清瘦的少年正缓缓走来,他虽然只着一身灰色布衣,可一点都遮挡不住他的光彩。   “等久了吗?”他一眼就瞧见了她,立刻三两步跑到她面前,整了整衣服得意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这是她专门给他做的衣服,当然会好看,但她给他做这衣服可不是让他现在穿的,不由得问道,“不是说好了过几日相国大人寿辰时再穿的,怎么这么急呀?”   “谁叫你做的快,我忍不住要去全世界炫耀。”   他的笑容十分纯朴灿烂,两年的时光匆匆而过,他们都长大了,不但他褪去了青涩,她也出落得更加好看了,小脸尖尖的,杏眼水灵灵的,睫毛长而翘,青丝也在颈后挽了髻,额前偶尔会垂下一两缕来,显得柔美而动人。   她见他那高兴的样子便也跟着高兴了,双颊不禁又泛起了红晕。   “小玉,你知道一个人最大的幸福是什么吗?”   宁玉缓缓答道,“就是一双手牵着一个人,恰好他们门当户对。”   他双眼立即盈满了幸福的细碎光芒,“相国大人寿宴过后,我就带你走,你准备好了吗?”   “恩。”宁玉用力的点点头,这两年他们早将出府的生活规划好了,先回罗放老家安顿,再置两亩良田,男耕女织,生一大群娃娃,连每个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生活不一定富裕,可一定幸福安心。   “那就放花灯喽――”罗放接过她手里的那盏荷花灯,虽然不大但做工却很精致,拿出火折子把灯芯点燃,然后俯身轻轻放进了旁边的小河里。   “快许愿――”罗放抽回手,赶忙提醒宁玉。   “愿我和阿放如愿以偿。”宁玉闭上眼,合上双手,默默祈祷。   河灯随着清风在水中渐渐飘远,宁玉睁开眼,见罗放却还没有许完,便看向那河灯,只见它行的并不稳,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不免自问,它们会飘向何方呢?   “阿放,你许了什么愿?”良久她看向罗放。   “不能说的。”罗放一本正经得摇头,“说了就不灵了,和你有关就是了。”   回到浣衣院,棉棉正一个人在院子里忙着,一会搬出一把椅子,一会儿又去寻了几个绣花垫子,院子中心一张石桌上已经备了好多酒菜,看样子棉棉今天真是忙坏了。   因着今天是花灯节,大家都去了各院赏灯喝酒凑热闹,刘掌事也不例外,浣衣院就让宁玉和棉棉守着。   宁玉进屋把外氅脱下给棉棉搭手,罗放哪里舍得,立即把她又拽了回来,“天气这么冷,你易受凉,回屋暖暖吧,有我呢!”   棉棉虽见惯了他对小玉这副放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疼爱样子,可也要照顾一下她受伤的心情嘛,顿时把椅子一扔,站在一边掐起腰来大骂道,“日日在我面前这般秀恩爱,不秀你会死啊罗放,不知道老娘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吗?”   声音恐怖,语调凄厉,眼神恶毒,罗放却笑嘻嘻地朝她一撇嘴,目光扫向她身后大门口处出现的人,“这不疼你的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灯节   “这不疼你的人来了?”   棉棉转身,只见萧子潇正朝她走来,脸刷地就红了,气恼地一跺脚躲进了屋里,宁玉见她这般,只得追进去笑问道,“你不是说不怕见吗,这会儿做什么又躲起来?”   “小玉――”   棉棉委屈地拉长了音调,要说他们俩人之间的事情还要追溯到除夕那天,萧子潇与棉棉喝醉了酒,俩人独处了一夜,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棉棉是死都不肯说的,可俩人的关系明显发生了质变,萧子潇总是在讨好她,她却总是气恼地躲着,搞得宁玉和罗放也一头雾水。   “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干嘛生气,一起闹一场岂不是好?”   棉棉却嘴硬,“我才不要,回头再喝多了,可不真一发不可收拾了。”   “哎呦人都哪里去了,这么一桌子好酒好菜白白晾在这儿,还不快都出来?”   这边宁玉正苦于怎么劝这个软硬不吃的棉棉,不想门外就传来娇娘的声音,立即推了推背对着她坐的棉棉,“娇娘来了,你也不出去吗?”   棉棉依然死硬的不说话。   宁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转身自己走了出去。   屋外张灯结彩,灯火阑珊,一派祥和气象,一张不大的圆桌刚好能容下她们几个人,一身红袍的娇娘已经自顾自坐在了上首,两边分别坐着罗放和萧子潇,宁玉也挨着罗放坐下。   灯笼散出的红光把每个人的小脸都映得红扑扑,却都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   萧子潇紧张地朝屋里瞄了一眼,见依然没有动静,身旁的空位使他心里空落落的,略显尴尬地干咳两声道,“子潇平日追随相爷,总是不得闲,可子潇心里还是惦记大家的,难得今日大家聚得这么齐,子潇先敬大家一杯。”   萧子潇举杯一饮而尽,看脸色似不很开怀,除了娇娘,所有人都跟了,只听娇娘道,“这话说得不对,明明还差一个人,你怎么说聚齐了?”   宁玉和罗放一边听得心肝直颤,怎么有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感觉,果然萧子潇的脸霎时憋成了猪肝色。   “她心里没我,我心里自然也没她。”萧子潇说完,猛然又灌了一杯酒进肚。   “没出息――”娇娘把酒壶砰的一声顿到他面前,“把这壶酒都喝了,就知道你心里是不是真的没她了。”   娇娘也是性情中人,宁玉却是个有理智的,别说萧子潇还要去给相国大人当差最忌讳饮酒,就是平常没事儿的人也不能如此乱喝啊,多伤身体,正要阻止,屋里棉棉却大步跨了出来,扯开她旁边的凳子坐了下来。   大家还都没反应过来,娇娘就拍手笑道,“你看,人家姑娘心里可是有你的。”   此刻的萧子潇也是惊愕至极,都道女人心海底针,他还真猜不透棉棉总是在想什么!   他低头去看垂头不语的棉棉,心狂跳起来,棉棉是怕他喝醉伤了身体吗?   “好了,这会儿可真的都到齐了,来晚的先罚三杯――”   娇娘带头起哄,宁玉和罗放也跟着闹起来,棉棉只得硬着头皮认了,不过她酒量尚可,三杯不成问题。   “第一杯。”棉棉举起酒杯示意,正要仰头饮下去,身边的萧子潇却手快抢了过去,“我替你喝。”   “果然还是一家人吧,这就开始互相心疼了。”   萧子潇连着将三杯喝下去,脸色已经泛红,棉棉脸色也缓和许多。   “好,既然大家都这么开心,我们不如做游戏吧。”娇娘一拍手,提议道。   大家都提起了兴趣,“怎么玩法?”   “这里这么多花灯,各式各样的,往年都是猜灯谜,无聊的紧,我看不如每人写一句话放在里面,把灯编上号,人也编上号,然后置骰子,骰子是几就过几盏花灯,停下的花灯号码是谁谁就要把那纸条拿出来,按照纸条上说的事情去做,做不到可要罚酒三杯。”   娇娘说完,众人只觉得新奇,倒是个不错的玩法。   “可我们五个人,花灯怎么编号?”   “这个简单。”娇娘想了想道,“由一到五错开来编就好,这里大概有二十几盏灯,为了公平起见,我们只用其中二十盏,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不一会儿一切都置办妥帖了,大家这才纷纷入席,只听娇娘笑道,“现在每人写四张纸条,可以要求对方做任何事情。”   “当然,一定不能违背道德。”   众人纷纷选了位置去苦思冥想,宁玉靠在了一棵槐树旁,要求对方做的事,她的目光扫向井边坐着的罗放,水池边咬着毛笔蹲着的棉棉,桌子前正襟危坐的萧子潇,还有一直双目含笑的娇娘,不禁在纸上写下一排排娟秀的字体。   “你写了什么?”棉棉此刻心情已经大好,忍不住要来偷窥宁玉的,宁玉一闪身,她扑了个空什么也没看到。   “你都写完了?”她回头去看她的。   棉棉嘻嘻一笑,很大方地把纸条亮给她看,“我一个都没想出来呢!”   貌似是萧子潇第一个写好了,起身将纸条塞进了相应的灯笼里,紧接着是罗放,最后是棉棉。   大家复又回到桌子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紧张却目中含笑。   此时的桌子已经把菜扯去了一半,留出很大空位掷骰子。   “谁先掷?”   “就娇娘吧。”   “好,那我可真掷啦。”   只见娇娘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伸出一双红蔻指甲的玉手,把骰子一抛,只听啪的一声骰子落在桌面上,转了几圈落定,众人纷纷紧张兮兮地去看,“三――”   罗放激动得手一抖,立刻冲过去把三号花灯里的纸条打开,“我写给萧子潇的。”   众人把目光投向向萧子潇,只听罗放念道,“请把除夕那夜发生了什么告诉大家……”   哇……   众人长大嘴巴,宁玉也险些把手里的筷子抖掉,棉棉顿时脸红到了脖子根,起身追着罗放惊乎要做掉他。   萧子潇扶额起身,只听远处棉棉边追罗放边恐吓他道,“你要敢说半个字,我一辈子都不理你。”   “不说可要喝酒的,子潇今晚喝得可不少了。”娇娘揶揄道。   萧子潇管不了那么许多,只朝棉棉问道,“是不是我不说你就会理我?”   这话怎么听都有种威胁的意味,棉棉气得叫苦,“你们今天就是串通好来欺负我,小玉,你也不帮帮我……”   此话语气甚是哀怨,宁玉却笑道,“其实我也很好奇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玉,你都被罗放带坏了。”   那边棉棉像个刺猬一样到处攻击,罗放一把抱住宁玉肩膀,道,“罚的是萧子潇,你起什么哄,还要把我家小玉拉下水。”   “萧子潇――”棉棉没法只得威胁回去。   “好,我喝酒。”   某潇为了心上人甘愿受罚的场景当真叫人心里舒坦,他可是相国大人的贴身侍卫呢,没见过他喝酒的,事实证明酒量果真也不怎么样。   又三杯下肚,他已经意倦神离。   “哎呦,子潇这就喝多了――”娇娘拍手笑道。   “没,没有,继续,下,下一个我赌就是罗放。”听那语气萧子潇是和罗放别上劲了。   骰子落定,“是四。”   众人继续数了四盏,便是第七盏花灯,花灯编号为五。   “天啊,果真是放儿――”娇娘拍手叫好。   萧子潇感觉老天爷终于开眼了般地走过去拿出纸条,“是娇娘写的。”   可他看到后面一行字,目光沉了一下,终是没有读出来。   “写得什么,干嘛吞吞吐吐?”棉棉心气急,两步过去夺过纸条,“让罗放给她行灯礼。”   在大景,花灯节代表团圆和美满,寻常人家的孩子都要给长辈行灯礼,是为长辈祈福的意思。   棉棉笑道,“娇娘一直待放哥好,这有什么不能的,你这表情我还以为什么难事呢!”   罗放压抑着内心激动的心情,立即冲了过去,跪在娇娘身前。   宁玉此刻也紧张得握紧了拳头,两年前罗放就说过,娇娘就像他的亲娘一样,可她身份高,他身份低,那一声娘是决不能叫出来的,如今……如今……他能在为她行灯礼也是好的,宁玉的眼里泛出淡淡的泪花。   萧子潇皱眉,可见娇娘那期待的眼神,终没有说什么。   灯礼很简单,就是给长辈磕三个头,再朝灯神娘娘磕三个头,并在心里默念祝福长辈的话礼便成了。   萧子潇虽醉意熏熏,可此刻却精神了一大半,他目光卓然地朝夜色中的院外看去,心里的担忧不言而喻。   棉棉和宁玉竟有些羡慕地看着这对主仆的深厚感情。   礼成,萧子潇立即招呼大家,“好了好了,接着玩儿。”   “六――”萧子潇扔出骰子,“棉棉快去看看六。”   棉棉很快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过去数了六盏灯笼,然后很崩溃地抱住那灯笼,模样无限凄惨,“为什么是我啊,萧子潇我们上辈子一定有仇――”   众人一时都被她逗笑,宁玉也是啼笑皆非,不禁问道,“写了什么?”   棉棉这才拿出纸条一看竟然是宁玉的笔迹,“嫁给萧统领――”   “天啊小玉,我没想到最坏的竟然是你?”棉棉红了面,跑过来抱住宁玉,“你难道就不怕我使出杀手锏?”   “你的杀手锏是什么?”   “就是搔你的痒痒――”话音刚落她就双手发力,手脚并用。   “能,能措成好事,痒一下不,不妨事。”宁玉被她痒得直发笑,一边推她,一边嘴硬。   “好个不妨事。”棉棉开始生猛进攻,宁玉几乎完败。   罗放欲跑过来解救却被萧子潇拦下,娇娘坐在椅子里目光柔和的看着众人,竟闹得满院乱窜,逃的逃追的追,心里无限感慨,人这一生中这样美好的日子究竟能有几天?   闹了一阵子,大家都脱了力,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看着满院的灯火,漫天的繁星,好不惬意。   “怎么没有抽到小玉和娇娘?”棉棉很是开怀,说什么也不肯放过那两个。   罗放握紧小玉的手,推开旁边的棉棉,“你的罚酒还没喝呢,想逃?”   “我为什么要喝罚酒?”棉棉得意地看向天空,萧子潇猛然转头看她,等待着下文。   “棉棉――”宁玉翻了个身。   “阮棉棉――?”罗放也惊愕地转头看她。   “对,我阮棉棉就是要嫁了。”她一拍地面坐起了身,样子好像豁出去了。   “棉棉……”萧子潇好像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宁玉和罗放互看了一眼,笑着纷纷起身去和娇娘凑在了一起,把那大片的空地就留给了那两人。   “年轻人就是爱胡闹。”娇娘也有些醉了,迷离地笑看着棉棉道,“子潇是是个值得托付的男子,以后要好好珍惜。”   灯笼里的蜡烛烧了一半,夜也过去了一半。   天空中繁星如一颗颗不要心打散的水晶,闪烁着遥不可及的光芒,月儿悄悄移到了树梢后面,静静挥洒光辉。   桌子上的菜也渐渐冷了,可众人玩闹的激情还没有褪去,娇娘看着面前这一对,道,“我们三个要怎么玩?”   “要是还像刚刚那么玩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不如换种简单的法子?”娇娘提议。   宁玉点了点头,“说说看。”   “你们只把写给对方的条子找出来,念给对方听,岂不是直接。”   罗放一听笑了出来,“我道真想听小玉说了什么。”   宁玉心里却明白娇娘是变着法的想要撮合他们这两对呢,也便应下。   两人拿了条子,互相一交换,那上面的一行字却看得宁玉心底生热,“听说桑槿是开在人间的守情花,为我种一株桑槿,明年花期,我以之为聘可好?”   而宁玉的写道,“许我一世欢喜。”   罗放握紧了宁玉的手,激动地道,“许你岁月无忧,许你一世欢喜。”   “恩。”   “喝交杯酒,交杯酒,交杯酒――”棉棉见他们这般立时又起了兴致,拉着萧子潇入了座,不断起哄。   罗放把两倍酒满上,递给宁玉,两人面色都烧的通红,手臂交叠,将酒饮下。   “喝了交杯酒,一辈子长长久久。”棉棉一边鼓掌一边祝福着,眼里不知不觉竟湿润了,直嚷道,“我太感动了,我真是太感动了,萧子潇,我也要喝交杯酒――”   某萧君此刻醉意正浓,勉强和她喝了一个交杯,眼皮就再也支不开,扑通一声趴在了桌子上。   “呦真喝醉了……”   “他喝的最多,不怨他,要怨也得怨这个爱抽风的棉棉,要不是她也醉不了。”   “罚酒罚酒――”   在这个灯火辉煌的夜晚,大家都醉意阑珊,笑声一阵阵地传来,直到所有人都睡去。   夜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暗潮   天刚蒙蒙亮,太阳在天际破出一道红光。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们都给我记清楚了――”   刘掌事坐在院子中间的一把椅子里,穿着一身湖蓝色束身长裙,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五颜六色的鸡毛担子,比划来比划去地给浣衣院的侍女们开会。   “大家都应该知道相国大人寿辰马上就到了,介时整个相国府都会忙起来,相对来说我们浣衣院会比较清闲,但也不是没有帮别的院的可能,老人自然都明白那天会是个什么样的盛况,新人都给我注意,不懂的就要问,不会的就要学,眼急手快做事稳才行,如果那天做错了什么,可别怪我事先没有提醒。”   刘掌事讲了一会儿就挥散众人,受了她的威吓,大家都不敢懈怠,战战兢兢回去继续干活。   宁玉来这里两年,相国大寿刚好经历了两次,也算是老人了,一切都是照旧历,所以并不觉得有任何负担,倒是棉棉,一直不停的埋怨,“我们家的萧潇啊,不知道要忙成什么样!”   “棉棉,有时我真是搞不懂你,要么死活不理人家,要么就这样担心。”宁玉笑着坐在池边准备把那几件衣服洗了。   “当然不同啊。”棉棉坐到她身边,从水池里捞出一件衣服道,“爱情以外,要保持距离,爱情以内,要如胶似漆——”   她得意的笑了笑,顺手将一小撮皂粉抹到宁玉手里的衣服上。   走在铜雀楼前浮雕台阶上的萧子潇猛然打了个喷嚏,他抬起头,天空中那伦金灿灿的太阳半躲在雪白的云层后面,心里茫然道,还有太阳,怎么冷得打喷嚏了?   初春,还是冷的,萧子潇整了整胸前衣襟,阔步上了台阶。   铜雀楼内,楚慕正靠在里间的榻上,面容略有些苍白,青丝铺陈如锻,白袂拖在榻下,宽袖褪到手肘,眉头微蹙,冷目正看着一个折子。   “爷……”   爷病了几日,连着两日都没上朝,朝廷里人心惶惶,皆猜测着相爷是否当真是病了,还是想威慑君上,只因近来君上也着实是不老实,已经不只一次忤逆相爷的意思,以往相爷说往东他是绝不会往西的,朝堂内的局势也越来越风云诡谲,暗潮汹涌,动荡不安。   萧子潇试探地叫了一声,楚慕放下折子,强忍着喉咙里的干涩,浅咳了两声,“什么事?”   立在一旁的侍女忙上前将白色巾帕递给相国大人,楚慕接过,挥手让她们退下去。   萧子潇这才上前一步,“爷,朝廷近一半的官员都来看望您,现下正在孔雀台前跪着,说务必要见爷一面。”   “好个看望――”楚慕将折子一扔,略显疲倦的目光中散发着怒气,“怎么,他们是想要逼本相不成,本相只是两天没上朝,他们就如此坐不住?”   萧子潇本知将这事告诉他一定会发怒,着实也担心相爷的身体,可这么大的事儿,他不能妄自做决定。   “一共多少人?”   “以李靖郭谡为首的二十余人。”   “又是这伙人――”楚慕一扶宽袖起身,声音冷冽狠厉。   “这二人沉寂了两年没有任何动作,可这一月却频繁集会,还时常夜里入宫见君上,莫非他们是又开始有所动作了?”   “既然他们喜欢跪着,就让他们一次跪个够――”   楚慕立在窗前,那金箔嵌的雕花窗格前,他赤脚而立,姿态不羁而洒脱。   “就说本相爷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软榻和美酒,谁若晕倒了,自会有美人日夜伺候。”   萧子潇闻言一愣,继而忍俊不禁,握着拳咳了一声忍住笑容,爷就是爷,总能想到治他们的法子,相爷是绝不会轻易被胁迫的。   “寿宴的请帖都送出去了?”   “只差秦家。”萧子潇禀报道,“秦老爷似乎不在帝都。”   “哦?”楚慕回头看他,目光里已经浮上了一层寒冰。   “经属下彻查,三日前秦家有一批货正是运往霖州。”   “子潇,你说这批货会是什么?”楚慕走至桌前,提起狼毫。   “秦家做得最出色的便是丝绸生意,极有可能是丝绸,但南方丝绸比北方更好更便宜,他送丝绸做什么,难道眼看着做亏本买卖?”   萧子潇摇头略做细想,秦家总是不定时的往霖州送货,如今时局正紧张,不会是……   “难道是军备物资?”萧子潇惊出一身冷汗,“秦家老爷秦元中难道就是霖州境内执掌一半军权的将领,甚至,是罗刹组织的头领?”   从大景国从开国以来,便有一只神秘的军队隐藏在霖州境内的绝壁山中,那绝壁山地形险要,易守难攻,相爷也曾多次派人去勘察地形,却都一去不回,这也是相国大人一直没有把小帝君推下台的真正原因。   如今他们敢如此嚣张,想必是这两年已羽翼丰满了。   “没错。”   楚慕声音落地,萧子潇踏前一步,“属下这就去追查这批货。”   “等等。”楚慕执起笔,手腕在白色信纸上翻转,笔下龙蛇腾跃,钢劲洒脱。   “你亲自把这封信交给关外言将军。”   “是。”萧子潇郑重接过那信立刻退了出去。   关外言将军乃是当年言大将军的长子言勇,人如其名,骁勇善战,勇猛非常,领军七年,从无败绩。   此时相国大人写信给他,就是要他整军待发。   楚慕,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将要远行,心有眷恋,萧子潇迅速收拾好包袱,命人去牵了马,趁这么一会子功夫便往浣衣院匆匆而来。   相国大寿之前他未必赶得回来,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担心这两个柔弱女子会出什么问题。   刚一入浣衣院大门,棉棉便兔子一样冲过去,扑到他怀里,一时间心里溢出来的幸福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他只想在这暖流里漂浮,沉没。   他说他要走,还嘱咐了一大堆话,棉棉越听越不是滋味,听到最后直接哇哇大哭起来。   宁玉本在洗衣服,见棉棉哭得撕心裂肺,只得停下过去安慰。   萧子潇突然要走,她也很舍不得,她和罗放本打算相国大人寿宴之后就离开相府的,萧子潇说他未必赶的回来,那么,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来和他辞行。   想到这里,宁玉的眼睛也略略潮湿了。   她上前一步抱住萧子潇,拍了拍他肩膀,忍不住流下泪来,“萧统领,你要早早的回来呀,记得棉棉等着你,我和罗放,娇娘都在等着你呢……”   萧子潇被宁玉感染,点头道,“小玉,你是棉棉最好的朋友,更是我萧子潇的朋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要帮我照顾好棉棉。”   宁玉不住的点头。   萧子潇不明白宁玉为何会一直落泪,他不知道他这一走怕是见不到这个朋友了,他更不知道也许他回来时,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萧潇――”棉棉动情地唤着,泪珠如决堤般的掉下来,她伸出双手搂紧他的脖颈。   萧子潇轻轻拍着她的背,红着眼圈轻笑道,“我只是去办差,又不是去了就回不来,你这么大动静别人会以为我是去送死――”   棉棉破涕为笑,推开他道,“我们刚在一起不到十天,可你一走就要月余,我舍不得嘛!”   她抽了抽鼻子,笑容明朗,“萧潇我等你回来,准备一桌好菜,叫上娇娘,一醉方休。”   “这才是棉棉。”萧子潇拍了拍她的额头,转身离去。   那背影高大而又挺拔,宁玉暗暗在心底记住这个身影,默默地背下来,这是她的好朋友,以后她还要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   就说他是怎么一次次帮她说话,一次次默默地救她于危难。   “心里有了牵挂的人,这滋味又幸福又难受,幸福得我快飞起来了,难过得像坠进了水里,不断地沉沉浮浮。”   棉棉一直望着那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竹林间那条小路的尽头。   “棉棉,可这就是爱啊!”宁玉抱住她的肩膀轻轻摩挲。   “等我们都老了,心跳平稳得不敢有太大的起伏的时候,我们或许就会想起这一刻。”   “那你为什么哭?”棉棉转过头问道。   “我……?”宁玉目光游移的看了她那双眼,终是垂下头,“自然是被你惹哭的。”   她迅速转过头,强忍住眼里的泪水,她还不能说,不是不信任这个好朋友,而是在没有确定是否能顺利出去之前不想让她担心。   “在发什么呆,快点洗衣服啦――”宁玉催促道。   子夜月明,清风朗朗,整个相国府静静地沉睡着。   灼华苑外的桃林里,一个漆黑的暗影迅速移动着。   形若飞鸟,飘忽如神,躲过无数暗夜卫的耳目,折入水榭高墙,落于榭台之上,轻若鸿毛,无声无息。   榭台后紫色娟纱帘帐在风中猎猎地飞舞,帘帐后卧榻上,女子猛然惊醒,抽出榻边短剑,迅速披衣起身。   黑暗中那黑影一闪而入,啪啪两下点了她胸前穴位。   “两年不见,没想到你功夫丝毫没有后退!”   黑影不禁赞叹道。   “你怎么来了?”女子横眉,似有不悦。   “还是这么大的脾气!”黑影转身豪不客气地往她那榻上一躺,也不脱靴,头枕在双臂间,双腿交叠,很是闲逸。   “这里并不安全,楚慕随时会怀疑到我这里。”女子背对着他,可声音冷得能让他起鸡皮疙瘩,她在提醒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黑影终于正经了起来,走至她面前道,“我来是告诉你两年之内家父已在霖州秘密召集了十万兵马,而且最后一批物资很快就会到达霖州,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帝都城内,李靖郭谡等人也已策反不少禁卫军头领,相信只要霖州起事,我们例外相互策应,楚慕必败无疑。”   “说得好,不过两年前的任务我们至今没有完成,为了保险起见,这次,必须杀了他,以斩草除根。”   可恨两年前,她只跟他接头两次,就被楚慕发现,打草惊蛇,她冒着被揭穿身份的风险强求楚慕带她去御宴,终于见到了帝君,帝君为了能一举成事,方决定把讨伐楚慕的计划搁置两年之久。   这两年真是如同困地狱里一般煎熬。   上女子挑眉斜着眼睛看向他,“你还不给我解穴?”   “差点忘了――”黑影嬉笑一声,抬手又在她肩胛骨两侧点了两下。   女子柔了柔双肩,正色道,“我已经确定大皇子就是罗放。”   “那最好。”黑暗里,看不清黑影容颜,那模糊的轮廓隐藏得无比深刻,声音慵懒,身姿潇洒。   “可在相府,我没有任何机会动手。”女子声音不自觉得狠厉起来。   “那就想办法弄他出府――”黑影啪得打开一把十八骨折扇,“本公子亲自动手。”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你看到这里,就收藏一下下吧,评论一下下吧~~么么哒   ☆、夜宴   “小玉,我已经和刘掌事说了,明日相国大人寿宴过后,我们就可以走了――”   罗放激动的握着宁玉的手,她的手心是温热的,传递着浓烈的温暖,这是他此刻唯一想要追逐的幸福。   “真的可以走了吗?”宁玉紧张地反握住他的手。   两年时光,恍然如梦,她真的要走了,不带走任何相思,却要带着那么多不舍的回忆。   可无论什么也阻挡不了她要出去的脚步。   “刘掌事说明日我们都会很忙,可明晚毕竟是最后一次和棉棉在一起了,我……”宁玉说着眼圈又红了。   罗放知他心思,“明晚你且去忙,他们在孔雀台饮酒作乐,我们也在后院摆一小桌,专请棉棉。”   翌日。   金色的阳光给相国府赌上一层暖黄金,本就气派辉煌的楼宇雀台更显瑰丽契阔。   宁玉和棉棉真真是整整忙了一天,先是被分到孔雀台帮忙整理餐具,到了午后,又被派到膳房帮忙。   直到天色暗了下来,夜宴就要开始的时候,她们方有空歇一歇。   宁玉趁这会儿功夫匆匆忙忙回了趟浣衣院,寻了块不大的绸布,粗略地收拾了下包袱,并不带走什么,只有一些贴身物件和几件衣服,她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留给棉棉作纪念,只在这几天忙里偷闲给她绣了一个鸳鸯戏水的红盖头,盼她与萧子潇早结百年之好。   那个萧子潇,他果然还是没能赶回来,至于娇娘,不知阿放有没有和她作别……   相府里,她唯牵挂这些人。   相国府的膳房此刻没有时间管他们的饭菜,为了今晚棉棉和宁玉能没有遗憾,罗放不知跑了多少次膳房和库房,就为了那一桌酒菜。   宁玉收拾好一切,正要出门去寻罗放,却遇到大门口匆匆赶回来的刘掌事,穿了正式的蓝色绣掌事服,鬓发高束成凌霄髻,一双厚底官鞋似乎很不舒服。   “宁玉――”   她直奔她走了过来,模样似乎很急,走得也有些喘,走近了便径直伸头朝屋子里看了看,只见屋子里并无其他人,榻上放着一个不大的包裹,方柔声问道,“要走了?”   这个刘掌事向来对她冷目横眉,此刻这般和善又是闹哪样,或许是因为她要走了吧,宁玉暗暗想着,便点了头。   “罗放那小子在吗?”她复又转身朝略有些黑的院子里四处看了看,也没见罗放的身影。   “他刚出去。”   得了这话,刘掌事才回头仔细端详了她,又犹豫一阵,最后才拉着她的手道,“小玉有些话我是不该说的,可你能这么省心地走,是不是也是我刘掌事出的力?”   “刘掌事说的没错。”宁玉立刻微微俯身行了一礼,心里只以为她又是来要银子的,正要转身去拿,可刘掌事却笑着急忙把她拉住,“虽然明日你就走了,但今天你还是得听我的不是?”   不是要银子?   施恩又施威,倒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掌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哎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什么话一说就听得懂。”她拉住她的手拍了拍,道,“这不前面忙不过来,你最后再帮我忙一阵子――”   这似乎没什么,宁玉想也没想便应下了。   孔雀台。   气象开阔的高台之上,灯火通明,几乎将月光都遮盖住的繁华夜色中,远远的隐约可见几个舞姬正侍候君王饮宴。   台下,乐舞的女子旋转翩跹,远处的茂密树林中,枝桠栖斜,仿佛也随着鼓乐摇曳生姿,隐没于薄薄的黑暗之中。   宁玉走在众侍女后面,每人都端着一盘菜,而宁玉手里的正是一条色香味俱全的鲤鱼。   这是专门献给君上的一道菜,鱼被放在精美的食盒里,刘掌事吩咐里面有个精美的黄娟条,上面是菜名,要当着君上的面念出来。   高台之上,楚慕与君上的桌案是并列的,中间只一步之隔。   年轻的君上眉清目秀,斯文尔雅,穿着一身黑色绣着龙纹的龙袍,龙袍威严肃穆大气磅礴,可那具小小的身体笼罩在那么宽的袍子下,看上去竟是那么的不合体,他正被一个舞姬殷勤伺候着酒食,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瞥向旁边的相国大人。   而楚慕,依然是那种恣意不羁的坐姿,身子靠在背后的软垫上,目不斜视地看着台下奴颜卑膝的臣子,相比之下,他倒更像一个霸气十足的君王。   衣袂白如清雪,绣着一只展翅的苍鹰,身后青丝飞扬,眉眼如画,神色漆寒。   宁玉曾经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个男人,他身上有所有女子都无法拒绝的魅力,可她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少女了,她不再害怕见到他,更不会羞涩,因为她清晰地知道,这是相国大人,与她云泥之别。   排在前面的侍女一个个地走上孔雀台,又一个个从另一边地退下,很快轮到宁玉。   “传下一道菜――”   一声清亮的嗓音传来,她便提起那个红木雕花精美食盒走了上去,只见她步履轻盈,沉稳不惊,从容走至君上面前,正襟跪了下去。   楚慕余光瞥向她,只觉那侍女双手间动作十分轻柔,一举一动如水墨画中一般好看,目光不由得落在她那张小脸上,直到看清她容颜的那一刻,心,像是被一双大手紧紧的抓了一下,自己的手也倏然握紧了金樽。   只见她长长的睫毛低垂,樱唇红润微合,青丝低挽,毫无修饰,颈后肌肤却白若梨雪,身子也有了姣好曲线,如待开的蓓蕾终于盛放,她没有沉鱼落雁之姿容,可却从头到脚给人一种轻云蔽月,回风流雪的美感,舒服之极。   两年了他竟然还能轻易的认出她。   楚慕将目光转了转,扫到她手里呈上来的那盘菜,倏然一寒。   这一刻,楚慕的世界仿佛静止了。   风吹来她额前细碎的青丝,挡住她的明眸善睐,只见她柔夷轻动,拿起食盒里藏好的黄色锦稠,念道,“烧――”   她震惊地停下,锦稠上的三个字炸雷一样劈开她的脑子。   烧龙尾――   这可是大不敬。   她顿时额生冷汗,头晕目眩,心里只回荡着一个声音,是刘掌事害她,是刘掌事害她――   可她念是不念?   到了这一刻,她已是进退两难举步维艰。   她将那黄娟紧紧地握在手心里,心脏快跳出喉咙,她忍不住终于抬头去看楚慕,却见他正如雪鹰一样寒冷而锐利的紧盯着她,她丝毫猜不透那样的目光代表着什么,可她知道,这局定然是相国大人设下的,而她,注定是今晚的牺牲品。   报出菜名,帝君会以欺君之罪杀了她,不报,她便是坏了相国大人的计划,她同样是死。   她攥紧手心,微微闭目,她没有选择,她所能选的就是想死在谁的手里。   相国大人谋逆,可相国大人待她不薄,她是否应该成全他?   犹豫挣扎,可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明明就要和阿放离开相府了,她明明就快要过上想过的日子了,刘掌事为什么一定要害她?   “没用的东西,菜名也不会报吗?”   突然头顶一个冷冽如冰的声音割入她的耳膜,她怔怔地抬头去看他,却撞进那种毋庸置疑的森寒里。   他本欲挫伤帝君锐气,可是一切就这么被面前女子破坏了,在这一刻,他又该怎么选择,是救她还是……?   这个小女子竟然又给他出了一道这么难的题!   良久,他挥袖,“滚下去,换人来。”   他还是想保护她的,君权可以再夺,可她就一条命。   “不必。”一直沉默不言的君上突然摆了摆手,声音清润,年纪虽小,却将眼前这一幕看得极透,容光里那抹笑容似是故意在为难,只听他道,“重新报一次就是,无需换人――”   月色寒冷如杀,头顶成片的大红灯笼如血红火光。   宁玉本欲退下去的身子狠狠一抖,周身冷气遍布,每一根神经都在跳跃颤抖。   楚慕握紧金樽,冷目流光,他从不允许任何一件事超出自己的掌控,但此刻他已明显从主动走向被动,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败了。   无论眼前这个少女选择什么,他都败了。   因为她的命和皇权同等重要。   “烧龙尾,请君上品用。”   宁玉的声音一出,顿时全场大惊失色,席间百官窃窃私语耳语交谈的声音几乎盖过了丝竹弦乐。   舞姬退下,乐声骤停。   少女匍匐在地。   楚慕震惊的看着她,他的手微微颤抖地指着她那更加颤抖的身驱,竟没有说出话来。   少年帝君略带讽刺的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孔雀台下文武百官皇亲贵胄也都猜测着腹诽着议论着,都等待着相国大人的反应。   身边侍卫轻轻咳了一声,“爷……”   楚慕神色悲怆,却猛然间挥袖而起,广袖哗的一声拂开案上酒食,勃然大怒,“竟敢对帝君不敬――”   “本相尽心辅佐君上,君上也体察臣心,对本相信赖有加,今日你做如此大不敬的事,不但是污蔑了本相,更是欺君之罪,本相决不能容你。”   “拉下去杖毙――” 作者有话要说:  夜宴这章的情节作者想的好像有些太简单了,智商真的低下啊,哪里有什么质疑都可以留言哦!   ☆、转机      月光冷沁,竹影疏斜。   与孔雀台前的灯火辉煌相比之下,浣衣院后院格外岑寂。   罗放和棉棉坐在桌前痴等宁玉,夜里的风渐冷,吹得她们心底阵阵发凉。   两人的眉深深地皱褶,这都等了一个时辰,再过一会儿前边也要散了,她能去哪帮忙,罗放越想越觉不对。   “你干什么去?”   见罗放毫不冷静地起身欲走,棉棉赶紧拉住他的手。   “若是没出事,一会儿自然就回来了。若是,若是出了事……”棉棉害怕地想着,不敢把后面的话讲出来。   “出了事就什么都晚了――”他甩开她的手,抬腿便朝院外奔去。   “可你这么冲动跑过去有什么用?”   棉棉大惊失色,他这么跑过去会惹出乱子来的,相国大人会杀了他。   自己也来不急想,拔腿去追罗放。   竹林的小路上,少年不顾一切的跑着,身后的棉棉终是没有追上。   孔雀台。   宁玉被两个大汗拖着要往台阶下走。   她柔软的身子被两双强硬的手臂架得生疼,她要死了,却不肯把眼神从相国大人身上移开,他那身白袂,在风中猎猎做舞,但他狂妄的眼神似是红了一片,猩红如血,他正隐忍的仰头,灌下一樽酒。   这时只听君上淡淡道,“昨晚朕做了一个梦,梦见游龙在天,旁边凤鸣九霄,哀鸣阵阵,盘旋不去,她对朕说,为君者自当耳清目明,洞彻人心,使大才者重用,使奸佞者诛杀,天下方可太平,随后便长啸一声,隐于天际。”   大才者重用,奸佞者诛杀,何为大才,何为奸佞,这个帝君话里很有玄机啊,楚慕侧目,他倒要看看他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说法,“敢问君上,此梦是何寓意?”   “朕既然可以洞彻人心,自然知道丞相并无歹意,这小婢女毫无才德,恐说错也未可知,今日之事便作罢。”年轻帝君显然卖给相国大人一个面子,又道,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把她拖下去关起来。”   罗放赶到铜雀台时,君上已经回宫,宾客散尽,满眼残羹冷炙,夜风凛然,只剩下一群粉衣侍女在收拾杯盏羮碟。   “小玉,你在哪里?”   他大喊一声,焦急地夜色里不断地搜寻,可没人回应他,便立即跑过去挨个去寻,挨个去找。   “冒冒失失成何体统?”突然一声大喝将罗放的思绪拉回。   “见着宁玉了吗?”他回身问道,也不管那人是谁。   崔掌事哪里还会记得当年被她买进来的一个不争气的少女,这都过了子时,心里想着赶紧收拾好回去歇着,语气自然有几分不客气,“宁玉是谁?”   “他是浣衣院的侍女。”   “刘掌事推荐过来的那个?”崔掌事这才回头瞥了他一眼,不耐烦中却掺杂了些许同情地道,“对君上大不敬,被相爷关起来了。”   “什么?”   少年的目光充满了淡淡的绝望,对君上大不敬,那可是死罪。   少年额头青筋暴突,握紧双拳,猛然转身跑开。   “大半夜的不回去睡觉,这是发什么疯?”崔掌事不清楚状况地继续指挥众人有序地收拾。   铜雀楼里。   楚慕正站在榻前,张开双臂,由两个侍女为其宽衣。   “热水已经备好,相爷是否需要奴婢服侍?”   “无需,都出去吧。”   相国大人似有些累了,连声音都低沉沙哑,几个侍女闻言不敢停留纷纷退下。   站在门口的暗夜卫,也悄悄退了出去。   楚慕解开衣襟,露出精壮结实的身体,踏进浴桶里。   他完美的轮廓藏在袅袅的热气中,如雾如幻,他轻靠着,手臂搭在两边,闭上了双眸。那温热的雾气已经早早爬上了他古铜色挺拔的脊梁,氤氲出一层层晶莹剔透的水珠。   那略稀疏却纤长的双睫静静垂着,他本该好好休息了,可眼前却不断出现少女匍匐在地的场景,那么柔弱,那么胆小,却还是在最后一刻选择他所要的答案。   这场无硝烟的战争,他胜了,因为小皇帝明知他有意在百官面前压制他气焰,却不得不给他薄面,但他也败了,败在竟被他看出他怜爱小女奴的玄机。   “去把宁玉带来。”楚慕终是开口吩咐。   门外暗夜卫领命闪身而去。   萧子潇已经离开十几天,这些日子,他还真是不习惯,虽然暗夜卫每个人都很出色,可毕竟用起来没有萧子潇顺手。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女子轻慢的脚步声,楚慕睁开双眼,起身披了件白色长袍便坐回了榻上。   门恰好在这时被缓缓推开,少女纤瘦的身影从漆黑的夜色里渐渐淡出,着一身素色青衣,踩着一双翠色绣鞋,腰细如柳,裙摆漾开涟漪,黑玉般的长发在腰间丝丝缕缕飘扬,小脸白兮清秀,脖颈处的肌肤细致如美瓷。   “叩见相国大人――”少女未敢靠近,只在里间门口便跪下行了大礼。   楚慕目光复杂,世人常说女大十八变,的确如此,她不但容貌更娇好了,连性格看起来也沉稳许多。   “懂事了……”楚慕微微一叹,“起身吧。”   宁玉闻言松了一口气,她能猜得到相国大人上那道菜的目的,而为了这个目的随便处死一个侍女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事,甚至不需要思考,可他竟然没有杀她。   “谢过相爷。”她恭恭敬敬地按照相府规矩又行了一次礼,方站起来。   “过来坐。”楚慕转身掀开已经铺好的白色锦被,往榻里动了动,让出榻边一块可以坐的地方。   朱红色地毯与白色曳地绣帐连成一片,宁玉只敢见那榻上的人容颜如画,却不敢靠近一步。   “奴婢不敢。”她低头。   楚慕这才抬头看了看她,“报菜名时没见你有多害怕,现在倒怕了。”   “那时,那时是因为别无选择。”她轻轻吸一口气,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仍然让她心有余悸。   “宁玉,现在你也别无选择,本相爷让你过来,这话不会再说第三遍。”他的声音冷淡且疏离,那是如此不容拒绝的口吻,的确,她别无选择。   她无奈的点头,那股子不情愿也只能压抑在心里。   她缓慢地一步步走上前,身体笼罩在那人徒然变得柔软的目光里,每一步都使她心跳加快一点,直到那人迫不及待地伸出长臂把她拉到怀里,心脏好似一瞬间跳出了喉咙,完全不是自己的了。   他身子靠在榻上,一腿伸直,一腿曲起,而她,横躺在他的裸露的胸前,被他双臂拢得极紧,几乎喘不过气来,恍惚能闻到他刚沐浴过后身上留下的梨蕊皂角香气,他不整的白袂和她凌乱的青丝使眼前的一幕格外旖旎而暧昧。   “小丫头,你真是让本相为你操碎了心,你知不知道本相并不想杀你?”   他轻轻抚摸她柔软青丝,声音也与往常完全不同,好似……好似……惊怕后的慌张……   宁玉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相,相国大人……”   她知道她没有听错,心里有好多话好多感动一下子涌了出来,却难以道出那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她只这么喃喃的轻唤了一声,像一只柔弱的小猫。   他垂目,看着她那双清澈似水迷人的眼睛,还有那对微微开阖的樱红唇瓣,心里便开始躁动难耐,他发疯了似的想要吻下去。   他不愿意告诉她这两年他其实时常想起她,他不愿意说他其实一直想送她一对玉钗,他更不愿意说他其实很羡慕他那个侄子,他此刻只想抱住她……   甚至,占有她。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   他猛然翻身,将她压于身下。   铜雀楼外。   一个少年狂奔的身影冲入了夜色里,正往铜雀楼的方向来。   “罗放――”   棉棉自从追他出来就一路被他落得老远,已经找他找得筋疲力尽,夜色忙忙中,只见一身影朝铜雀楼冲去,立即惊叫一声。   可罗放哪里会理她,头也不回地跑,棉棉没有别的办法,立刻从树林里抄了小路横插到他面前。   他只她要拦他,不得已想绕开她,可没想到棉棉却一把将他抱住。   “你给我站住,你给我站住――”她一边想要制服不断挣扎的罗放,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处因为灌进风而火辣辣的疼着,可她还是死都不放手。   “你放开,你放开……”他推不开她,脚下不稳,两人滚落在地,连翻了好几圈。   棉棉后背先着了地,猛烈的同感传来,手上没了力气,罗放又趁机跑了。   “你回来,我们去找娇娘啊――”   “等娇娘来,没准小玉就死了,她是死罪,相国大人会立即处死她。”   “可你去了有什么用?”   他们的动静闹得很大,尤其是棉棉的喊声,立刻引来了侍奉在铜雀楼门口的暗夜卫。   “你们吵什么?”   “我要见相国大人。”罗放毫不顾忌地吼道。   “相国大人已经休息,怎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我一定要见他――”罗放目眦欲裂,想要撞开他,暗夜卫猛然抽出长剑,抵在他的胸口,“要么现在我杀了你,要么现在回去。”   棉棉惊恐得后退一步,抓住罗放衣袖用力扯着,“别,别胡闹,我们,我们快回去……”可罗放却丝毫不动。   “执拗——”暗夜卫毫无耐心,一手拎起把他丢在地上,长剑入鞘,然后朝他大腿根处连打了十下。   这十下用力可并不轻,直打得他皮开肉绽动弹不得,那灰色布衣已经碎开,露出浓浓血色。   “怎么样,现在该了回去吧?”暗夜卫收手转身离去,迅速隐藏在夜色里。   棉棉见他放了罗放舒了口气,额头生了无数细密的汗珠,毫不客气地踢了他的脚踝,“罗放你丫的,就这么急着作死,小玉或许没事儿,你倒是先出事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后悔      翌日清晨。   天空灰蒙蒙一片,无数细密雨丝在空中随风飘摇。   宁玉因睡在窗边的矮榻上,窗子微微开了条缝隙,无数阴冷潮湿的空气钻进来,堪堪被冻醒了。   她立即披衣起身,轻轻地关了窗子,回身去看相国大人,却见那榻上白色锦被早被掀开,露出里面乳白色的绸缎褥子,丝滑如雪,唯独不见其人。   楚慕本坐在外间的桌案前看着几本奏折,思索着对策,没想到宁玉会这么快就醒了。   只见她只着了件里衣,衣料很薄,透过窗外的光线,隐约可见她诱人的曲线,若这里只有他也就罢了,不由不得冷声道,“既然起身了,就把衣裙穿好。”   宁玉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忙低头去看。   也并无不妥啊——   “宁玉会住在本相这里半月,对外只说被本相关进密室了。”   三人成虎,疯传一阵也就过去了。   他仍然未抬头,宁玉听着这话并不像是对她说的,可铜雀楼没有没见有其他人,正好奇,却听空气中传来低沉暗哑的回应,“属下遵命。”   她这回可是着实狠狠吓了一跳,她寻声走出里间,这瞧瞧那看看,可空空荡荡哪里见着一个人影。   “你们都下去。”   楚慕见她走出来,不得不把候命的暗夜卫都赶出去。   她这身衣服,实不宜被其他男子看到啊。   “是。”   轻微的破空之声如秋蝉震翼,如蜻蜓点水,宁玉是听不出的。   “他们都走了吗?”她好奇地问楚慕,模样十分娇俏。   楚慕提笔在奏折上落下一排红字,方回答她,“走了。”   “相爷刚刚说让我在这个住半个月吗?”她语气轻柔试探着不让他发火,可他闻言还是冷视她。   “不愿意?”   “没有,”宁玉立刻摇头,心里的确不敢奢求太多,他没杀她已是开恩了,只是她还有那么多惦记的人,她相信那些人也一定会很惦记她,只能试着去求他,“我只是想让爷帮我告诉罗放,就说不要担心我。”   楚慕目光倏然冷下一度,就知道想着那小子,面前放着比他强百倍的男人竟然丝毫不动心,长了两岁,长了身子,长了脑子,眼光却还是停留在三流水平。   他顿住手里的笔,抬头目光不善,“把消息透露出去,我关你还有什么意义?”   “罗放是不会说出去的。”宁玉目光灼灼地上前一步做最后挣扎。   “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说完低头继续改奏折,宁玉不敢再与他争辩。   “昨夜……”她刚转身,他却突然又说道,顿时面色红了一片。   “本相后悔昨夜没有要了你——”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记着,早晚你会是我的女人。”   他想起昨晚,她在他身下哭得梨花带雨,怕得像只受惊的猫儿,她说她只想要过平静的生活,然而他的身份给不了她平静,可是罗放,罗放能给她平静吗?   她是在做梦。   那么他就等她梦醒。   细雨朦胧芳菲乱,不见桃花,只见愁容。   棉棉端着一个不大的食盒进了罗放的住处,这是相府西侧的一个独立小院,院外是两排马棚,十数匹身材精壮,线条优美的马儿正在垂头吃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料香气。   院子最里面靠北的唯一一间朝阳正房便是罗放的,棉棉几步垮了进去。   一入房门,便见罗放毫无生气地趴在床上,面色苍白,额头生了许多虚汗。   “怎么样,撑得住吗?”棉棉将食盒放下,取出里面的药碗,这是她昨晚折腾一夜后趁他昏睡时给他煎的,还冒着热气。   “起来把药喝了――”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臂想要撑起他,可是他身体绵软无力,她毫无办法。   “我都听说了……”良久,罗放开口,目光呆滞地盯着某处看,眼圈里滚滚热泪夺眶而出。   棉棉坐在榻前拍了拍他的背,“都说小玉被关进了暗室,可这难道不是个好消息吗?至少我们还有机会救她,放哥,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   “别再骗自己了行吗阮棉棉?”他突然起身,手臂甩开,正打上她端着药碗的手。   药碗啪地碎开,药汁泼了满地,像他们此刻的心脏一样凌乱。   “相国府的密室是什么样的地方整个帝都没有人会不知道,没有人从那里活着出来过――”   棉棉心里一颤,眼泪哗啦一下掉了下来,她难道不痛吗,小玉是她最好的朋友,罗放说的都没错,可他们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要罗放去送死吗?   “我相信小玉会回来。”棉棉伸出衣袖掩住眼里蹦出的泪花,转身跑了出去。   她想起萧子潇,为什么大家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偏偏不在呢。   宁玉一个人整日被困在铜雀楼里,当真无趣的紧,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阿放,却丝毫没有办法。   她无法接近任何一个侍女,身边唯一能说话的人就是两个暗夜卫,可暗夜卫听不懂她说的。   桌上是相国大人给他准备的一应精致糕点吃食,榻上叠着柔软丝绸锦被,她本该吃得好睡得香,可偏偏这些却使她坐立不安。   夜色渐渐铺盖上来,她听见一声极响亮的掌灯,然后铜雀楼外便立即亮如白昼,她也起身寻了火折子,在桌上点了根蜡烛,蜡烛轻轻摇曳,在眼前不停晃动。   两年前她进相国府,第一次在这里见到相国大人,他是个完美得让人看不出缺点似的男人,那么让她着迷,她以为他们一辈子都是最陌生的距离,可他竟然对她说,你早晚是我的女人。   想到这里,她的心不由得又开始狂跳起来。   她拍了拍胸口,深呼吸一口气,可心跳仍然不能平息。   “本相允许你这么看着我。”   “喜欢爷还是喜欢那个奴才?”   “以后就做本相的贴身侍女,等你长大了我会给你名分,绝不允许你再见罗放,这里也不许回了,顺便把玉佩的事情交待清楚。”   “小丫头,你真是让本相为你操碎了心,你知不知道本相并不想杀你?”   “本相后悔昨晚没有要了你……”   “你记着,你早晚是我的女人。”   宁玉脑子里无法抑制地时刻冒出这些话,直闹得她面红耳赤再也坐不住,两年前也好,两年后也罢,她永远不会忘不掉这些,这是生命里第一个男人对她如此无所顾忌。   她起身转了两圈,灌了几口冷茶水,觉得自己缓解许多,便脱了衣襟躺在榻上准备睡觉。   夜风微凉,吹在她细嫩的皮肤上,不禁连打了几个寒战,这也让她的思绪渐渐清晰。   云泥之别,就是一个站在高高的云端,一个匍匐在山脚下,就算他俯身递出双手迎接她,她总要伸出手臂去努力攀附,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   可她和罗放不一样,他和她都在山脚下,他们无需去攀爬那么高冷的云,他们只需手牵着手,在山脚下盖一间木屋,就能平安喜乐。   他会以桑槿为聘,许她一生安好,这才是她想要的。   她的心渐渐平静了,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   不一会儿,便沉入梦乡。   铜雀楼前,侍女们恭立在左右,离老远便看见夜色中白袂翻飞的相国大人一边往这里走一边朝身边的暗夜卫交代事情,表情冷肃。   走到近前,暗夜卫倏然退开,不知所综。   “相国大人安好。”侍女纷纷跪下,行了礼便立即又起身,推开铜雀楼的大门,赶忙进去掌灯焚香,这一切本早就该提前做好的,可大人吩咐这几日他不在时任何人不得入内,所以此刻方显得有些慌乱。   楚慕大步跨进去,目光落向里间那轻轻摇曳的淡淡烛光,却摆手道,“都停下吧,把梳洗的东西备下,然后就都下去,不用你们伺候。”   众侍女觉得奇怪之余,不敢多嘴。   铜雀楼的大门再次关上,楚慕方推门进了里间,只见青衣少女躺在矮榻上睡得正甜,洁白的肩膀露在外面,美丽的锁骨清晰可见,他只是急着来见她罢了。   他目光热了热,喉咙里生出些干燥的火辣感。   不由得走上前去,点住她的睡穴。   手指轻轻拨开那层青色衣襟,露出她纯洁而娇好的身子。   心里那团火愈发收不住,不禁俯身咬向那单薄的肩胛,她受痛,微微一动,他连忙吻了下去,这是他在她身上刻下的第一个烙印,印在她的肩膀,却烙进了他的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     ☆、成全      阴雨连绵几日不绝,人也憔悴,心更彷徨。   棉棉几日未见罗放,他已瘦得脱了相,看上去只是骨架外面蒙着一层皮,一点肉也没有。   她日日去求娇娘,娇娘也未必不肯出力,只是相国大人的决定,谁敢质疑分毫?   只要密室那里没有传来坏消息,她们就有时间去等萧子潇回来,他是相国大人身边最信任的人,他有办法打听出来小玉的消息。   越是等待越是寂寥,越是沉默越是难熬,也许娇娘能等得下去,可罗放已经等不了了。   棉棉心疼的看着罗放,不得已又跑去求了娇娘。   阴雨天,夜色总是来的很快,铜雀楼很早就笙歌起舞。   衣袂拂云雨,修裾欲朔空。   娇娘走至铜雀楼外,不等通报便径直闯了进去。   舞姬受了惊吓身姿轻颤,差点走乱舞步。   “都退下去。”   坐在桌案后手握金樽的楚慕挥退众人,他目光落到娇娘那身红如云霞的罗裙上,却见她神色间尽是愁怨,眼角红肿,显然是刚哭过。   待舞姬侍女都缓缓退下,楚慕方问道,“怎么,是谁惹了你?”   娇娘迫不及待地冲上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爷,我只问你一句,宁玉现在怎么样?”   她向来很会做女人,说话弯弯绕绕柔软似水,是极讲究方法的,很少开门见山的像这般语气生硬毫不客气,可见她是真急了。   楚慕执起酒壶将一盏金樽里倒满,像是在思考如何应对她方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又不让她觉得伤心。   可就在这时,里间传来啪的一声,好像是铜镜坠地。   楚慕神色转寒。   娇娘目色也是急变,以她的玲珑心思当然立刻觉察到蹊跷,他的卧房是从不会有人单独进入的,他既然在外面,里面怎会发出这么奇怪的动静?   除非……   “哼——”   她冷哼一声甩袖转身几步便跑过去,双手亟不可待的猛然推开那扇门,窗帐纱幔地毯桌椅,屋里的摆设一下子全都冲进眼帘,可里却一个人也没有。   “呵,爷的暗夜卫果然名不虚传,这么快就带人走了?”   她甩袖回身,语气略显讽刺。   而楚慕却并没有发怒,将金樽中浊酒饮尽,方拂袖起身走到她面前,长臂一拦抱住她的肩膀,不断的轻柔拍扶,“你可闹够了没有?”   她神色微动,眼泪瞬间冲了出来,她抬起一只手臂,广袖遮住泪眼,他掰过她的身子,把她的头头轻按进了他宽阔的胸膛里。   她的委屈就越发汹涌,“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放儿他快活不成了,你快把宁玉放出来——”   楚慕明显感觉身前衣襟湿了一大块,他一边轻柔安抚,一边叹气,“本相不能,但本相保证不会伤害她。”   她立刻急了,“可放儿他不知道这丫头会没事……”   “不能让放儿知道。”   “那就立刻放了宁玉。”   “娇娘,本相看你真忘了我们是怎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而你又是怎么隐藏身份才活到今天的,告诉我你的理智在哪里?”   他拂开她的手臂,声音冷冽。   “不,我没忘。”娇娘咬牙,“可我不想再看着放儿受苦。”她抹掉脸上清泪,忽而目光变了变,“你真的是做样子给帝君看,还是存了私心?”   她上前一步,泪眼凄楚,眼角的红色花钿都一点点脱落下来。   花钿落下,泪水冲掉脂粉,烛光下她的脸似又变成了另外一种样貌,明明灭灭中看不真切,却时隐时现般的给人这样的错觉。   “你在说什么?”楚慕沉下声音。   “你喜欢她对吗,两年前你就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她。”   楚慕微怔,竟无可辩驳。   “你现在就告诉我你把她留在身边究竟有没有私心?”   “够了――”   娇娘的逼问终于让楚慕不堪忍受,他背过身去,不想多说一句。   “可放儿也喜欢她,他是我的儿子,是你的侄子,我们俩是你这世上仅有的亲人,你能不能把她让给放儿?”   她心痛难耐,她早知道宁玉不会有事,所以这么多天都不想来为难他,可放儿那孩子太死心,她毫无其他办法。   “这是姐姐唯一能帮他做的,也是姐姐此生第一次求你。”   她拉住他的手臂,乞盼他的应允。   让他把宁玉那丫头让给罗放,那么他呢,他这一生也只能活一次,为什么要把心爱之人拱手让给他人,她的幸福只能由他来给,别人他不放心。   “来人——”楚慕挥袖踏出铜雀楼,“把娇娘送回萼红院——”   “楚慕,你为什么不让宁玉自己选,你是不敢?”娇娘很快被两个暗夜卫带走,隐没于天际的黑暗里。   月挂林中,星辰漫天。   铜雀楼的门嘭的得一声关上。   楚慕站在这座看似瑰丽奢华,实则冰冷空旷的楼宇之中,心中感到异常悲凉,他少时家中富贵权势,父亲乃是朝中一品,两位哥哥一文一武官居少卿,家姐更是先帝最宠爱的夫人,一场夺嫡阴谋,却将他全家尽毁,父亲死于暗杀,两位哥哥死于党派争斗,而他的家姐娇娘也被人算计在生子那天晚上被人在寝殿里放了大火,她能从那漫天熊熊火光中爬出来,乃是大幸。而他逃难三年,流离失所,颠沛流离,那些日子每每让他想起都不堪忍受。   如今他可以俯瞰天下,可以执掌江山,可是他的心却还是冷的,他想找个人给他暖暖,他唯独喜欢她,为什么连他的阿姐都不成全他?   “爷……”   宁玉站在里间的门口,看着这位眼里本可以目空一切的男子此刻眼里的哀伤,心就被揪得生疼。   “爷在想什么?”她轻轻试探着问,即怕打扰他,又怕他一个人太难过。   “宁玉刚才说喜欢爷,天下女子谁会不喜欢呢,可宁玉自知配不上爷。”   “我只想和罗放过平静的生活,爷给不了我平静的生活。”   有些话不用再问了,她就算再做十次选择,她选的那个人恐怕也不是他。   “今晚你回去吧。”丢下这一句,楚慕转身出了铜雀楼。   他最终还是改变了决定,他成全宁玉和罗放的两情相悦,成全娇娘和罗放的母子情深。   “谢过爷——”她怔愣之后,茫然地跪下,心内的各种情绪复杂翻涌,目光追随着那个落寞的身影,直到他融进沉默的夜色里。   竹林幽深,竹影婆娑。   月色清辉,竹韵淡墨如画。   宁玉一步快似一步地踩着青石板往浣衣院赶着,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亲人的感觉使她忘了害怕。   竹林在风中簌簌摇曳,竹稍上一只黑色锦靴轻点其上,隐蔽在茂密的竹叶间,目光略散漫地看着那俏丽的身影。   突然,一声同样轻巧的破空声传来,他身边的竹叶悠悠一晃,那人已经落定在他身边。   “公子当真是有闲情逸致,此刻竟还在这里看这小丫头。”女子目光掠过他的面颊,声音透露出不满意。   “怎么,你嫉妒了?”黑影颇有一丝玩味,嘴角上扬。   “放屁。”女子瞪了他一眼,“最近萧子潇一直不在相府里,或许楚慕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你要时刻警惕。”   “哦?”黑影一手抱住肩膀,一手伸出两指托着下颌,略沉思道,“或许是我们太操之过急,不过萧子潇这人不足为惧。”   “你可别小看了他,据我观察,他的武功不在你我之下,能在楚慕身边得到重用,想必脑子也不是白送的。”   “这点我比你明白。”黑影略有些不屑地答道,手指伸入袖口,拿出一个精致白色瓷瓶。   “这是什么?”女子接到手里,便要揪开瓶塞去闻。   “别动——”黑影立即出声制止,见她顿住手,方有恢复慵懒姿势,“我保证你会后悔的——”   “少废话。”女子委实受不了他这种散漫姿态,不禁声音又冷了一分。   “脾气暴躁,言语恶毒,怪不得那位相国大人从未对你有过好感……”黑影嗤之以鼻地冷笑道,“就连本公子这么怜香惜玉的人都对你丝毫提不起兴趣……”   “你——”女子气急,反手辟出一记掌刀,黑影足尖轻点,闪身一退,轻松避开,却摇头叹道,“难为本公子道出实情,你却恼羞成怒……”   女子碍于动作太大会招来暗夜卫,不敢再与他争执,便忍下这口气,问道,“这东西怎么用?”   “只要给他闻上一闻,保证他三日下不去你的床——” 作者有话要说:     ☆、桃劫      宁玉回到浣衣院方知罗放被打了,近来身体一直不大好,便日日夜夜地照顾着,再加上罗放本是因为担心她才抑郁成疾,见她安然无恙地回来,先就好了一大半。如此日复一日,不到半月,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   他心里一直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宁玉,又对上次的事有了阴影,怕留在相府日久会再生事端,所以身体刚好些就急着去求刘掌事放宁玉出去。   刘掌事虽没多大良心,可害了宁玉也终究过意不去,不得不把原给她的那些银子都退了回去,只道宁玉现在身份与以前不同了,以前只是个丢了也不会有几人注意的小丫头,现在却是触犯圣颜的罪女,说不准哪天相国大人管她要人,她到时可怎么说?   她虽是个爱财的,可财大不如命大,尽管罗放又加一倍的银子,求了几遍,也还是行不通。   原本只能去求娇娘的,可就如同刘掌事说的,宁玉已是罪女,岂不是又要连累娇娘,且娇娘自宁玉回来便一直没被相国大人召见过,显然是相国大人对她不高兴了,如此一来,是万万不能与娇娘说的。   “我倒有个法子!”   刘掌事坐在一把竹椅里,一边磕着瓜子皮,一边看向罗放和宁玉,“只怕你们未必成事。”   “什么法子?”   “这几日灼华苑那桃花林开得真真儿是极艳,听说明晚那位主子要单独邀请相国大人去饮酒做宴,这两日必是心情好,你们可以过了明晚去求她。”   “这,我们与灼华苑向来……”宁玉犹豫。   “那也只能看你的造化了。”刘掌事微微叹息,“我也只是对你们心有亏欠才提醒你们一句,去不去你们自己选。”   桃花如海,姹紫嫣红。   林间半月,星辰璀璨。   桃林深处的垂花门楼里,丝竹声悠悠扬扬,碧青色的池水在月光下倒映着桃花片影,以及侍女们亭亭玉立的身影。   青萍池水环绕的榭台之上,两张紫玉雕碎桃花的桌案一正一侧,桌上摆满酒食,侧首的言子黛斟满一樽酒,举起玉樽朝楚慕微微示意,妆容精致,仪态可亲。   “爹爹死于沙场,哥哥更是远在边关,虽时常互通书信,可写在纸上的只言片语终是难解思念之情,这几年若不是有爷在,子黛不知还要受怎样的苦……”   说道动情处,她缓缓低下头,广袖掩玉面,似在拭泪。   “言大将军对本相有恩,你是他唯一的女儿,本相自然会对你好。”楚慕见她不似平日里传闻的那样嚣张跋扈,倒有几分儿女情态,心里也生出些许怜惜之情,“你若是想念你哥哥,本相可派人送你去见他。”   “这……”言子黛立即起身行了一礼,“子黛先谢过爷……”   “你若什么时候想动身,只差人来告诉本相即可。”他饮下一杯酒,浊酒清冽,清香扑鼻。   “其实子黛未必会去那么远的地方,心里只是盼着哥哥什么时候能回到关内,见一面或可。”她试探的目光略略看向他,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万种,比宁玉多了三分妩媚,比娇娘多了三分清丽。   可楚慕的眸子却渐渐变寒,侧身饮下一杯酒,转而柔声道,“言将军驻守关外,怎会说回来就回来,子黛你可休要胡闹。”   “爷说的是,你看子黛真是糊涂……”她微微变了变神色,“只怪我太过想念哥哥了。”   这时碧娆走上前来行了一礼道,“给两位主子添菜。”说着,身后一群侍女拎着食盒便走了上来。   “碧娆,给相国大人斟酒。”言子黛一边巧笑嫣然一边暗中给碧娆使了个颜色,楚慕与她中间此时本就隔着许多侍女,自是没有注意到。   只见碧娆点点头,回身执起玉壶,广袖轻扶,浊酒缓缓流出,“相爷请用。”   楚慕目光略向那酒杯,只觉鼻间一股异香传来,宛若游丝,若有若无,他轻轻拉过碧娆手臂在鼻间轻嗅,却什么味道也没有。   他举杯把酒饮下,只觉一股奇辣直冲向丹田,烧得难受之极。   “爷这是怎么了?”言子黛给那张俏脸换上一副十分担心的表情,心里却暗暗估摸着那药力何时会发作。   “本相只是见你这丫头相貌清丽……”   “爷……”楚慕的话还没说完,言子黛便十分矫揉造作地撒娇一声,“难道在爷心里子黛还不比她漂亮?”   桃花片片散落,随清风一起旋转飘荡,旋出美丽的漩涡。   宁玉走在去灼华苑的路上,心中因掂量着要如何求言姑娘,竟没有好好看路,等她叹口气,决定不再细想时,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青石路,走得远了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广袤的桃花林,想要走出去也是要费些时间的,她只能朝着那丝竹声走。   榭台上言子黛黛眉微皱,此刻酒已经喝尽了,乐声也奏了一遍又一遍,为何楚慕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人不是说那白瓷瓶里的东西十分厉害,只要略闻一闻就会立即受不住,甚至会三天三夜无法离开女人,可这楚慕是怎么回事?   她正心里焦急,楚慕却已拂袖起身,“今日就到此罢,子黛也早些休息。”   众侍女立即跪下恭送相国大人。   言子黛见状立即起身拉住他衣袖,“爷再坐会儿,子黛特安排了歌舞,爷还没看呢……”   “今日就罢了,改日本相再来看你。”   言子黛看着夜色中那白衣身影,步伐从容淡定,姿态恣意张扬,与往日丝毫没有不同,不禁愤恨甩袖,怒从心来,“碧娆——”   “在。”   “那瓶子里的东西你可是给他用了?”   “不敢期满主子,碧娆的确给他用了。”   “跟着他,我就不信……”   “他可是楚慕,跟着他……?”碧娆还没等她的话说完,便善意提醒,跟着他无异于暴露自己的身份,这是愚蠢的行为。   “罢了。”她真是给气糊涂了。   楚慕一踏出灼华苑脚步便开始踉跄起来,眼前模糊一片,只觉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像有把火一直在燃烧,心跳得快如鼓点,桃花林的一片绯红之色映得他眼底发红,额头渐渐生出一层层汗珠,喉咙痒得他只想嘶吼。   在灼华苑他其实早就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状,为了不让言子黛发现,他一直运气不让那进入体内的香气流窜,可那香气根本无法逼出,他又不能一直耗损元气,所以一出了灼华苑,他便再也控制不住。   皮肤滚烫如火,每一寸都渗出了细小汗珠般的瘙痒难耐,嘴唇很快干烈,喉咙仿佛要喷出火焰,他焦躁地扯开胸前衣襟,清风卷着桃花瓣落在胸前裸露的皮肤上,桃粉色的视觉冲进眼睛里,脑子便更加不清醒。   他需要个女人,他现在只需要这种东西。   宁玉站在漫天纷飞的桃花树下,本欲听着丝竹声去寻灼华苑,可突然那丝竹声就停了,这下她真的不知怎么去找。   大概灼华苑那边已经结束了吧,她这样想着,自责自己这样愚蠢,竟错失了今晚的机会。   正要再去寻路,可夜色里,桃花树下一个白衣男子跌跌撞撞的身影却走进了她的视野里。   “好像是相国大人——”她喃喃自语道。   只见他不断地撕扯自己的衣襟,似乎十分难受的样子,走几步还要靠在桃树上休息一会,无数的桃花瓣从树上落下,落在他的青丝与雪白衣袂上,当真好看。   大概是醉酒了吧,她暗暗想到,可他身边怎么没有一个侍候的人呢?   她转身朝四周看了看,发现并没有暗夜卫来现身接应他,心觉奇怪,便立即朝他小跑过去,“相国大人——”   楚慕此刻眼前已是模糊一片,只见有个娇俏的身影朝他跑来,心里只道是个女子,是个女子,不等她走近,自己便急行几步朝她跌去。   宁玉小小的身子一下子被他扑到,身子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方停下,将那满地的桃花沾了一身。   “爷,你这是怎么了?”   她捧起他的脸,只见他双眼发红,似是已没有理智,宁玉看出他的不对,害怕地想要挣扎着起身,可此刻的楚慕却不可能放过她,他一挥袖她便轻易栽倒在他胸前。   随即身子已经欺压上来。   “爷——”   她试着唤醒他,他却好似根本什么都听不见,那双大手迫不及待地去解她的腰封,可他似乎视线模糊不清找了半天也无从下手,那眼底红如火焰,皮肤滚烫如开水,模样很像是中了魔,她不禁越发害怕地拼尽全力推搡他的胸膛,“相国大人,我是宁玉啊,放开我放开我——”   “玉儿……”   他迷茫间喃喃自语着,一手禁锢起她的双手搁在头顶,只听刺啦一声,另一只手已经直接扯开她的衣襟,俯身吻上她纤细的脖颈,身体急躁地将她胸前的肌肤贴合到他的胸前,那股如井水般沁凉地温度涌进心里,舒服极了。   “相,相国大人——”   宁玉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心快跳出来,既害怕又明白,某些事已经势如破竹。   她那般纯洁姣好的身子在他身下无异于撩起熊熊烈火的干柴,他越发难于忍耐身体的那股急火,手上动作已经称不上轻柔。   漫天桃花,落尽芳菲。   当那股撕裂般的剧痛传来,她伏在他的肩头开始嘤嘤痛哭起来,楚慕略抬了抬头,似清明了一些,可终究抵不过那猛烈的药劲儿,身下动作汹涌如潮。   白袂似雪,青衣如画。   一个被另一个压在怀中,随着清风飘荡着一阵阵醉人的喘息声,三千青丝互相缠绕成难解难分的相思扣,注定这辈子要紧紧相依,不死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他抱起那细腰,便朝铜雀楼掠去。 作者有话要说:     ☆、劫后      天还未亮,宁玉便拉着罗放匆匆出了相府,棉棉含泪送他们到相府西侧的一个小角门,目送他们悄然离开的身影。   直到那他们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她方拉起衣袖,抹了抹脸上未干的泪水,然后四处警惕的瞧了瞧,迅速抽身拐了回去。   时辰尚早,为了不引起怀疑,棉棉匆匆回了浣衣院,刚躺下身,便听闻外面阵阵骚动的声音。   “昨晚我在铜雀楼听见……”   “相爷和一个女人……”   棉棉的心咯噔一跳,立即起身趴在门口去听,可侍女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完全听不清,想来是昨夜在铜雀楼守夜的侍女在与人闲扯,可也不知她所说的是否与小玉有关。   铜雀楼。   攒花堆绒地毯上散落着几件雪白的长衫,几块碎裂的罗裙,案上纸墨笔砚画轴奏折尽数被推翻在地,榻前纱帐在清风中曼舞飞扬,隐约可见一娇美女子正侧身安睡,光滑的肩膀裸露在外,一条纤细手臂搭在白绸锦被外,睡得正沉。   而她身后,楚慕已经醒来。   他翻了个身,白绸锦被轻滑而下,女子光洁的背部映入他的眼帘,双眸渐渐变得冷淡,伸手掰过女子肩膀,只见那张脸……   “呵,是你……?”   女子被他毫不轻柔的手弄醒,微微睁开双目,脸上立刻溢出一个幸福的笑意,“爷,你醒了?”   楚慕一手撑着床面,起身下了床,捡起地上的长袍披在身上,就要往外走。   “爷是不高兴?”   女子急切地用被子卷起身子坐了起来,声音幽怨,脉脉含情,“爷难道对子黛只是……只是一时兴起……?”   紧接着又做垂泪状,“爷难道把子黛只是当做那群舞姬一样低贱的人了吗?”   楚慕闻言,脚步停了下来。   “你多心了。”   但他也只是如此敷衍地回了一句,便迈开长腿,往外间走去。   言子黛见他真要走,眼里倏然闪过一丝寒光,她双手握成拳头,急忙要下床去拉他,可身子卷着锦被行动不便,一下子就绊住脚跪在了榻前。   “爷要是就这么走了,以后子黛有什么颜面去见哥哥和死去爹爹?”   楚慕的背影微微一滞,这真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耍手段,几乎要把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本相娶你。”   楚墓目光愈加冷澈,甩袖离去。   看着那背影消失,言子黛咬着嘴唇笑坐在地,他就算再聪明,也想不到会被她算计,这个掉包记当真用的极妙啊。   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宁玉和罗放便跟着一辆拉货的马车出了城,马车一路往南去,他们实属是逃出来的,并无地方落脚,只想着先出了城再说,或许一路上遇到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便停下来盖几间草房,或到了哪个城里,买间泥瓦房也是好的。   宁玉从出府开始就一直很沉默,罗放虽问了几遍她昨晚她是怎样求得言姑娘同意的,可宁玉一直没有说清。   不过他不在意,只要出来了就好。   芳菲四月,已经没有那么清寒,可罗放还是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袍子披在宁玉身上,他便握着她的手,两人躺在敦实的粗麻袋上,随着马车晃晃悠悠地行去。   “疼,好疼——”   宁玉闭上眼,无法间断地回想着昨夜的情景,桃花林里,他急不可耐地刺穿她身子那一刻,她痛得几乎想死。   那些飞舞的碎桃花,就变成了眼里最灿烂却疼痛的记忆。   她后来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跟着相国大人回到铜雀楼的,可醒来就发现他已经不在咆哮了,脸上的潮热也退了下去,人陷入迷睡状态。   她只觉全身酸麻,拼尽全力把自己的身子从他身体里退出来,双腿剧烈的抖动,几乎站不住,下身疼得要命,可她还是挣扎着下了床。   推开房门,却愕然发现言姑娘正坐在桌案后,死死地盯着她。   她吓了一大跳。   “怎么,很奇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笑问道,指着旁边的位子让她坐。   她并没有真的不知礼数的坐过去,就那么颤巍巍地站着,目光怀疑地凝视她,“相国大人身上的情药是你给下的?”   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那笑容好似承认了一般,昨晚相国大人从灼华苑一出门就变成这样,现在她又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不是她还会有谁?   “是你,真的是你,为什么?”   “你倒是不笨,不过你用不着知道那么多,我听说你和那个叫罗放的马奴一直想离开相府,现在只有我能帮你们,。”   她微微愣住。   “我立刻就送你们走,相爷交给我。”   她目光看向榻上那个昏睡着的男子,心中微微一痛,他堂堂一国之相,那么狂傲不可一世,此刻却被眼前这个女人戏耍至此。   “你还在想什么?你在考虑是否要为了他留下来?”她狂笑,“小丫头,那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就这样她妥协了。   虽然隐约猜到这是一场很大的阴谋,可她管不了那么多,相国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他那么厉害连帝君都不是他的对手,如果真的有什么危险他也能化险为夷吧。   马车在山林间缓慢地穿行,疏密相间的树影投在泛起尘烟的窄路上。   “小玉,你看那——”   罗放欣然坐起身,指着远处山谷间的一条溪水,“只有出了相府,我们才能看到这么美的景色。”   只见那小溪从山涧一路兜兜转转泻下来,水花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十分漂亮,宁玉原本还停留在昨晚,此刻见此景又听这话,觉得甚是有理,便扫去一切的不开心,问那车夫道,“大哥,这是到了哪里了?”   “这是名翠山,景色越往前会越好哩,你们等着瞧吧!”   车夫操着一嗓子南方口音,甚是别嘴,听上去些许滑稽,惹的宁玉和罗放笑了一阵,又问道,“到下一个城还要几日?”   “前儿边二百里是幽州城,我估摸着怎么也要五日才能到。”   车夫大哥四十几岁的样子,长着一副十分憨厚的样貌,皮肤黝黑,嘴唇很厚,脸上染着些许沧桑,只见他并不急着赶路,只坐在车板上抽着一袋旱烟。   “你们两个小娃娃一看便知是没出过门的……”他一边吐着烟圈一边回头朝他们笑道。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罗放翻了个身,趴在麻袋上问道。   “你们俩都十五六岁的样子,细皮嫩肉,一准儿没经过什么风雨……”他笑了两声,面容里似有得意地又道,“我还知道你俩定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侍女奴才。”   “这倒奇了啊!”   罗放越发好奇,他从小进了相府就没出去过,更没见过除了相府里那些丫头掌事之外的人,如何知道外面人是怎么精明,又是如何鉴貌辨人。   “大哥是认识我们这身衣服吧?”他不信道。   那大哥回头看了看他,摇头笑,“天不亮你们就慌里慌张要出城,可见你们是在躲什么,你们从北城过来,便知你们是从大户人家逃出来,再看你们这身衣服,颜色款式都不俗,但也绝不是主子会看上眼的,所以猜到你们是奴才。”   “的确是这个道理。”罗放赞叹,复又趟回麻袋上。   宁玉也在一旁细听,心却道车夫大哥都能猜到他们的身份,他们这一路可不是要被人盯上,她可还是待罪之身。   只见车夫大哥把烟袋在车板上磕了磕道,“咱们大景虽世风甚好,可难免人心险恶,我看你们俩儿还是换身装扮好哩。”   “大哥说得对。”罗放感激的应了声,回头握紧宁玉的手。   到了傍晚,两人随着车夫大哥在一个驿站歇下。   驿站不大,专供白日里走在这条路上无处歇脚的客人停宿或歇息,分为前院和后院,客人一般都在前院吃晚饭,方来后院休息。   灯光昏暗,烧的大概是市面上最劣质的蜡油,呛鼻子的烟气把屋子醺得发黑,宁玉坐定,瞧着旁边有几桌客人都在吃素面,便也叫了三碗素面。   罗放帮着车夫套了马方进来,顺便把他们的包袱都拿了来,包袱被他无意识地一把放在桌子上,咣当一声发出极重的金属撞击桌面的声响,立刻引起好几个人的侧目。   车夫大哥憨笑着道,“俺家是种地的,买了几个新锄头把子。”   又对罗放道,“心疼的玩意儿,别磕坏了。”   众人这才纷纷回头继续吃面。   宁玉心里明白罗放刚刚是不小心露了富,他们本没多少银子,这次出门便都随身带着,全都放在罗放那一个包里,自然有些发沉,刚刚也多亏了车夫大哥,她和阿放到底是年轻,没经过世面,以后可要凡事小心才好。   面还没有上来,宁玉有意无意地观察着众人,只见角落里,隐约可看见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正看着他们,她心里唬了一下,再去细看,那人好似又没有看她。   她正要去拉罗放,“面来喽……”只听一声吆喝,店小二却从后堂走了出来,手里托盘上盛着三碗热气腾腾的面。   “三位客官请用。”   行了一天的路宁玉本就饿了,见面条嘴里只想咽口水,也就忘记了角落里正盯着他们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我吧,么么哒~~      ☆、杀机   相国府这一夜显得格外不宁静,相国大人要娶言姑娘的消息早已传遍,各处侍女婆子掌事无一不在议论,都说相国大人早就爱慕言姑娘,否则怎会五年来什么最好的都给她送,什么事都由着,什么时候都宠着。   还有当日铜雀楼外守夜的侍女说两人早已行了房事,那夜女子求饶的声音响得她们脸都红得不能再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众人纷纷觉得窥探了主子的一点绯闻心里也觉得舒坦了,便都回去睡了。   铜雀楼。   娇娘脚跟一个不稳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眼神空茫,“放儿究竟能去什么地方?”   楚慕紧蹙双眉,今日他一整天都在宫中议事,一到相府便传来萧子潇飞鸽传书说已追查到那批货,这本是个好消息,可没想到紧接着便是罗放出逃的消息,还带着女奴宁玉。   两人竟是私奔了!!   楚慕越想越气,“你们都给本相滚出来——”   立刻四个暗夜卫闪了出来,四团黑影俯跪在面前,嗓子里发出晦涩暗哑的音调,“相爷恕罪——”   “罗放此刻在哪里?”   楚慕挥袖问道,娇娘眼中也瞬间恢复了一丝生气。   “还,还在追查。”   “你说什么?”楚慕震怒,他以为暗夜卫不过是因没有得到他的命令,所以尽管看着罗放领人出了相府也不敢动他,可没想到他们竟是生生把个大活人给看丢了——   “你们是找死——”楚慕一气之下踢翻身旁的桌案,这一夜倒是发生了很多事啊,他莫名其妙的中了言子黛的情药,后又失去理智地和她……   “昨晚你们都干什么去了?”他上前一步刷的抽出其中一人背后长剑,剑锋直指他们的喉咙,“为什么铜雀楼一个人也没有?”   “昨晚相爷走后,有高手潜入铜雀楼,属下发现后立即去追,因其武功太高,我们只能全上,纠缠许久不下,所以……”   “调虎离山。”楚慕哼一声,将长剑扔到了地上。   暗夜卫是他多年来亲自秘密训练而成的,这其中绝不会有背叛他的人,楚慕最开始也曾怀疑他们,但听了这解释,倒让他想起一人——   两年前,竹林里碰上的那个。   “放儿究竟能去哪呢?放儿究竟能去哪呢?”娇娘怔怔地听着他们说话,目光呆滞地看着堆绒的毯子,心内像被掏空了一般的难受,她活着是为了什么,不就为了自己的孩子,孩子没了,她还活着干什么?   “你把放儿给我找回来,楚慕楚慕——”她抱着他的腿神色凄楚,楚慕轻轻地蹲下身,伸出长臂把她揽在怀里,目光越发冷冽。   “你们都听到了?限你们三天之内就把他给本相找回来——”   “是。”四个黑影立即闪身出去。   宁玉和罗放用银子和驿站小二换了两套粗布衣服,都是暗灰色的,洗得也有些褪色,都是普通农家人最惯常穿的,两人穿在身上倒也还算精神。   起了个大早,随车夫大哥上了路。   一路上青山绿水,红叶黄花,风景当真迷人。   罗放摘了跟草叶躺在麻袋上吹着乡间小调,惬意十足,宁玉悠悠然地听着,只觉向往中的小木屋近了,几亩良田近了,成群的孩子近了,仿佛一切已经在眼前了。   “小哥儿是北边阜洲的人吧?”赶车大哥憨笑着问道。   “你去过阜洲?”罗放拿下那叶子搭起话来。   “阜洲算什么,我哪里没去过哩!”赶车大哥回头看了看他,又道,“你这小调在阜洲人人都会的……”   “大哥真是有见识,我的确是阜洲人。”   他养父养母便是住在阜洲附近的村子里,从小便学了这调调,时常拿来哼唱,又想到再过两年等他们在南面安稳了,一定要把他们二老接回来住才好。   “我也不过是到处跑才……”那赶车大哥被罗放一夸,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继而又道,“阜洲可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哩,听说相国大人当年就是在阜洲发迹哩……”   宁玉闻说相国大人,心不由得颤了颤,忙爬起来问道,“这话怎么说的?”   “你们可曾听说过言大将军,又称咱们大景国的长胜将军,从无败绩,当年抗击胡敌大胜归来途中救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说这少年十分聪慧,后来跟随言大将军行军打仗,立了战功,绶了官职,本是个小将军,不到二十岁就做了武丞相,谁道他竟是个文武全才,原本的文丞相渐渐势弱,现在朝中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大哥你倒是比我们在帝都的还明白!”罗放也听的很入迷,他在相府那么多年,竟也没有人把相国大人的事迹说的这么细过。   “这些厉害事儿咱们大景子民谁不知道,连小孩子都知道哩……”   “听大哥的语气天下百姓似乎还很敬仰他一般,可他是奸佞之臣啊,难道不是人人得而诛之?”   “小姑娘这话可说错哩!”车夫大哥笑道,“你们帝都什么样我不知道,可我们百姓人人都很尊敬相国大人哩!”   “这又是为什么?”   “减轻赋税,修复河道,尊重商贾,我们老百姓想要什么相国大人就能给我们什么,这天下谁做皇帝与我们本无关,相国大人说了算就行——”车夫回过头小声说道,复又回头笑了笑,“此话我也只与你们俩小儿闲说,可不能被官家听见,否则不得了哩!”   宁玉点点头,转身躺回去,心头千丝百缕,他看似是风光无限,可也有不忍回首的童年,他虽篡权某位,却又能深得民心,这样的人到底是好还是坏?   “小玉,你在想什么?”罗放见她心事重重,凑到她身前那叶子骚她耳根子,痒得她趟不老实,便坐了起来,嗔道,“又来闹了!”   罗放刮了刮她鼻头,笑道,“坐会儿吧,别老躺着,太阳这么大,人要躺坏的。”   “恩。”她整了整衣襟,可突然,马车猛然停下,两人身子都是往前一栽,前面一带麻袋嘭的一声掉落在地。   “怎么回事?”罗放一手护着宁玉,赶忙问道。   车夫大哥跳下车,往前看了看,只见小路上一棵大树拦腰折断,正挡了他们的路,只见那树有两人粗,摇头叹道,“看这样子是过不去喽……”   回身把那麻袋抱上车,点上了一袋烟。   “那怎么办?”宁玉往四处看了看,并无其他路能通行,“这么壮的树怎么就倒了呢?”   车夫大哥上前看了看,只见那树是拦腰折断,断面光滑,不像是遭雷劈的,以前他也见过有手段高明的人一剑就能把树劈断,那断面是跟这个一模一样,只是谁这么无聊在这里砍树呢,顿觉诡异,他猛吸了几口烟,回身道,“我们最好立刻原路返回去,在天黑之前投个驿站,明日再启程从其他路绕道去幽州,只是得多耽搁几天了。”   宁玉和罗放心里却急,他们只想早日离开帝都,越早越好,只听大哥说要往回走心里总觉不安,略作考量还是决定不和大哥一起走了。   那大哥也不强留他们,收了原本说好的二钱银子,叮嘱道,“你们两个都是心地单纯的,又没见过外面的人,市井泼皮,无赖混混,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要小心着些,多留着心眼。”   宁玉和罗放只道谢点头。   车轮声渐渐远了,宁玉和罗放一人背了一个包裹拉着手穿行在林间,虽都穿着粗布衣衫却觉得无比轻松喜悦。   树林里那棵断树旁,一个黑影刷地翻身落地,手中长剑在斑斓树影下闪烁着异常凄寒的光,他双目紧盯前方少男少女,纵身翻越,正朝两人而去。   长剑划出,剑气森寒。   罗放本在说话,宁玉只听见身后风声忽然劲急,立时回头,竟见长剑就要刺入罗放后心口,吓得一把推开他。   罗放跌倒在地,长剑刺空,残余剑气竟在宁玉袖子上划开一条口子,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黑衣人已落定,反手执剑,堪堪朝她面门劈来——   “啊——”   她失声尖叫,已是躲闪不及,“小玉——”罗放声嘶力竭。   剑气飞虹,切断她无数青丝,可突然腰身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抱住,紧接着面前横出一把折扇,挡住长剑,但剑气锋芒未消,仍然逼得他们后退几步。   黑衣人目光一闪,想要再劈出一剑,但刚才那一剑被生生挡住,剑气震了回来,虎口处还在发麻,不甘心地翻身跃入林子里,转眼不见。   宁玉被吓得魂不守舍,若不是被人搂着,早已腿软地跌下去,可抱着她那人却回头吹了吹她脸上被斩断的青丝,动作十分亲昵。   宁玉受惊,一把推开他。   只见他五官清绝,俊美异常,一双桃花眼浓情蜜意,着一身青色翠纹的袍子,腰间一条淡青色腰封,将他身材显露无疑,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骨乃是上好的湘妃精雕细琢而成,扇面画着几朵牡丹,画风细腻,想必又是闺阁女子所作。   “秦昔久?”她愕然看着他。   “没错。”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一个么么哒~   评论一个么么哒~   这两章的转折(尤其上一章)大家肯定觉得非常不爽,相信作者是男女主的亲妈粉吧~~~会好的~~~   ☆、婚约      “小玉,他是谁?”   罗放起身将宁玉拉到身前,虽说这位相貌不错的公子救了小玉,但怎么可以对女孩子这么亲近?   “他,他是……”   宁玉低下头目光有些不自然,“我的……我的一个远房亲戚……”   她不想让罗放知道她曾与面前这个人定过亲,不想让她的过去不清不楚,她时刻记得她娘亲去世那天,秦大公子已经跟她退过亲。   亲事退了,就一辈子没有瓜葛。   秦昔久见她如此说明显愣了一下,心里虽不舒服,却以为她不过是在生气,不禁俯身凑到她耳根处逗趣道,“那我是玉儿的什么亲戚?”   笑容放浪,语气暧昧,直惹得宁玉耳根子发烧,她恼恨地一把推开他,“是我最厌烦的一个亲戚,阿放,我们走——”   说罢,便要拉着罗放转身走掉。   “小玉,他既是你的亲戚又救了我们,我们应该好好谢谢人家才对……”罗放赶紧捡起地上的包袱一边被她拉着走一边劝慰道。   “一切就当他欠我的,不需要道谢——”   秦昔久看着两人急匆匆的身影,目光逐渐暗了下来,她以为宁玉知道他的心思懂他的,可没想到她却真的和这个罗放好上,不理他了……   两年,不过是两年而已,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啪的一声折扇合上,他加快几步跟上他们。   日落西山,残阳美景,紫云流霞。   可疾步前行的两人根本无心赏景,走了大半日,累得腿快折了一般,本就没出过远门,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当真折杀了小命,还好紧赶慢赶的在天黑前到了驿站,不至于风餐露宿。   秦昔久一直在后面跟着他们,保持一百尺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像块贴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前后脚地跟他们进了客栈。   宁玉和罗放为了省钱还是要了两碗素面,正吃着,只听啪的一声桌面上又多出一碗面条,秦昔久双目含笑地坐下,一双桃花眼朝宁玉眨了一下,又嫌弃地把碗里的香菜夹了一筷子扔到罗放碗里,毫不客气问道,“你叫什么,可是喜欢我家玉儿,今年多大,家住哪里,双亲可在,家中是否富贵,养了多少牲口……?”   一连串的问题跟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问出来,模样倒真像是那么回事,宁玉瞪他一眼,“与你何干?”   “小玉——”罗放拉了拉宁玉的衣服,既知他是亲戚,自然语气客气,“我叫罗放,是真心喜欢小玉的。”   见他如此说,秦昔久心里十分不爽,面也没吃几口,便放下筷子,“你们这是往哪去?”   “往……”   罗放刚要说,脚下却一痛,原是宁玉怕他说出来猛踢了一下他的脚,转头目光不善的看向秦昔久,“你打听这么全做什么?”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看她,侧身到她耳侧吹气,“我们从小定的亲事,你说我要做什么?”   宁玉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他回身又笑道,“本公子要去幽州,不知道顺不顺路?”   “哎呦公子——”这时正下楼的一位老板娘搭起话来,“此处唯一一条路就是通往幽州方向,其他地方也去不了。”   宁玉一听,知道这是秦昔久故意的,只瞪了一眼,继续吃面。   大家都走了一天,吃饭本该是件开心的事,可这一顿饭,却被这个秦大公子搅得没有心情,宁玉胡乱把面吃了几口,就要甩手上楼。   “呃——”   秦昔久突然闷声叫了出来,众人都回头去看他,只见这位衣着不俗,五官不凡的公子哥竟霎时间额头生出一片汗珠,眉头深锁,模样似乎很是痛苦。   “你怎么了?”罗放先起身去扶他,宁玉只以为他是装的,回头瞥他一眼。   “几股气在丹田乱窜,实是刚才……刚才……救玉儿时太过心急……”只见秦昔久咬紧牙,说话也断断续续,额头上的汗珠竟密密麻麻越来越多,越聚越大,宁玉也开始有些慌了。   “你怎么样啊?”她过去和罗放一起扶住他。   “玉儿……可算还有点良心……”他微微抬头,双目通红,声音沙哑。   宁玉的心一揪,想到就算他们有什么过节也都是以前的事了,不看在他们曾经青梅竹马,也应该看在他刚刚救过她的面子上,对他好点,“别说话了,我们扶你上楼。”   秦昔久却推了推她,忍痛摇头,“我这症状……躺是躺不好的……这山中有一种草药专可和气,我得服几日……方能痊愈……”   “你要山里的草药?”   宁玉转头看了看外面天色,皱了皱眉,山野林中,这实在不是能出去的时辰,若是迷了路,恐怕会很危险。   “我去吧——”罗放握了握宁玉的双手,“昔久哥是为了救我们才如此。”   宁玉咬了咬唇,又出门看了看外面天色,没有月亮,阴沉沉好像马上就要下雨似的,“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   伏在桌上的秦昔久目光微变,急道,“玉儿……”   宁玉低头去看他,那面色愈发惨白,声音虚弱几不可闻,手脚也开始剧烈发抖。   “我这就去。”罗放留下这句,还未等宁玉回头去看他,人就跑了出去。   宁玉急忙追出去,“阿放——”少年的身影正急速地隐没在黑夜里,身后秦昔久却又叫了一声,“玉儿……我想喝水……”   她一时间顾及不来,伸头朝外面那黑漆漆的树林中望了望,却再也没见到那个少年的身影,犹豫后还是抽身回来,只见秦昔久已经昏迷在桌前。   老板娘是个周到的人,帮她把秦昔久扶到楼上的房间里,还专门帮她烧了壶热水,宁玉的眼睛氤氲在盆子上热气腾腾的水气中,手里投着一块干净的白色方巾,她究竟还是无法狠下心来不管他,不管曾经他是多么伤害过她。   “玉儿,你娘死了,那我们的婚事……”   “玉儿,你该守孝三年……”   往事还历历在目,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可没想到刚出相府就遇见了,气质卓然,风度翩翩,一双桃花眼总是盈满玩世不恭的笑意,那声玉儿一叫起不知添了多少柔情如水,声音格外好听。   他,果然还是那个秦昔久,一点没变。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管得住他,即使是当年退婚也是随性的,如今心血来潮要跟着她,大概也是一时兴起。   想到这里,她使劲拧了拧方巾,沥干了水,方来到床头,轻轻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汗珠一点点聚成线,顺着他俊美的侧脸流到衣襟和枕头上,濡湿了一大片。   烛光轻轻晃动,夜色渐浓。   窗外忽起大风,猛烈的风力吹开窗子直贯而入,蜡烛倏然熄灭,窗前幔帐猎猎翻飞,宁玉赶忙把方巾敷上他的额头,起身去关窗子。   树林里狂风做舞,茂密的枝叶随风朝一个方向一浪一浪地折去,真的要下雨了,可阿放怎么还没回来?   她伸出头极力忘远处去看,可哪里看得见什么,无法再这么安静的等下去,她转身拿了根火折子便要出门。   “玉儿……”   榻上适时地传来虚弱的声音。   “你醒了?”宁玉停下脚步,又折步回来看他,只见他已经醒了,眼神里略见疲累,“感觉怎么样?”   “你这是要出去?”   “我……担心罗放……”宁玉拿起那白色方巾又给他擦了擦脸颊上的汗,“你先休息,我去外面寻他。”   秦昔久顿时心里一沉,急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你去寻他,不管我了?”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那声音竟是无比伤痛的,宁玉心里微微一跳,他却急忙又道,“玉儿,你为什么不对他说明我们的关系?”   “我们……”宁玉咬了咬唇,转身背对他,“本就没有关系……”   “你说什么?我们是有婚约的,你早晚是要嫁给我的,你竟说我们没有关系?”   宁玉气息微滞,两年前是他亲自登门退婚,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来不及和你讨论这些,要下雨了,我要去寻阿放。”   她转身欲走,他却扑通一声从床上跃起把她拽到身前,“阿放阿放,你真要和那小子在一起?”   “对。”宁玉别开头不去看他,双手推拒着他,使他们中间隔开一段似乎永远都无法跨越的距离。   那清脆的声音竟是那样绝情,秦昔久只觉心脏好像被人用针狠狠地扎了一下,“你难道忘了我说会回去找你?”   “可你没来——”   “如果我说我回去过,你信吗?你现在会和我走吗?”   “不会。”   黑暗中他注视着她,她也注视着他,可他却在这无声的较量中,渐渐败下阵来。   他的确回去过,只是他晚了一步,就在那天有人刺杀她的那晚,他其实是专门去找她,他要带她去更安全的地方,可没想到他还是棋差一招,宁玉竟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卖了,一找就是数月无一点消息,直到那晚——   他眼睛一亮,“那你总见过我的玉佩——”   宁玉皱眉,“你在说什么?什么玉佩?”   她早忘了当年她为了替娇娘祭拜竹神时遇到的那个神秘黑衣人,而他塞到她怀里的玉佩也只在夜色里看了几眼而已,直到现在也再没见过,所以哪里还能有什么印象。   秦昔久的心好似一下被那根针刺穿了一般的露出一个小洞,原来这两年她一直以为已经被他抛弃了,她一定恨死他了!   所以现在她要耍脾气,那就由着她耍闹吧,反正他们有婚约,是无论如何也闹不散的。   外面的风好似越来越大,石子哗啦啦地打到窗纸上,听得心惊,宁玉往外看了看,“我必须去找阿放,对不起昔久……” 作者有话要说:     ☆、幽州      风不断吹打着窗子,屋子里黑如浓墨。   “我陪你去找……”秦昔久拉住她的手臂。   “可是你的身体?”宁玉虽心里感激他的决定,可还是顾及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还是我自己去吧!”   “你以为我秦昔久是什么样的人,难道要我看着你这么晚出去吗?”他自知语气不是很好,转而又缓了缓叹道,“玉儿,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罗放,那个看起来既单纯又善良的傻帽就把她的心都装满了,魂也收走了,他不甘心。   外面的风浪如海,飞沙走石,恐怕骤雨降至。   宁玉拗不过他,只得一起进了林子,这才知道,当真寸步难行。   “阿放——阿放——”宁玉顶着风艰难地一声声叫着,林子里漆黑一片,很难照顾到脚下,只得一步一踉跄地往前走,秦昔久跟在她身后照顾着以防有任何闪失。   “阿放——”   她的声音几近崩溃,这么黑的山林,他一个人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越想越觉害怕,脚下也愈加快起来。   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听见不远处一声呼救,“救我——”   “阿放,是你吗?”   他们寻着方向走近了,竟看见一个陡峭的坡子,罗放大概因为没看清路踩空掉了下去,衣服钩在树枝上,才没有滚到下面。   “阿放,你不要害怕,我们来了。”宁玉一边欣喜找到他,一边安慰他不要担心,暮色中她只能看到他一点点轮廓,他就挂在那个不算粗的树枝上,在猛烈的风中好像随时都会折断。   秦昔久却双眉微皱,目光若有似无地朝头顶那些茂密的树枝里看了看,一片漆黑中树叶哗啦啦地摇摆。   “昔久,你去救救他——”宁玉看了看那坡路,若是自己下去说不定两人都要滚下山去,除了求秦昔久别无他法。   他没做声,她却急得推了他一把,“快呀!”   “我若救了他,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他目光冷淡地转头看向她。   “什么事?”   “我还没想好。”   “好,我都答应你。”哪里来不及想太多,她目光只盯着坡下的罗放,心里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你去救他,我什么事都答应你。”   罗放受了伤。   手臂和小腿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救他上来时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草药,屋里烛光昏暗,宁玉一边心疼地给他擦药,一边念叨着,“你可真是傻,为了别人自己连命都差点丢了。”   “但昔久哥不是把我救了吗!”   “可……”   可他却强迫她答应他的条件才肯救他,这样的人,怎配阿放用这样真心的去对待?   但宁玉不想把这些说过罗放听,他似乎还很崇拜和喜欢秦昔久的样子,她不想打破他心里的那些美好。   从罗放的屋子里出来,宁玉又去了趟秦昔久的房间,几把草药放在桌子上,绿油油地却让她的心底生疼。   “药怎么还没熬?”她走到床边去探他额头。   “我只是在等,看你多久才能想起我。”   他微微转头看向她,少女眼中那略带嫌恶和闪躲的眼神让他无比心痛,可他还是压抑住伤感,强笑道,“还好你来了……”   宁玉抽回手,手心里微微湿润,“别说话了,你还在发汗。”   发汗就代表他很疼,“我去给你熬药。”说罢,她转身欲走。   “先等一等。”他拉住她的手,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递给他,“这是治外伤的良药,你给他洒上一点保准明日便能止痛消肿。”   宁玉咬牙道出了句谢谢便转身离开。   滂沱大雨后,翌日清晨,蔚蓝色的天空中架起一座绚丽的彩虹桥,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泥土味,可山林里却泥泞得寸步难行。   为了赶路三人只得买了两匹马,小玉和阿放一匹,秦昔久一匹。   罗放一直很崇拜秦昔久有那么厉害的武功,一路上不断地追问着他是如何如何练成的,秦昔久也很客气地一一答了,而宁玉则一直沉默着,不与他们接话,只偶尔问一句罗放伤口还疼不疼,而那日那个黑衣人,也被当做寻常劫财匪徒被轻易忽略掉。   马儿脚程快,两日便到了幽州城。   百丈城池固若金汤,看上去像是龙卧于陆,雄伟壮丽。   城内,花月正春风,车如流水如龙,虽不比地都城绣户珠帘、罗绮飘香,却也是茶坊酒肆、花街柳陌、热闹非常。   “昔久,我们到此别过吧。”   宁玉跳下马,转头对马上的秦昔久说。   罗放虽不知宁玉为何一直针对秦昔久,可这一路上他看得出来,她十分不喜欢这个人,竟是一刻也不想与之同处。   秦昔久那张俊脸上浮现一抹创然笑意,“玉儿,你当真狠心。”   说罢,竟是二话不说扬鞭策马而去。   “昔久哥——”   罗放本想和他,见他这么就走了,朝他那个落寞的背影急叫了一声,可那一人一马早狂奔去了,他的声音也只是随风而散。   “小玉,我看昔久哥人很好,你怎么……”   罗放又朝那公子消失的放下望了望,心里还是不放心,“他的病怕是还没好全……”   “阿放,他是帝都秦家小公子,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宁玉叹了口气,“若不是因为娘亲姓秦,我们也算不上什么亲戚,沾亲带故的终不好,再不想高攀着。”   高攀的滋味,她尝够了。   “而且他身子强健得很,委实不用咱们操心。”   罗放这才放下心,只见宁玉转身又笑道,“你看幽州是个不错的地方,我们不要再想别的,快寻个好地方住下来是要紧的。”   当即不作他想,找了一个街角的小客栈住下,与店小二问清了幽州城内情况,便每日出门寻合适的房子,打算先租下来。   谁知一切竟进展的非常顺利,第二日便寻到了合适的,两人拿了钱与那租房的大哥约好在集市会面,再去看房子交定金。   那大哥穿了一身褐色粗布衣服,身材瘦削,颧骨很高,眼睛微微眯着,眼角一条一指长的刀疤显得十分狰狞,宁玉总觉得这身影好似在哪里见过,可细想又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   “快走吧,一会儿太阳上来天气要热的。”那大哥一边迈着大步一边催促。   罗放把包袱紧紧背在身上,一手拉着宁玉,这两样都是他的至宝,可都要护好,心里想到以后那些漫长而无忧的日子,都有小玉陪她一起,身体就如打了鸡血似地毫不觉累。   随着那汉子七拐八拐,走进了一条很窄的巷子,行人逐渐稀少,宁玉不禁问道,“大哥,还有多远?”   那大哥边走边回头看她一眼,指着前面一个路口,“从那拐进去,就到了。”   “大哥不是幽州城的人?”罗放听他口音与幽州城本地人那种细腻的腔调些许不同,细听下来倒像是刻意学起来的。   “我怎么不是幽州城人?”那大哥大步拐过路口,语气粗犷,似见他们不信又解释道,“从小土生土长的幽州城人,只不过近几年不常在这里,所以……”   他一边说一边走,宁玉虽觉得怪,可又说不出什么毛病,只听他话没说完,指着前面的一所房子道,“你看,说着就到了。”   那是两间青砖房,一间朝南一间朝朝东,围着一个不算大的院落,地面都是青砖和石板铺的,墙角生着一棵参天老树,树下是一方花圃,已种了些花草,只见绿叶还未开花,花圃中间围着两把竹木摇椅,一个竹木桌子。   真是个不错的院子,宁玉不禁在心里感叹。   罗放见她面露笑容,知她是心里喜欢得紧,握住她的手,眼里迸射出喜悦的光芒,“小玉,我们有了种桑槿的地方,你看,这么大一片……”   “是啊是啊!!”她不住地点头,想要的生活就在面前了。   曾经在帝都她家也有一方小院,虽没这个好,却有娘亲陪伴,不想娘亲死得那么早,留她孤苦一人,想着想着眼角渐渐湿了。   “阿放,一切都会重新开始,过去那些都忘了吧?”   “恩。”两人相视一笑。   “大哥,这房子不错,价钱也合理,我们就买下了。”   两人转身正要与那房主大哥说话,只见他嘭得一声把大门关上,青砖高墙的阴影打在他看起来十分狰狞的脸上,宁玉恍然惊觉,他,该不会就是那天客栈里没有看清的那个黑影?   “你,你要干什么?”   罗放把宁玉拽到身后,警惕地看着那个正朝他们逼近的男人,他半眯的细小眼缝里散发着森寒杀气。   只见他垂在两侧的那双手轻轻一翻,便从袖口中抽出两只短刀,银光乍现,惊得宁玉心头一颤,“你是什么人?”   “自然是杀你们的人——”男人的口音立时变了,倒像是帝都口音,声音低沉嘶哑。   “为……什么要杀我们……?”   “去了下面你再去问阎王吧。”那男人毫不犹豫,扬起手臂,朝两人劈来,速度之快,无法避忌。   宁玉只觉身上一痛,以为刀子落了下来,可睁开眼却发现是被罗放一把推开,跌倒在青砖之上,随即撕拉一声,刀刃破入血肉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她惊恐地回头,只见罗放腰间已满是鲜血,晕开一朵红艳的花。   “阿放——”   不等她去抱他,少年的身子已经颓然倒下。   “阿放——”她扑过去,捧起他瞬间苍白成纸的面颊,泪水倏然间便冲了出来,“阿放,你怎么样?”   “别急,我现在就送你跟他一起去。”   说罢,男人亮出匕首朝她颈间划去。 作者有话要说:     ☆、死别      “住手――”门被猛然踹开。   男人的手顿了一下,转身一看,竟是手握一把折扇的公子。   “又是你,秦昔久――”   男人目光一沉,匕首翻转,起身迎上秦昔久飞来的折扇。   宁玉紧抱着罗放,他那张越发不见血色的脸惨白得吓人,腰身上鲜血不断涌出,她撕开自己的裙摆,按在那个血窟窿上“阿放你坚持住――”   “小玉,我要死了。”   罗放盯着她那张沾满血的小脸,轻轻地笑了出来,“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和你在一起了,等我死后,就在我坟头种一株桑槿吧,到时花开,我便入你梦中去,可好?”   “胡说——你不会死——”   她一手抱着他,一手用尽全力去堵那个血窟窿,可血还是不断从指缝间溢出,温热而腥甜,“阿放,你不会死,你不能死,你给了我那么多希望,你若就这么死了,我会恨你。”   “别说傻话了,”他的眼里依然噙着微笑,“我知道小玉不会那样对我……”   “阿放――”   宁玉痛苦地叫了出来,血窟窿流出来的血很快染满了地面,她突然就泪如雨下,“阿放,对不起,我堵不住它,我好笨,我堵不住这个大窟窿,怎么办?”   她爱的人的生命在手中一点点流逝,可她却只能看着他一点点接近死亡,她连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能力都没有。   “小玉别哭……小玉别怕……”   他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以后……以后会有……另外一个人代……代替我来照顾你的……”   “阿放,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宁玉不等他话说完,抱住他的脸,“只要你不嫌弃我,不这么扔下我不管,我一辈子都要和你在一起。”   泪水啪嗒啪嗒掉下来,怀里的人已经气若游丝。   “小玉,我……想我娘亲了……”   “我一辈子……也……也没见过娘亲……可她……一定……是……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他的眼睛看向天际,迷离而没有焦距,渐渐地一点点地闭了起来。   “阿放,阿放——”宁玉颤抖着轻轻地喚他,不让他睡去。   他便又勉力睁开一点,“她……就像……娇娘一样……对……我好……”   “阿放,我求你不要睡,只要你不睡,我这就带你去见娇娘……”她又将他越来越僵硬往下滑的身子抱紧了一些,心痛得没有要喘不过气来。   “娇娘……一定还……在生我……的气,因……为我们……不辞而别……”   “不会不会……”宁玉摇头,“阿放你清醒点――”   “代我……代我去求……求她原谅……我……”   怀里人吐出最后一口气,便不再有任何生息,“阿放——”宁玉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却怎么也唤不醒那人。   “阿放――”   她把脸贴在他的脸颊上,泪水倾泄而下,心里疼得像是被抽空了灵魂,喃喃道,“我不会给你种桑槿花,我不会等你来我梦中,我不会替你去求娇娘原谅,你就这么撒开手不管我,还要我为你做那么多,我不要我才不要――”   她闭上眼,手心攥紧他逐渐冰冷的皮肉,嘴唇干裂而发抖,泪珠滚滚而落。   “阿放,你回来,你回来我什么都陪你一起做——”   可那具身体却再无回应。   秦昔久与那人打斗回来时,宁玉已经哭晕过去。   那小子死了,这是必然要发生的事,可他不想伤害宁玉。   心里突然绞痛难耐,这两年如果他一直陪在她身边会是什么样子,如果那夜他没有过于自负地与那杀手纠缠会是什么样子,如果他夜探相府时拼了命也把她带回去会是什么样子?   那么她现在不会这么伤心,会对他一心一意,等所有事情结束,他们会喜结连里,双宿双飞。   他喜欢她,从小至今。   那年他不过十岁,爹爹寿辰,姑姑带着个小不点前来贺寿,那个小不点长得真可爱,肉嘟嘟的小脸,圆圆的眼睛,揪着两撮小辫子,席上的人没有一个不喜爱夸赞,都说长大了定是个大美人儿,爹便当场定下了这婚事。   可他越长大越明白,这不过是爹掩人耳目的手段,他并不同意他娶亲,并要他立下奸臣不除绝不能有儿女私情的重誓,当爹发现他其实深深地喜欢宁玉,便起了杀心。   宁玉丢了之后,他偶然在相府见了宁玉,当真又惊又喜,本想拼死带她出去,可他轻功与楚慕不相上下,他多带一人,势必会被追上,只能情急之下把自己从小带在身上的玉佩塞给她,只想告诉她,他没有失约,并且一直在找她。   可结果,还是变成了如今这种境况。   他看着床上昏睡着的女子,苍白的小脸上泪水未干,长长的睫毛湿哒哒地黏在一起,梦里不断地叫着罗放的名字,他握紧双拳。   宁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罗放。   他的尸首停在院子中间,她跪在他身前,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粗布的衣服罩在身上显得愈发瘦削。   “阿放,人都说死后会转世投胎,我不信这些,我知道你一定也不信的,你说想要找娘亲,还想去找娇娘,可小玉带不动你,小玉只能把你火化了,才能带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可好?”   她的手颤抖着轻轻抚上他清秀的脸庞,“你可怕被挫骨扬灰不能转世?”   她的手停了停,良久才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不要怕,就算当真有轮回,你那么善良,老天一定会成全你的。”   夜晚降临。   他们在郊外把阿放的尸体烧了,顷刻间熊熊燃起的大火烧尽了宁玉心里的所有美好,他善良的给她信念的笑脸,还有那双无数次拉住她给她力量的双手,都化为了灰烬,再也看不见,再也触碰不到。   再没有人那样温柔的叫她小玉,再不会有人坚定地说我带你走。   再没有人心心念念只有她,兜兜转转只绕着她。   再也没有。   桑槿还没有种下,人却先行一步,他给了她这个世上最华丽的一场空欢喜,也许是她信得太真,所以梦碎了才会如此承担不起。   “玉儿,跟我走吧!”秦昔久走到她身边,抱紧她的肩膀。   少女沉默良久却突然冷笑一声,转过身轻蔑地看着他,“怎么?难道秦大公子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秦昔久愣住,眸光转冷,看向宁玉眼底。   “杀罗放的到底是什么人?”   她声音冷冽,目光寒澈地逼问他,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未在这个美丽善良的少女眼里听过这种口气见过这样的神态,心狠狠一颤。   良久他方转身抽出折扇,慢慢的摇起来,笑道,“本公子怎么会认识他?”   “好啊,你继续装……”   “玉儿,我看你是悲伤过度开始胡思乱想。”   “你不承认,我只好自己去查。”   眼底冷意涔涔,这还是他认识的宁玉吗,秦昔久心里缓缓升起一层薄怒,她竟为那少年与他决裂至此,“心地纯善,路遇劫匪,想要劫财害命,这难道不正常吗?”   “劫匪?”宁玉冷笑,“哦,大景王朝国泰民安,我宁玉走出帝都不到十天就那么多人要害我们的命,这劫匪当真猖狂!”   “所以你是怀疑在我?”他的眼里倏然铺上层层寒冰。   “没错。”她瞪着他,大声回应。   夜色被火光染成一片浴血红色。   火渐渐熄了。   宁玉赶忙收了阿放的骨灰,收在一方小小的盒子里。   “明日我要带着阿放回帝都。”走回住处时,宁玉转头对秦昔久冷淡地说,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红色盒子,秦昔久握紧双拳,抢上前一步,“你还回去干什么?”   “不用你管。”她撇开头,模样很是厌烦。   “你是在生我的气?是因为我没有救罗放?”   “你这算是承认了吗?”   “玉儿……”   他想要再去解释,可那纤瘦的身影已经推开他,夺路而去。他往后踉跄一步,回头时少女已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翌日天未亮,秦昔久便听见隔壁人起床洗漱的声音,声音不大,可对于他这个一夜未睡且神经衰弱的人来说太过敏感。   他立即起身推门出去,只见宁玉已经收拾好一切,准备走人了。   一身素白的衣裙,青丝上别着一朵小白花,背个不大的包袱,手里捧着那个红色的盒子,见他出门便停了脚步。   “这就走?”   他压抑不住心里的疼痛和愤怒,真的快让他窒息,整夜,他整夜未眠,脑子里都是这个女子,她却连话都不愿意和他说。   “连个招呼都不打,宁玉,你不觉太没有良心了吗?”他大步上前一把扯过她的手臂,“他罗放算是什么东西,你和他又认识多久,你真以为那是爱情?”   “你们之间不过是可笑的互相取暖——”他双臂一拦,把他箍在怀里,脸朝她附上去,嘴唇凑到她耳边轻轻呵气,只见她耳根泛起红晕,他方道,“有欲望,想要彻底得到,才叫爱情。”   “你——”她愣住,然而他的唇就要附上来。   “你是一厢情愿——”   她还是一把推开他,抱着那个红色的盒子退了两步,“我一定要回去。”   “你知不知道回去就是送死?”   “你什么意思?”宁玉失望地摇头,“你果然知道些什么——”   她一直在试探他逼问他,他来不及想自己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被她看出玄机,他此刻只想用尽一切办法留住她。   “玉儿,如果你一定要回去,我只能对你用强。”   “站着别动。”   见他上前,宁玉厉喝一声,转瞬间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瓷瓶,“你以为装的很好吗,你看这是什么?”   他目光这才真正的沉了下来,那正是罗放受伤那晚她给宁玉的伤药。   “软骨散――”   啪的一声宁玉把瓷瓶摔到他身上,碎了一地的白色粉末。   “慢性毒药,直至死亡。”   宁玉嘶吼道,她一直以为秦昔久的到来是个巧合,甚至真的相信他是想要挽回她,可没想到那么快他就暴露了出来,软骨散,小时候娘亲一直用它毒家里的老鼠,这是秦家特制的毒药,她怎么会不认识?   “你一直都想杀罗放,你一直都想杀他――”   她忍不住泪水又冲了出来,“他那么善良,他叫你昔久哥,不顾危险去给你采药,你怎么忍心想杀他?”   “因为他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秦昔久拍了拍身上的粉末,既然她什么都猜到了,那么不如把一切都告诉她。   “你凭什么剥夺他生的权力,你凭什么?”   这个人,她不认识了,也或许她从没有好好看清过他。   “楚慕欺君盗国,人人的而诛之,而罗放不仅是他亲侄子还是前朝皇子,楚慕处心积虑要推倒帝君,就是要罗放取而代之。”   宁玉震惊地消化着他所说的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就因为罗放是前朝皇子?所以你们毫无罪恶感的杀了他?如果我没猜错,那夜在客栈你也是装病,可为什么还要多次救我们?”   “我救的是你,不是他。”   她后怕地摇了摇头,当一切猜测都被亲口承认为事实,心里的那种痛竟是那般歇斯底里地涌了出来,“那么那夜你其实是故意想把他引到山里,好趁机杀了他!”   “如果不是怕你恨我,我怎会如此大费周章!”   他的毫不隐瞒,令她的心凉了个透,身子也踉跄后退一步,“罗放死的那一刻,我已恨你入骨,我要回帝都,休要再拦我。”   “别忘了你娘是秦家人——”   她疾步转身欲走,却因他的话又停了下来,“你我有婚约,你就更是秦家人,楚墓已经在怀疑秦家,现下罗放又死了,你若回帝都就是羊入虎口,他不会放了你。”   她心头巨震。   良久,竟缓缓笑了,眼里闪烁着晶莹泪花,“所以说罗放若不是一心想要带我出府,他就不会死,原来,原来,竟是我,害死了他——”   那声音充满了无限苍凉,秦昔久心中的疼痛比她丝毫不少,“玉儿……”他想抱住她给她一丝温暖,她却猛然退后。   “你别动——”   她眸光里突然渗出微妙的笑意,看在他眼里竟无比心寒,“昨天我已经把软骨散放到了你的茶水里,你难道不觉得身体不舒服吗?”   “玉儿你……”   “秦昔久,我不懂你的深明大义,更不知何为大奸大佞,我只道人生来就是有感情的,我只为了感情而活。你和楚慕究竟谁是谁非,总有天下人去评论,我看的是人心。” 作者有话要说:     ☆、重逢   再次回到帝都,一切都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大街小巷到处都传着相国大人就要娶亲的事,街头巷口挂满了红色稠带,好似满城都热热闹闹的,只有宁玉满腹心事,悲怆决然。   这一路,她一直稳稳地抱着那个黑色的盒子,不让他日晒雨淋,阿放一直想见自己的亲人,可多年来亲人就在身边,却直到死也未感受到丝毫温暖,如今,便让她带他去吧,回到亲人怀里他便此生无憾了。   相府大门口,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成片的大红喜灯从门楼开始绕相府整整一圈,比灯节时还要亮眼热闹。   宁玉站在那两尊石兽前静静地看着,心里不知是何滋味,相国大人真的要娶亲了,娶言姑娘吗?   正门和几个侧门她是进不去的,本想着从离浣衣院近的那个小角门进去,盼望遇到熟人通融,可万万没想到,所有侍卫都换了,听说原来的刘掌事也因她和罗放的事被赶出了相府,棉棉自然也是说不上话的。   她一时想见到娇娘,怕是难了。   她小心地抱着那个黑色盒子,站在石兽后面一站便是一日,因为她知道按照习惯相国大人天黑下来极有可能会从这里回来。   皇城绵延数里,宫墙犹如龙脊。   夜色已深,宫门早就关了,但此刻朱色金漆大门却被几个侍卫缓缓推开,里面缓缓行出一辆豪华马车。   “拜见相国大人——”几个侍卫行了礼恭送,直到车架消失在夜色里。   踢踏的马蹄声在寂静的永安街上前行,车内楚墓仰躺在窄榻上闭目养神,身穿一件白色宽襟的袍子,一腿屈膝,一腿伸直,手臂搭在额头闭目养神,模样好似十分疲倦。   “桌上备好了茶点,爷多少吃些吧!”萧子潇一边驾车一边担忧地道,他已从关外回来有三日了,这三日爷就没怎么吃过东西,更别说他不在的那些日子。   相府外表上看起来不知有多热闹,只道是相国大人要娶亲,场面岂不是要和皇亲贵胄一样气派,可事实却是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喘气没人敢笑。   主子不笑,从上到下,谁还敢笑?   南边刚查出那批货的行踪,这边罗放就不见了,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天寒又增瓦上霜,也难怪相爷火气大。   “放儿那边有何消息?”车内传出低沉的声音,萧子潇心道爷果然还是最担心这件事,不敢迟疑,“暗夜卫已追查到幽州城,再过一两个时辰便会有消息了。”   车内又没了声。   “爷,那批货再过两日渡了江就到霖州,是否应该早作打算?”萧子潇试探着提醒,只听车内良久才缓缓出声,“再等一等。”   等一等,这哪里是相爷雷厉风行的脾气,可萧子潇也只好沉默。   宁玉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夜已经差不多过了一半,但她却还不死心地等,心里想着若他今晚不回来,明早总要回来的。   正想着,寂静的夜空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她立即上前一步去看,只见一辆四白匹马并排拉着的豪华马车缓缓朝这边驶来,夜色中那驾着马车的人不正是萧子潇吗?   她激动得握紧了拳,跑前几步,跪了下去。   “是谁在挡路?”萧子潇只想快点赶回相府,相爷真的需要休息了,当下也未仔细去看,抬手朝空中抽了一下马鞭,那声音极清脆,响彻云霄。   宁玉吓了一跳,可身子却未动。   萧子潇有些不耐烦地坐直身子,心道哪家的姑娘这么不知好歹,若是相爷怒了,怕是要用这鞭子抽人的,正急,却见那女子一身素白的衣服,青丝披散在肩头,小脸白若梨雪,“宁……宁玉……?”   他心一惊,她不是和放哥跑了?   当即拉住马,朝四处看了看,却没有罗放的身影。   马车停下,车内那人听见萧子潇的声音倏然睁开双眼,带着倦意的双眸顿时覆上一层冰霜,他绝没有听错,萧子潇喊的是宁玉。   萧子潇还未从惊愕中反应过来,身后白色锦缎的帘子猛然被人拉开,里面的人包裹着一层冷气大步跨了出来,一双寒目里冷光流转,却是不知为何,愣在了那里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萧子潇少见楚墓如此,干咳了一声,“爷,是宁玉。”   “本相没瞎。”   萧子潇被其冷喝一声,便再不敢说话,目光落到宁玉身上,十分担忧。   不知是否被气坏了还是太过惊愕,相国大人竟一直没说话,复杂无比的凝视下面的人,而下面那个却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般地低头看着地面,可萧子潇感觉到了刀光剑影,杀气凛然。   “你给本相滚进来——”   良久,他憋出这么一句气话,转身掀开帘子进了车里。   萧子潇呆住,没有预料中的拖出去先杖责一百再说话,更没有抢过他手里的鞭子劈头盖脸抽一顿解气,反倒让她上车?   他隐隐感觉到,宁玉这丫头今后可能不会再是个女奴了。   车里很豪华,床榻桌椅一应俱全,楚墓坐在榻边,而她灰着一张小脸进来便跪在了门口的毯子上。   “去别院。”   楚墓盯着低着头的宁玉,冷声吩咐道。   萧子潇刚要扬鞭,突然听到楚墓这话却迟疑了,“爷,明日可是你大婚的日子,今晚去别院,明日……”   明日可怎么赶得回来……   可车里却再没传来楚墓的声音,萧子潇摇摇头,只得掉头往别院去。   车内,静若无人。   宁玉静跪在马车门口,心跳如鼓。   楚慕眸子落到她身上,那身素白的衣裙有些脏兮兮,脸色有些不好,人也瘦了许多,青丝垂在肩头,长而密的睫毛将眼里神色全部挡住。   “你听见了,明日本相就要成婚,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恭,恭喜相国大人。”宁玉双手揪住衣裙。   “恭喜?”楚慕目光渐冷,“你上了我楚慕的床,却对我毫不在乎?”   宁玉猛然一震,狂跳的心好似差点吐了出去。   “很惊讶?”楚慕看着她那微张的小嘴,“你以为这些女人的雕虫小技会骗过本相的眼睛?”   宁玉愕然。   “一夜之间,我想要的人和别人跑了,不想要的人却成了我的女人,你说这笔账,我该算在谁身上?”   他挥袖起身,两步来到她面前,提起她下颌,让她惊怕的目光无处躲藏,“是你宁玉,本相发誓再不会放过你。”   那语气好似恨不得要把她完全吞下去,他拉起她的手臂,“现在即使你不想,你也是我楚慕的女人,以后休要再提别的男人。”   说罢,他豪不客气地将她拽到怀里,大手握住她的纤腰,用力地抚摸上去,直到感觉那瘦弱的身板竟丝毫余肉都没有,终是叹了口气,“瘦了——”   宁玉听见这话却终于忍不住哭了,渐渐地哭得越发离谱,“罗放死了,再没别的男人了。”   “你说什么?”楚慕手一抖,猛抓住她肩膀,询问地看向她。   “爷,罗放死了——”   她砰得一声跪了下去。   别院在帝都城外,夜里虽看不清全貌,却能闻到馥郁的桂花香气。   宁玉将这几天发生的事讲给楚慕,过往的一切猜测都昭然若揭,他楚慕也将与秦家不共戴天。   以前他筹谋一切都是为了罗放,如今他将为自己,不论是秦家还是景氏皇族,他都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榻上,他手臂不自觉的收紧。   宁玉见他目光凄寒,不安地动了动,当他亲口承认罗放是他亲侄子时,她便已隐约害怕,不由得问出口,“爷,你不怀疑我吗?”   “我相信你。”   良久他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怀中女子,轻轻吻上她额头,“只要在本相身边,你就什么都不用怕。”   他坚定的目光给予她无限力量,让她一瞬间便沉沦在那深邃却异常温柔的神色里,她好似真的什么都不怕了,天大地大,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肯毫无保留地给她爱给她温暖,她还求什么呢?   “爷会给罗放报仇吗?”   “会,并且很快。”   宁玉心里一惊,急道,“我能为爷做什么?”   “我只要你安静地待在我身边。”他揉了揉她肩膀,头抵上她的额头,沉声道,“我知你心系于他,想为他做些事,可本相会吃醋。”   “爷……”   宁玉想要抬头,却被他牢牢按住不能动,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她,充满了悲伤和疼痛,她便不再动了,感受着额头相抵鼻尖相触碰的微妙感觉,鼻息相吸气若幽兰,她心口处开始狂乱地跳起来。   “明日本相大婚――”他顿了顿终于说道。   宁玉心口又紧了紧,竟不知为什么会感到一阵刺痛,手心也倏然抓紧身下的裙摆,“玉儿,玉儿知道。”   “你为什么不要求本相别娶她?”他摆正她额头,她却把头垂得更低,“我,我可以吗?”   “你可以。”   他要给她勇气去爱他,他现在就是要告诉她,他爱的女人有权对他提任何要求,与其温柔顺从,他更喜欢见她拈酸吃醋。   “可我听说她是言将军的妹妹,相爷对她……”   “对她如何?”   “对她,早有情意。”她撇开头,不去看他,却又被他硬生生掰了回来,“本相只喜欢你啊――”   “饮三千弱水,遇一人白头。”   她怔怔地看向他,心里涌起一泓暖流,缓慢地将自己淹没,“你放心,你的爷是楚慕,不会做对不起自己的事,更不想委屈你――”   “明日,本相娶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用手机更新,感觉自己棒棒哒~   本文一直错别字严重,感谢一直追文的朋友对我的包容,爱你们~   打滚求收藏,评论   ☆、大婚   红妆十里铺街,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井然有序,相府门口侍卫站做两排,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个个伸头探脑去观望这难见的大婚。 大红灯笼,炮竹阵阵,锣鼓声声,相国大人娶亲完全按照亲王娶亲的祖制来办,虽不用亲自迎亲,场面却得有。   “吉时已到,相国大人怎么还没出现?”   喜娘一手扶着新娘子一手擦着额头浮出的汗珠子,眉头挑起焦急地伸头往外瞧着,可门口熙熙攘攘的车队里偏看不见相爷的身影。   旁边一身喜服的新夫人正用力地抓着她的手臂,疼得叫苦,若是相爷晚一步回来,她这手臂怕是要被掐出血来。   若说这言姑娘长得这般俊俏好看,在帝都可是挑也挑不出几个的,虽脾气差了点,可相爷既然要娶人家,又何必这么晾着给人难看?   她又看向外面炸开了锅般的宾客,个个都是指指点点品头论足,当真要是闹出大笑话来,她这个喜娘不但挣不到银子,恐怕也得吃不了兜着走,这言主子可不是那么心善的。   正琢磨着,只觉手臂上又狠疼了一下,“娇娘来了没?”   那喜娘往下看了看,只见坐在前排最靠边的位置一红衣女子正坐在那里发呆,喜道,“来了来了,娇娘这几日病得这么重都来了,您看娇娘多敬重您。”   言子黛冷笑一声,心道怕是楚慕接到罗放的消息了,可无论如何他也不该这般不给她脸,总有一天,她会让他后悔。   “吉时就快过了,本官看相国大人未必会来,我们不如都散去吧?”   “依下官看倒未必,这新夫人可是言大将军的妹妹,相国大人用人之际,怎会故意拖延,定然是被什么事牵绊住了。”   “也是也是,我们再等等。”   虽这样说着,宾客到底还是散去了少半,言子黛脸上越发挂不住,一把扯下红盖头,怒道,“今日谁敢离去,本姑娘绝不会放过他――”   众人又交头接耳了一阵,到底顾及着言将军和相国的面子,不敢动了。   这时,只听门外喊道,“相国大人到――”声音洪亮,直贯天际。   众人或惊或喜地回头去看,只见萧子潇先一步走了进来,手执长剑站在一旁候立,良久门口一身玄色红凤串珠绣锦衣的男子大步垮了进来,怀里抱着个穿喜服的女子,头上还披着长摆红纱。   “这……这是……”   众人回头看看言子黛,又看看他怀里的女子,顿时连气都不敢大喘,交头接耳一阵,不敢在相国大人面前再说什么。   喜娘一见这场面也不会了,她遇过多大排场的婚礼,就是没见过这样让她胆战心惊的。   只见相国大人将女子一路抱到喜台上,女子脚刚一着地时踉跄一步,他便立即伸手去扶,模样十分温柔爱护。   言子黛暗中握紧双拳,可还是隐忍着上前一步,装作泪眼含情地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爷,这女子是谁?”   楚慕回眸瞧她一眼,“和你一样,是本相今日要娶的女人。”   “哗――”   顿时台下乱糟糟一片。   言子黛当即挂不住脸面,忍不住指责,“爷怎么能这样?子黛对你一片痴心,你却……你却……”   她抽回手指转过身去,嘤嘤地哭了起来。   “以本相的身份,三妻四妾也很正常,难道你希望本相只取你一瓢弱水?”楚慕拉紧身旁那双柔软的小手,“本相是否要给你一本女诫读一读?”   “爷……”   言子黛惊愕地看着他,没想到他竟然分毫面子未给。   “爷这么对子黛,怎么对的起我死去的爹爹?”   “本相倒觉得,言大将军若是在世,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如此不懂为妇之道。”楚慕目光冷了下来。   萧子潇见这场面似有些失控,那言子黛向来脾气不好,若是再纠缠下去恐怕不好,立即打断他们,“爷,吉时快过了,拜堂吧……”   “喜娘在哪里?”楚慕厉喝一声,“还不给本相快点出来?”   那喜娘本就害怕,这一喊更是腿软,可这脸上还得迫不得已挂上一个喜气洋洋的笑意,立刻把言子黛的红盖头盖了上去,道了句,“吉时已到,拜堂成亲。”   言子黛却不死心,撩开盖头目光越过楚慕,落像那个披着红纱的女子,缓缓走了过去。   “爷,你想娶她,总要子黛知道您娶的是谁。”   说罢,她扬起手欲拽开那红纱,却被楚慕抓住手腕,“休再胡闹。”   言子黛咬住牙,不让自己因为手上的疼痛而闷哼出声,这个楚慕不知又在耍什么花样,可她,绝不允许这件事超过她的掌控范围。   她抽出手臂假意侧开身又要上前,楚慕去拦,她手腕在楚慕身后瞬间翻转,推出一掌,女子头上红纱立时轻飘飘翻卷起来,徐徐露出一张雪白小脸,红唇娇嫩诱人。   是她?   还未完全反应过来,身子已被楚慕震得退后一步。   她不是应该和罗放死在一起了,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楚慕拂袖冷然道,“拜堂――”   他转头只顾拉紧红纱女子的手,言子黛独自立在他旁边,十分的气恼中有九分是尴尬。   “一拜天地――”喜娘扬了下手里的帕子。   萧子潇目光扫视着四周,只见人群中一个身影迅速朝这里靠近,他立即打了个准备动手的手势,握紧腰间长剑。   “等等――”   突然一声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众人一惊,只见客席最前面一个红衣女子突然激动地站起身,伸出一手臂颤抖地指着披红纱女子。   “不准拜堂――”   她又急着喊了一声,众人心道哪个不知死活的人竟然有这胆子,不想活了不成?却见她跌跌撞撞冲上台,一把扯下女子红纱,在看清女子面容时,方震惊地道出来,“宁玉――”   宁玉在罗放死后一直最想见娇娘,但此刻终于见到她,心里竟不知是何滋味,话在嘴边却难于启齿,只那么万般复杂地看着她,泪水迷蒙了眼睛。   她瘦了,憔悴了,脸上带着病态的蜡黄,看上去这些日子过得比她还要煎熬。   “你怎么在这里,罗放呢?”   见她不说话,娇娘急得去摇她身子,“罗放去哪了?”   “还不快把她拉下去?”楚慕把宁玉的身子拽到自己怀里。   “我不下去。”她朝那两个拉她的侍女吼道,“罗放在哪里?”   宁玉的心顿时大痛,身子却被一双大手紧紧抱在了怀里。   “先拉下去。”楚慕皱眉示意萧子潇,萧子潇朝外面人群里扫视一眼,那身影早消失不见,方上前拉住娇娘。   “宁玉,罗放在哪?”   娇娘被他强行拉下,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猜测着这个少女的身份,为何能得到相国大人的宠幸,为何让娇娘见了又哭又笑。   “二拜神明――”乐声复又奏起。   “夫妻对拜――”   三人到底拜了堂,送入洞房。   昏暗的新房内绣花的绸缎被面上铺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宁玉有些心慌地坐在床边,十指交握不断纠缠着,不安得很。   爷说只要她配合他,定能引出杀害罗放的凶手,她的确很想为罗放报仇,可她还是害怕被抓的人就是秦昔久。   白日里他们并没有动手,不知到了夜里会不会有动静。   红烛摇曳,头顶那方轻盈红纱一直披盖下来,她却无心做美丽的新娘子。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宁玉赶忙起身推门去看,只见几个红衣侍女惊慌地哭着,只说后面走水了,好几个人被困在屋子里没有出来。   宁玉还没听清是哪里走水,身子已被人拦腰抱起,她刚要叫,那人却迅速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是我。”   听见那声音,宁玉的心先凉了下去,回头用眼神暗示他放手。   秦昔久迅速闪身进去,关了门,这才放开她。   “你怎么敢来这里?”   “我不来你不是嫁给他了!”秦昔久拍了拍那身青色长袍,摇头叹气,“你看,为了来找你我这身衣服都沾了灰。”   宁玉眸色变了变,想到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终还是冷声道,“你快走吧。”   “好,一起走――”   他一把拉住她手臂,“不过不能从正门走,我带你飞出去。”   “秦昔久――”   宁玉眼圈一下子红了,他竟还当一切都没发生,可什么都已经发生了,一切都回不到原点了。   “你害死罗放,我怎么可能会跟你走?”   “玉儿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今日无论如何我要带你出去。”   “是谁想带走我的女人?”房门外,突然响起楚慕桀骜而冰冷的声音,“不如出来与本相当面谈谈。” 作者有话要说:     ☆、交锋      “是谁想带走我的女人?”   房门外,突然响起楚慕桀骜而冰冷的声音,“不如出来与本相当面谈谈——”   宁玉狠吸了一口气,不要两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身后秦昔久已经抽出那十八骨折扇推门而出。   屋外红光扑面,数十个侍卫围着小院。   楚慕正坐在一把红花梨木椅子里,夜色中玄色绣红凤的喜服令他整个人看上去傲气凛然,一双冷目铺陈层层碎冰,只听他朗声道,“原来是秦家公子……”   秦昔久一双桃花眼不知何时又侵染上往日的不恭笑意,一手背过身一手打开折扇,看上去波澜不惊,“相国大人好眼力!”   “秦公子是定力太好还是知道自己今日实属在劫难逃,所以才用这般无所谓的态度和本相说话?”   “本公子倒觉得大人你还是不要太过自信为好。”他目光也不由得转冷,手臂一把将身后的宁玉拉到身边,“我今日一定要把她带走。”   “你是在给本相讲笑话?”   楚慕挥手,身后十几个暗夜卫从四面八方闪身出来,杀气逼人,“你日夜非但带不走任何人,恐怕还要留下这条命。”   他处心积虑筹谋,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不光要为罗放报仇,十几年前那笔债也要他秦家人全都偿还。   秦昔久目光中闪现一抹狠色,“那本公子可要试试看。”   话音刚落,手中折扇便如银盘般飞出去,速度快如闪电,直奔楚慕咽喉。   “爷——”   宁玉惊怔之下大喝出声,心里紧张得仿佛所有血液都倒回了脑子里,立时争脱出秦昔久的束缚冲到楚慕面前,“秦昔久,我不会和你走。”   他不希望楚慕有事,罗放已经死了,她不能让任何一个对她好的人再受到伤害。   宁玉的动作大出秦昔久意料,只见楚慕闪身躲过扇刃,折扇在空中不断回旋却正朝站在中间的宁玉胸口而去——   “玉儿……”他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楚慕也是一惊,竟是不顾一切迅速飞身徒手挡住了折扇,将她捞到怀里。   宁玉只觉心口跳得厉害,却不知刚刚那一幕自己有多么凶险,一回头瞧见楚慕手心满是鲜血,方知他为了救她受了伤,“疼吗?”   “你说呢?”   楚慕冷然把她玄然欲泣的小脸一把按在怀里,紧紧地压着,“爷是怕你出事,爷是心疼。”   宁玉听见这话不禁伸手抱住他的腰身。   秦昔久见两人在他面前如此亲昵,心中的悲愤油然而生,“玉儿你在做什么,你忘了你是秦家人?”   他飞身上前欲要将她夺回,楚慕却动作迅速地避开,只觉怀里宁玉微动了动,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秦公子休要说笑话,玉儿怎会是秦家人,你今日不是眼睁睁见我们拜了堂?”   秦昔久一招未得手,听见他的话更加恼怒,转身又反手劈来,“楚慕你这奸贼,早晚要被人割下人头,何必要害我玉儿?”   “被割下人头的只怕会是你——”   楚慕伸手再次隔住他的掌风,也不与他纠缠,飞身退后,随即挥手让暗夜卫全上,一时间秦昔久被众人压制住,一步步逼退到门口。   楚慕双目陡然冷如寒冰,“帝都城北以经商为生的秦家,其实就是皇室暗中培养的罗刹组织,十几年前的那场大火是你们所放,本相说的可对?”   秦昔久虽被白刃迫到门口,却依然洒脱一笑,“嗯,全对,不过你好像还忘说了几件事……”他挑眉道,“你们全家都是死在我们手上,还有大皇子……”   楚慕握紧手心,心中怒火已然烧到顶点,“果然是秦家,动手——”   一声厉喝,暗夜卫全部飞身而上,宁玉惊骇地抬起头,身子却被他箍紧,眼睛直盯着被围在中间的秦昔久。   “不许看。”   楚慕掰过她的脸,牙齿咬上她小巧的耳垂,“你记着,他不但杀了本相全家,还杀了罗放,本相就算杀他十次也不为过,所以绝不许你有丝毫的恻隐之心。”   宁玉咬住唇,微微点点头,心却无法抑制的疼。   她没忘为罗放报仇,可秦昔久从小与她一起长大,那般亲昵过,叫她怎么忍心?   他挑过她下颌,命令她看向他,“本相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包括本相的真心,但本相有个条件……”   “绝不允许你再想着这个男人一丝半点――”   他的口吻是不容拒绝的,宁玉看着他如画的眉眼,心里却一寸一寸地凉透,她终究是置自己于两难的境地了,可她必须要选择一方,否则总有一天她会后悔现在的犹豫不决。   “秦昔久,我们恩断义绝——”   她闭着眼朝天际喊道,始终未敢睁开去面对那拈着锦绣折扇的男子那不可置信的表情。   铜雀楼。   “本是洞房花烛,可本相却只能给你这一室的苍白。”   楚慕躺在榻上,抱着怀里女子,轻轻抚弄她一缕青丝。   宁玉看了看这屋子,雪白的纱帐,白色锦缎被子,他们的洞房本就没设在铜雀楼,此刻她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若有所思地摇头道,“宁玉不在乎这些。”   他掰过她的小脸,只见泪痕还未褪去,心中微微一痛,“你在乎什么?”   “我只要爱我的人好好的陪在身边。”说罢,泪水竟又滑了下来,他连忙搂紧她,承诺着,“本相会好好陪着你。”   “爷……爷会怎样处置……秦昔久……?”她犹豫良久终问道。   楚慕眸子倏然冷了几分,他转过她身子,让她的额头抵着她的,冷声道,“爷不希望你再提起这个男人……”   宁玉往后缩了一缩,知他不开心,垂下了眸子,他却又怅然叹了口气,一把搂住她,“放心,暂时不会杀他,等这些事都了了,本相再还你一个真正的洞房夜——”   他大手伸到她腰际,拍了拍,“今夜就睡吧。”   宁玉听他说不杀秦昔久,稍稍放下心。   夜色越来越沉。   宁玉只觉刚刚合上眼没多久,便听外面萧子潇低声询问,“爷,睡了吗?”   楚慕倏然睁开眼,拍了拍也要起身的宁玉,沉下声音问,“何事?”   只听外面人略迟疑一会儿方战战兢兢回道,“秦昔久跑了。”   “什么?”楚慕哪还有心情躺在榻上,立时越过宁玉下了榻,白袂敛起一身怒气,光着脚便踢门而出,“怎么回事?”   宁玉一时也不知是喜是忧,也跟着下了榻,靠在门口去听萧子潇回话。   “他轻功极高,属下怀疑有人暗中接应他。”   “这人一定还在府中,给我派重兵一间一间地查。”   “是。”萧子潇顿了顿,又道,“灼华苑那边言夫人发了一夜的脾气,丫头侍女都被她赶了出去,据说是又打又骂。”   楚慕略沉吟,他今日表面上说的是娶两位平妻,可谁都看得出来他眼里只放着宁玉,到底是亏了她,“她要发脾气就让她发,明日挑几样好东西给她送去也就罢了。”   “是。”   萧子潇领命便匆匆往外走去,府内的巡逻士兵、暗夜卫被都吩咐下去,一个角落都不允许轻易放过。   他脑子里不断回放着秦昔久当时的逃跑路线,明明见他闪身进了桃林,可等他们追去,却连半个影子也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相府每处都是重兵把守,他若出了相府,总有人会察觉,可到目前还未接到任何一处回报,这说明他一定还在府内。   想到这里他停下脚步,闪身往灼华苑而去。   榭台上,几个侍女跪在那里嘤嘤地哭着,里面的人不断怒骂着往外扔东西,萧子潇隐没在树林里,悄悄地观察着院子里的一举一动。   而榭台后面的薄纱笼罩的女子却不是言子黛,而是追随她多年的侍女碧娆,她这边假意打骂,目光却在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这是不寻常的一夜,只要稍有疏忽就可能全都败露,所以她丝毫不肯懈怠,好在她十分熟悉主子,学起她的声音和动作乃是信手拈来,任是谁怕也看不出分毫差池。   而她身后的床榻上一床蚕丝软被却稍显凌乱,木板间隐约可见一个隐秘机关。   密室里。   “想不到我言子黛的洞房花烛竟与你秦大公子待一起……”   女子略有些哀怨地瞪他一眼,见他神色间尽是冷肃,又忍不住戏谑道,“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看来这次楚慕可给你吃了大亏——”   秦昔久冷哼一声,“本公子劝你还是多想想怎么勾住楚慕的心,床都上了还让他娶了别人,你若是非要用那药才能把他弄上床,本公子可以多给你备着些。”   “你——”   一听这话言子黛气得脸色煞白,她是何等身份,虽然现在虎落平阳,可还轮不着他来如此羞辱,当即朝他面门挥出一道掌风,“若不是你舍不得杀宁玉那贱人,今夜楚慕还不定然是我的?”   “言子黛,我劝你说话注意分寸——”   敢当面骂他喜欢的人就别怪他出手狠,只见他侧闪身躲过,手指掐住她手腕,只听咔嘣一声脆响,女子倒吸一口冷气,顿时额生冷汗。   “再敢说一句,你这手腕可就断了!”他倏然推开她。   “我说的哪里不对?”言子黛后退几步,咬牙忍着疼痛语气却毫不示弱,“她早就该死了,幽州一路上多少次杀他们的机会却都被你破坏,甚至为了她和自己人大打出手,我倒要问问你安得什么心?”   “宁玉一个弱女子,本就没有必要杀。”   “不该杀?”女子顿时好似听了天大的笑话,“秦大公子似乎还不知道,那夜与相国大人云雨的并不是子黛而是宁玉,这样你还觉得她不该杀?”   “你说什么?”   仿若晴天霹雳,秦昔久惊愕回头,目光涌动着无数股洪波。   原来他和她早就……   怪不得她一心要回帝都,还嫁给他,原来不只是为了罗放的死和他置气,而是,她喜欢他。   “秦昔久,我和你恩断义绝——”   女子决绝的声音不断回响起来,心口处那缓慢滋生出来的疼痛感,毫无声息地蔓延着。   “哟,秦大公子这种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自己的女人成了别人身下的消遣,你还留她做什么?”   言子黛不屑地嘲讽着,而后却又郑重警告,“只有杀了宁玉,我才有机会真正接近楚慕。”   密室里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善良的灵魂。   昏暗的烛光在地上投下女子窈窕的身姿。   她以为能说动他,谁知身子却猛然被他推到墙角,“你若敢动她一根头发,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后悔。”   猛烈的撞击让她顿时眼冒金星,直接冲击到她眸子里的狠厉吓得她忘了说话。   “若我告诉秦家老爷宁玉还活着,并且秦大公子执迷不悟,你说会怎样?”良久,言子黛方反应过来。   “拿我爹威胁我?”秦昔久掐上她纤细的脖颈,摇头叹道,“你这女人脾气差了些,可毕竟也是个女人,别逼我亲手杀了你。”   “你敢——?”   “你在相府这么多年没拿到什么有用情报,我秦家为何冒这么大的风险安插一个废物在楚慕身边?我想杀你易如反掌。”   “你——”   他说得没错,这么多年她也未能真正接近楚慕,秦家若想弃掉她这颗棋子也无不可,女子垂下眼睫,心思百转,她势单力孤,若不依靠秦昔久的力量,她自己无法成事,若真贸然杀了宁玉,不但要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且要与秦昔久彻底决裂,对她实属不利。   秦家老爷现在虽主事,可年事已高,过于依靠他也非长久之计。   想到这里,言子黛转了心思,“既然不能杀,那么就让她彻底变成我们的人,这总该合你的心意吧?”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还算聪明。”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   言子黛松了口气,“今夜只能委屈你一晚,明日一早我送你出府。”   “现在玉儿回来了,加上你给他下情药的事,只怕现在楚慕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她微微挑眉,“你就不用担心我,我有言将军做掩护,只要我说一直爱慕楚慕,只不过是用错了手段想要快点得到他而已,楚慕就不会对我怎么样。”   她转身欲走,却回头又道,“倒是你,不该出现的时候偏偏出现在帝都,现在还是担心一下那批货,只怕楚慕是故意用娶宁玉引你来帝都!”   黑暗中秦昔久握紧拳头。   “哦对了,我听说南疆有一种奇药,吃了能让人上瘾,甚至癫狂,你有没有兴趣走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赎罪      天很快就亮了。   宁玉和楚慕皆是整夜未睡,很早楚慕便起身出了门,而宁玉也开始梳妆。   铜镜里女子脸色不太好,略显苍白,侍女竹韵特意挑了一件大红色的拖尾长裙,却被她拒绝,她看着她身上那件素白色的罗裙,摇头劝道道,“夫人,这是大婚之后第一天呢,怎么可以穿白色,相爷怕是会不高兴的。”   铜镜里女子也不知在想什么,好久才反应过来般地应了句,“他不会。”   竹韵不明所以,只道夫人能得相爷宠爱至此,死也安慰。   那三千青丝可真是柔顺漂亮,随便挽一个美人髻便足可艳压群芳,可夫人却不许她那么做,最后也只是挽了个寻常的青云髻,好在夫人长得漂亮,就算再寻常的发髻也能衬得脱俗好看。   一朵花一个首饰也未戴,连早饭也未用,刚收拾完就拿着一个不大的盒子出了门,也不知夫人这是要去做什么。   竹韵叹口气,叫人把事先准备的一应物品都撤了。   宁玉抱着罗放的骨灰走到娇娘院前,踟蹰良久不敢进门。   天空乌云翻滚,好似一场瓢泼大雨即将降临。   她看看天空,闭了闭眼,终是进了门。   她的身份如今不同了,一进门丫头侍女就都迎出来行礼,宁玉一路走进去,只见院子里芍药开得正艳。   “呵夫人好大气派……”屋子里传来娇娘冷笑的声音。   宁玉心里抽紧,攥紧手心踏进了门,绕过绣屏,只见娇娘倚在榻上,脸色比昨天更不好些,眼里布满了血丝,头发也没梳,憔悴不堪。   她静静跪下,将骨灰盒举过头顶。   “这……”   她怔住,不敢相信地下了榻,目光死死盯住那一方小盒,很多事情似乎不用宁玉亲口说她也能隐约猜到了。   眼泪倏然冲出眼角,她十分小心地接过那盒子轻轻抚了抚,然后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都顷刻间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猛然跌倒在宁玉面前,目光茫然而凄楚,“他走时都说了什么?”   宁玉见状眼泪也刷的冲了出来,心里疼得难以呼吸,她无法想象罗放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样子,良久才哽咽道,“他说……他说娇娘一定生他的气了,因为不辞而别,要我……一定替他道歉……请求你的原谅……”   泪水啪嗒啪嗒落在那放小盒上,娇娘颤抖着双手一遍一遍去擦,哽咽地哭声渐渐变得撕心裂肺。   “我不会接受你的道歉,你算是罗放的什么人,你凭什么替她道歉?”   宁玉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狠狠将她砸碎,她的确没有资格,眼泪越发汹涌,话在口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放儿尸骨未寒你就急着嫁给楚慕,你安的什么心?”   她眼神狠厉地指着宁玉,像指认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而她的罪也终将无法被饶恕。   “来人,给我掌嘴,我今日要替放儿好好教训你。”   她说罢,立即有侍女战战兢兢地上前,为难地低下头,“主,主子,这是相国夫人,打不得啊!”   娇娘一听,凄凉一笑,“好好,你们不敢,我亲自动手。”   啪得一声,宁玉脸上多了几道红痕,可那小小的身子却丝毫没躲,咬紧嘴唇,眼泪簌簌掉下来。   她不能躲,或许她的确该为阿放的死负责,若打她几下就能让娇娘解气,那么就算被她打得遍体麟伤又如何,现在还有什么比心还痛的吗,她只怕娇娘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只要能求得原谅,她可以倾其所有。   啪啪接连两声,又两个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宁玉嘴角泛起腥甜。   “罗放因你而死,这是其一,你嫁给楚慕,这是其二,你顾及和秦家关系不为罗放报仇,这是其三。”   宁玉猛然抬头,她什么都知道。   只见她眼神清明地盯着她看,“我打你三巴掌,从此跟你再无瓜葛,你也休再提起罗放,我和罗放一辈子都不想见到你,更不会原谅你,你给我滚――”   宁玉只觉心里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又被猛然拔出,那血窟窿喷着血,和罗放那个一模一样,她摇摇头,“我不要,我不要……”   她是要她与那个善良的少年割断所有关系,她不能啊,她怎么舍得?罗放给她的美好是谁也无法代替的,这一生她都不会忘记。   “娇娘,我求你原谅我,我求求你,我对不起罗放,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只是不要再说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话……”   “罗放死了,他的肉体不知道疼,可他的灵魂一定还没有走,他的心不知会有多疼,他全心全意付出的人竟这般对他,你说他会原谅你吗?”   “不,不……”   她从没这么痛过,世界里天昏地暗,好似再无生机。   “你滚――”   “娇娘……”她祈求地叫了一声,已哭得歇斯底里。   天边一个惊雷炸开,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落在窗子外,打湿了大片的窗纱。   “把她拖出去。”娇娘指着门外,双目含泪,冷然而决绝。   “夫,夫人……”一个侍女上前,把似有些恍惚的宁玉扶出去,门外,雨如柱般倾泄着。   身后娇娘颓然倒地。   “娘娘,是个皇子――”   “娘娘,这回好了,等皇子长大,您可要享福了。”   她的眼泪缓缓顺着眼角流下,十几年前的往事就像在眼前一样,如蚀骨般疼痛。   “不好了,娘娘快醒醒,走水了――”   “娘娘,带着大皇子快走――”   “快走啊,文儿走不了了,你快走啊娘娘——别管我——”   那场大火发生在她刚诞下罗放的那个夜里,火光烧红了半边夜空,是她一辈子也无法逃脱的魔障,如蛆附骨,如影随形。   她抱着小婴儿从寝殿后门爬出去,所有宫女都被滚滚浓烟呛死,就连她的陪嫁丫头文儿为了救她们也被掉下来的梁木砸死,那些活生生的人一夜之间全都烧成了灰烬,而她也是满身的烧伤。   她手指轻轻抚上眼角的花钿,那下面隐藏的狰狞疤痕让她从来都不敢去看镜子,这么多年她都靠易容才敢见外人,这也是为何没人认出她真实身份的原因。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她的放儿竟还是逃脱不了那些人的魔掌。   暴雨如无数条鞭子,狠命抽打在宁玉身上。   她倔强的身影跪在院子里,小脸扬起盯着娇娘的门口看,雨水拍在脸上比那几巴掌还要疼,眼睛迷蒙着几乎睁不开。   几个侍女轮番送来伞,都怕这相国夫人在萼红苑跪出个好歹来。   可那些伞却都被宁玉推开。   这样的大雨整整下了一天,到了申时好似更大了些,宁玉显然已经支撑不住,身子不停地往两边倒,还拼命跪回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个侍女从外面跑回来,小声道,“相国大人回来了,正朝这边来……”   立刻引起一片惊慌,除了几个一等侍女,其他的都害怕地往后堂跑。   宁玉意识不清地垂着头,大雨冲着耳朵,什么也没有听见。   她只觉肩膀上一紧,慢慢转头去看,竟是一只大手握了上去,“爷……”   她轻唤了一声,身子却僵硬得不会动。   楚慕心疼难耐,一把将她抱起,恼怒道,“萼红苑的侍女都跑哪里去了,都给本相滚出来――”   雨水这么冷,再不好好养着怕是要得伤寒的,他只觉怀里的小人瑟瑟发抖着,心里又紧了紧,脾气就越发不好起来,一脚踹倒了旁边挡路的花架,成片的红花倒在地上,被雨水践踏成泥。   “我当是谁,原来是撑腰的人来了。”楚慕刚要往屋里去,娇娘却出现在门口。   “你这次做的过分了。”楚慕紧了紧手臂,怀里的人不安地动了动,似还想要挣扎着下去。   “罗放的死你不能都算在她头上,她嫁给本相是我逼她的,要算你就都算在我头上。”   “好个伉俪情深。”娇娘冷笑,眼里却蹦出泪花,“你这般护着她,全然忘了罗放是你亲侄子了?”   “还是,”娇娘眼神突然闪现一丝狠厉,“还是你根本就是想让他死,因为你想得到宁玉,甚至这个天下。”   宁玉的身子狠狠一抖,只觉圈着自己的那双手臂徒然变得僵硬至极。   “你越来越放肆了――”楚慕冷喝一声,眼神如冰封般寒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娇娘冷然道,“楚慕,我要你们一辈子都良心不安。”   宁玉双手不断地抓紧楚慕的衣襟,身体抖得愈发厉害,楚慕低头看了看她,知她冷得厉害,立即吩咐,“把她带回去,以后不准踏出萼红苑半步。”   说罢,抱着宁玉转身便走了,雨中,那身影十分孤冷。   铜雀楼,侍女竹韵早命人在池中备了热水,没有这份心思,也不能在铜雀楼当差。   楚慕踢开门,竹韵立即引着一班人上前要服侍宁玉宽衣,却被楚慕拦住,“都退下。”   侍女闻言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   楚慕方把宁玉放到池边,只见她已经昏昏欲睡,小脸泛着不寻常的红热。   “洗了澡再睡,不然你会生病。”   女子却丝毫没有回应。   楚慕无奈,只得把她湿透了的罗裙除去,再把她抱到池水里,靠着池边坐下。   池水滚热,宁玉猛打了两个寒战。   楚慕也脱了衣服,在池子里洗了洗便上了来,换了身干净白衣,回头,却见宁玉身子堪堪从池边滑了下去,只有小脸还浮在水面,当即叹口气,又跳下水,把她身子捞起抱在怀里。   那柔软的身子表面温热,实则还是凉得很,他一面拦腰抱着她不让她滑下去,一面撩起热水手上起了劲,不断地搓着她的手臂和后背,直到手下再无一丝凉意。   女子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着,脸上愈发滚烫起来,小嘴红润如火,楚慕目光沉痛地看着她,却难以抗拒心底的欲望,嘴唇吸上她细如美瓷的脖颈,直到女子嗯哼一声呢喃着疼,才肯放开。   他抱着她,把脸伏在她肩上,已是身心俱疲。   她不倾国也不倾城,唯独让他倾心戾血。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终于可以用电脑更文了~ 好开森~   ☆、冰释      宁玉病倒了。   伤寒五日未有任何好转,楚慕白日里不能陪她,便把还在浣衣院当差的棉棉传了来。   棉棉早听萧子潇说相国大人娶了小玉,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若为小玉着想,嫁给相国大人那可是天大的恩赐,毕竟放哥已经……   心里只能感叹世事无常,但愿放哥在泉下知道小玉难处。   屋子里房门紧闭,关得严严实实,只怕宁玉再被风吹着。   棉棉坐在床头,手里握着一个白色帕子,给宁玉擦着脸,手指轻掖了一下被子,昏睡中的女子脖颈间露出一朵淡淡的红印,心里咯噔一下,攥紧手心。   她想到小玉和罗放离开相府的那晚,小玉慌里慌张地跑回浣衣院时的狼狈样子,再加上次日在相府疯传的那些话,莫不是,莫不是那晚与相爷的是小玉……?   “棉棉……?”   听见声音,她方回过神,只见宁玉已经醒了,眼睛有些不适应光线微微眯着,小脸惨白惨白的。   见她这般,棉棉立即叹口气,“小玉,你可算醒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略好奇地问道,仿佛自己一觉醒来一切又回到两年前般,那时她也是病了,她在床头这般看着她。   “还不是相爷心疼你,”棉棉红着眼圈,却嘟嘟嘴巴忍着心里那股酸涩,故意逗她,“倒是你这身子忒不争气,谁家姑娘成亲不是欢天喜地,你可好,一病就是这么多天!”   宁玉见她脾气还是没变,一时间只觉得见到了亲人一般,心里好受了些,正要辩驳两句,谁道那棉棉却已经伸出一根手指点上她的额头,“你呀,总是不为自己着想。”   她摇头叹气道,“相爷可不是只娶了你一个,你刚成婚,就急着把自己身子糟蹋坏了,也真有你的,相爷那样的男人能担待你五日是宠你,你可不要得寸进尺,若再病上五日,我都看不下去了!”   宁玉果真被棉棉一席话逗笑,“你这话里话外可都是向着相国大人说话,还是不是我的朋友?”   棉棉却一撇嘴,“我可是向着正义的一面说话。”   说罢也噗嗤一声笑了,“我可听守夜的侍女说了,你们还没洞房,这可是真的?”   宁玉脸一红,“她们乱说。”   棉棉眼睛一亮,逗趣道,“那就是已经洞房了?相爷那么多年没碰过女人,是不是很凶猛啊?”   一边说话还做了一个老虎看见猎物时的表情,宁玉又羞又恼,本来她是在埋怨守夜的侍女在外面多嘴什么都说,没想到却被棉棉听成这种意思,“棉棉,你怎么这么好奇这种事,是不是也想了,看来得要萧子潇赶紧把你娶回去才好。”   “好啊,还知道反咬一口……”   棉棉扑上去欲要咯吱她,小小报复一下。   她却因为闪躲的动作太剧烈咳了起来,棉棉立即抽身,“好啦,你快坐好,若被相国大人看见我如此欺负你,怕是要杀了我的。”   宁玉闹了这会儿,身上出了些汗,只觉好了许多。   棉棉转身朝外面喊人叫把药端来,不一会儿的功夫,竹韵便把药送进了屋。   棉棉端着那药,用羮匙轻轻搅了几圈,“你看,做了主子就是不一样,什么都有人伺候。”   又舀出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快把药喝了,喝了病就全好了。”   宁玉点了点头,把药喝下,棉棉见她心情好了些,悬着的心也就放下许多,她来时,萧子潇不断嘱咐她,无论如何要让宁玉笑出来,她总算不负众望。   不一会儿药就算都喂完了,她把空碗放回桌子上,转身拿了两颗梅子递给她,“尝尝这个,这是相爷亲自给你备的。”   宁玉接过,心里暖哄哄的。   “这虽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可足见相爷对你的心意啊!”棉棉坐在她面前,苦口婆心道,“你可不能辜负了这一片心,这可是打着灯笼也再找不到的。”   “棉棉,你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   她立即委屈地争辩,“我还不是见你记挂罗放,怕你不知道珍惜眼前的人,白白毁了自己一生,才……”   话音刚落,只见宁玉脸色徒然变得难看起来,她自知失言,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圆场,两人竟都沉默了。   良久棉棉抓住她的手叹口气,“人死不能复生,我相信罗放见你如此也一定不会好受,你若听我劝,就赶快好起来,不要再让爱你的人为你担心。”   她把梅子放到她唇边,“吃了吧,嘴里没那么苦,心里也就不苦了。”   宁玉听到这个苦字,眼泪又冲出来,她抱紧棉棉,趴在她怀里大哭了起来,像个孩子。   棉棉忍住眼泪,清了清酸涩的嗓子,故意笑道,“你呀现在该做的就是好好留在这铜雀楼里享福,最好一年抱俩,两年抱仨,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可我心里无法原谅我自己。”她哭得更厉害。   “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相爷想,他如今是你夫君了,你怎么忍心他日夜为你担心?你难道还要辜负一个这么爱你的人吗?”   “我……我不能。”   入夜,天又阴了下来,棉棉待宁玉睡下,便回了浣衣院。   宁玉睡得并不踏实,总是在做梦,好似听到有人在说话,不是很清晰,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回来了。   她勉力睁开眼,揉了揉眼睛,让自己清醒,只听门外好像是相国大人的声音。   “秦昔久万万没想到本相会在大婚当日动手夺这批货,要知道鱼和熊掌的道理,他既顾及玉儿又顾及那批货,必然要失去一边,如今他不但把货丢了,连玉儿也是本相的,他诚然咽不下这口气,不日定会有大动作。”   “爷的意思是……?”   “利用这批货把秦昔久引出来,本相不信这次抓不住他。”   萧子潇略沉吟,想到那晚秦昔久身影消失在桃林里的情形,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讲,毕竟言子黛现在是夫人,可若是不讲,万一她就是奸细,不禁垂眸道,“爷,属下觉得灼华苑那里甚是可疑。”   “哦?”楚慕目光微转,想到那日她非要揭开玉儿头上红纱,被他拦住,可莫名来了一阵风竟把她头纱吹了起来,但那天风不大,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便是她用了掌风。   “派人好好盯着她,本相也觉得她非常可疑,但不要打草惊蛇,不管怎样,本相还要顾及言将军。”   “是。”萧子潇叹气,若言子黛真的是奸细,那么事情恐怕就不好办了,言将军会不会背叛相爷还是个未知数,看来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那批货该怎么处置?”   “既然都是军事物资,那本相自然不能白白浪费,他们说本相谋反,本相反倒要给他们扣上一个谋反的帽子。”   “属下明白。”   “秦家人狡猾,吩咐下去谁不能掉以轻心,这件事若办坏了,本相绝不轻饶。”   “是。”   宁玉起身下床,他们的话大概听了听,却没完全听清楚,正要推门出去,楚慕已经听到屋里细微的声响。   “你先下去。”   萧子潇往里间看了看,只见烛光里一个女子身影投在门上,知是宁玉,立刻低头走了出去。   楚慕挥袖把桌上折子都推到一边,起身大步朝那身影走去。   宁玉正要去推门,门却倏然被打开,一身白袂的男子跨了进来,一把横抱起她,俯身咬住她小巧的耳朵,像是赌气般地道,“终于舍得醒了?”   宁玉只觉得滚烫的气体熨帖着耳后那敏感的皮肤,身子不知不觉就颤了两下,埋在他怀里的小脸红似胭脂。   他将她放到榻上,替她紧了紧胸前衣襟,方柔声道,“外面冷,不要乱跑。”   宁玉有些不自然地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他的手心,只见原本包着的纱布已经不见了,不禁拉起他的手去细看,只见伤口虽大部分都结了痂,可还是又几处都裂开,涌出血珠,“疼吗?”   楚慕心里微微一动,不知有多感动,他挑起她的下颌,眸光似水柔情,“夫人在关心本相?”   “爷,别闹。”她瞥过头轻轻一躲便灵活地下了床,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楚慕知她是在找纱布,不禁走上前去把她拽到怀里,“你的爷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只想要你。”   那声音如催情的魔音,瞬间使她心跳快了起来,身子也软了,他却又咬住她耳朵,“你欠本相的洞房,是不是该还了?”   不等她说话,他已经捧住她的小脸吻了上去,手指顺着脖颈下滑,挑开她宽松的衣襟。   她的小脸微微闪躲着,他一次次耐心地将她摆正,“再动,信不信本相会把你现在就丢到门外。”   “你不会。”   “你是知道本相喜欢你,所以学会了有恃无恐?”他挑了挑眉,又有一丝满意地道,“本相虽心里欢喜你这样,可还是想狠狠地惩罚你。”   说罢,他将她扔到榻上,欺身而上。   “怎么样,怕吗?”他试探地问了一句,虽然她已是她夫人,可他终究还是不想勉强她,如若罗放的死在她心底是永远解不开的死结,那么她和他在一起无疑会让她痛苦不堪,所以他要她自己选择。   “怕。”良久身下女子轻轻地回答。   楚慕心底一凉,翻身躺在了一边。   可那双小手却又一下钻进了他咧开的衣襟里,略显紧张地抚摸了几下道,“可我愿意。”   楚慕无法置信地转头去看她,只见她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小脸那般红润好看,“愿意什么?”   “愿意和你在一起。”她也转头去看他,“我心里喜欢爷,从第一次见到爷开始,只是,只是后来后来有了罗放……我……”   “我没白疼你。”楚慕眸光一热,一手撑起,一手去拢她青丝。   唇再次吻了上去。   情到浓处,他分开她双腿,毫不犹豫地融进她柔软的身体里。   女子惊呼一声,以为会很痛,可他的动作却充满了无限柔情,一下又一下带动着她抵达美妙的顶端。   他只想把最好的爱都给她。   他只想不输此生。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萌的小行家~~   所有读者么么哒~~   ☆、饿狼      翌日,天朗气清,阳光刺穿云块如同一根根金线,穿过气派的飞檐,落到铜雀楼的窗格里。   室内旖旎万千。   白色缎面的被子披盖在两人身上,衬得女子皮肤更加柔滑白嫩,一张秀气的小脸贴在男子硬实的胸前,樱红唇瓣微微撅起,如婴儿般沉睡着,男子长臂搭在她纤腰上,两人青丝交缠在一起随意铺散看起来略有些凌乱,画面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萧子潇立在门口,看了看天边升起的太阳,心里只道时间差不多了,可相爷似乎还没有起床的意思,不禁轻声询问,“爷,早朝时间到了。”   楚慕向来习惯早起,此刻被人一叫顿时清醒了,他动了动,只见怀里女子正睡得香甜,想到帝君成婚还可休朝三日,他又有何不可,当即低声道,“不去了。”   萧子潇愣了半晌,以为自己听错了,“爷,爷说什么?”   楚慕却不理会他如此反应,只又吩咐道,“回头把折子都送来,本相就在铜雀楼里批阅。”   “是,是是。”   这回萧子潇若再听不明白可真要挨训了,当即浮想联翩起来,一大早就听小丫头们聚在一起说昨夜相爷终于宠幸新夫人了,看来爷是落在温柔乡里难以自拔了,不禁嘴角抿出一条弧线,吹了个口哨下了台阶。   楚慕听见那段有些跑调的口哨声,不禁皱了皱眉,怀里女子却嘤咛一声抬起一条浑圆修长的玉腿,搭在了他的腿上。   皮肤温热,触感光滑,楚慕只觉下身微微热了起来,他眸光低垂地看着熟睡中的她,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脖颈。   女子睡梦中略有不悦地翻了个身,却被他大手一把又捞了回来,十分不满意地在她肩头狠咬了一下,宁玉受了疼,立刻醒了过来。   入眼的便是楚慕如饿狼一般的眼神。   “爷怎么这么早……”   她拉过被子,把自己胸前的画面都遮住,楚慕却不怀好意地又一把将被子扯开,“许是你的爷昨夜太温柔,所以……”   饿狼猛然翻了个身扑上来,准确无误地俯身攫住她滑嫩的唇瓣,呢喃道,“所以欲求不满。”   宁玉脸上一红,瞥过头去,不想却露出破绽被饿狼的灵舌袭击了耳后的敏感,她微微战栗,往后缩了缩,饿狼紧跟其上,在她脖颈上狠狠地咬了一下,红痕毕现。   “若是再躲,今日就别想下榻了。”他微微警告。   她果然不动了,小手还轻轻抱上他精瘦的腰,她开始迎合他的细小动作使楚慕心情大好,不禁一手插进她柔软的发丝,一手顺着她窈窕的曲线一路抚摸下去,直到两人都气息紊乱,情不自已。   “玉儿好美……”   他轻轻在她耳边呢喃着,他喜欢这种柔软的身子,喜欢这种冰肌玉骨的女子,喜欢她在他身下发出的那种惹人疼惜的嘤咛声。   这辈子就是她了,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   女子被他细碎的吻惹得细嫩的皮肤都泛起了红润,脸颊红艳欲滴,楚慕眸光火热,再也控制不住身体里的欲望,挺身滑入女子身体。   虽已不是第一次,可女子好似还是不适应,楚慕强忍住难耐的燥热,良久没有动,灵舌舔了舔她的唇瓣,动容道,“还疼吗?”   “不疼,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怕爷如昨晚那样,我有些,有些受不住。”   楚慕眸子里露出笑意,身下开始动了起来,“爷昨晚已经很温柔了,今日才让你见识你的男人有多厉害。”   说罢便立即显露了恶狼本色。   直到中午,楚慕方唤人准备热水沐浴。   铜雀楼外侯着的侍女一个接一个地往池子里送水,皆是低眉顺眼不敢抬头,却偶尔听见里间女子说话的声音。   楚慕见侍女们都备好了水退了下去,便起身抱她下了床,“罢了,爷也不能整日被你这美色所迷惑,午后总要批奏折的,今日便饶了你。”   两人洗了澡用了膳,楚慕便开始批阅奏折,宁玉坐在旁边的一张案子上,昏昏欲睡,手腕托着头,可头总是一点一点地掉下来。   楚慕见她如此,柔声道,“你大可不必陪着我,去睡吧。”   宁玉被他的话惊醒,猛然抬头,便醒了大半。   她不禁疑惑面前这男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精神头,折腾一夜不说,早晨又那般,现在竟然还能如此认真的看奏折。   “没关系,我愿意陪着爷。”   说罢便起身活动几下,走过来见他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便端了茶杯往外走。   不一会儿,换了新煮的茶来,重新摆在他的面前,楚慕见她如此细心,不禁眸光一动,哪还有心思看折子,一把拉住她的手,在手里揉了揉,“这些事以后不要做了。”   宁玉在他旁边坐下,“这有什么,我愿意伺候着爷。”   “这么一会儿说了两个愿意?”楚慕微微挑眉,“为本相生个孩子你可愿意?”   宁玉小脸略红了红,“我是你的夫人了,我自然愿意。”   楚慕将她揽到怀里,叹道,“本相早该有个孩子了!!”   午后的阳光如细碎水晶洒在地面上,暖洋洋的,微风徐徐从窗格中吹拂进来,吹开他们纠缠着的发丝,轻轻舞动。   宁玉目光落到案上摆着的一个小盒子,不禁伸手拿了过来,“爷,这是什么?”   楚慕倒是微微一怔,多久之前的东西了,这中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几乎把它忘在了脑后,可如今却被宁玉发现了,可见天意如此。   “打开看看……”   他从后面抱住她,只见她略显好奇地小心打开,当看见那两只青兰玉钗不禁惊喜地回头看他,“是两只青色的钗呢!”   “喜欢吗?”   “恩,喜欢。”她手指轻轻抚摸上那钗头,可见喜爱之情,“这是送给我的吗?”   他一手圈住她,一手拿出那两只钗,柔声道,“这是爷亲自给你挑的,以后要日日都戴在头上,爷见了开心。”   “好。”   他把钗插在她青丝里,钗头一点青绿,显得女子更加柔美动人。   真所谓三千青丝缠住万丈红尘,半点由不得人。   批了一半奏折,天色已近了黄昏,流霞漫天,红紫相映。   相国大人以手上的伤为由,哄骗宁玉替他代笔,两人一个边想边念,一个且听且写,倒是不亦乐乎。   萧子潇踏进铜雀楼大门时,看见这片你侬我侬、其乐融融的景象立即收住了脚,堪堪退了两步,转身走了出去。   他跟他十几年,从未见过他这般开心过,心里竟莫名地感动起来。   爷早该过上这种日子了。   宁玉埋头写着,只觉一个影子挡住光线,不由得抬头,却见相国大人看着她,“玉儿的字是谁教的?”   “我娘。”   她娘亲本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小时候一直悉心教导着,就是希望她长大后不要居于人下,只是她娘不会想到竟有一天她会成为相国夫人。   “抚琴也是她教的?”   “恩。”   “字不错,琴却教得不好。”   宁玉想起初次见面她弹琴的窘状,知他所说的就是那次,不禁有些不服气,“那次是因为太紧张,我平日里弹得很好。”   “哦?”楚慕倒是提起了性味,“明日可弹来与本相听听,看你是否所言非虚!”   “有何不可?”她扬起小脸,模样倒有几分傲气,转而却又皱了眉,“只是,有两年没碰过了,不知会否生疏。”   “学成的东西忘不了的。”   楚慕背过身去,“继续写,今日这些奏折都得批阅完。”   宁玉咬住笔头,做相国大人可真累。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收收藏,如果感到幸福你就评评论,如果感到幸福你就快快收收藏呀,快来大家一起评论吧~~   O(∩_∩)O~   ☆、醋意      相国大人两日未早朝。   举国上下都开始臆测相国府里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可终究毫无征兆,只能不了了之。   “爷,该起床了,太阳都那么大了……”   宁玉拆开腰间楚慕那两条如铁锁般的手臂,往床下挪了挪,伸出两条长腿想要下去。   那手臂却立即又扣上来,轻轻松松便把她身子捞了回去,一手还不忘抓住她纤细的腿往被子里一放,然后一条有力的长腿压了上来,声音里透着刚刚睡醒时的沙哑,“想上哪去?”   宁玉转了转水汪汪地杏眼,“去,去打水给爷洗漱。”   “用不着你。”楚慕没好气地掰过她小脸,“你这是想往哪逃?”   “哪里有逃……”   她撇撇嘴,垂眸去看自己的鼻尖,低声喃喃道。   “还说没有?”楚慕大手钻入她里衣,抚摸上她背部柔滑的皮肤,“昨天还说要给爷生个孩子,今日你就不肯了?”   “没有不肯。”宁玉嘟了嘟小嘴,声音几乎都吞进了嗓子里,“昨晚爷都折腾了好几个时辰,今儿也该歇歇了……”   “原是在为本相着想,”某爷露出一丝微笑,“可爷不累。”   宁玉眼眸垂得更低,两根手指在他胸前敲啊敲的,“爷怎么会不累,今日还有那么多折子要批呢……”   楚慕见到这画面,不禁更觉他的女人实在可爱,他一把抓住两那只不安分的小手放在床头,一个翻身压上她,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垂眸轻嗅,“对于爷来说,孩子和你更重要。”   又是日上三竿,铜雀楼方允许侍女进去侍候。   楚慕由侍女伺候着洗了面,穿了衣,宁玉却死赖在榻上不肯起来了,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身上虚软无力,像飘在天上一般。   楚慕梳洗完毕便叫侍女送了些糕点羹汤,然后都轰出去在铜雀楼外侯着,只说夫人身体不适,暂时不需要人伺候。   “夫人起身吧,吃些东西。”他坐到床边掀开她的被子。   宁玉只觉身子一凉,嘟嘴转过身去,“爷自己用吧,玉儿定是要被累死的命,吃不下那些东西。”   楚慕一听这酸涩的语气,心里笑道这丫头原是在怪他呢,俯身搂起她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刮了刮她微翘的鼻尖,“真是个糊涂蛋,爷那是在爱你,怎么在你这好像是要了你的命似的?”   “可是爷,我的头好晕啊!”她眨了眨眼,头抵在了他胸前。   “你是饿了……”   他拉着她起身大步走了出去,指着桌案上的精致食物,“桂花粥,莲子羹,桃仁酥,你想吃哪个?”   “爷喂我吃?”   “好,爷喂你吃。”他便抱着她坐在毯子上,拿起一碗莲子羹,“喝这个吧,早生贵子——”   宁玉有几分好笑地看了看他,想不到他竟然还会信这些,“爷就这么想要孩子?”   “爷是想要和你的孩子,明白吗?”他舀出一勺放到她嘴边,“而且,越快越好,有了孩子,才是一个完整的家。”   她沉浸在他的话里,心里溢满了幸福,他又补充道,“你的爷是个很有家庭观念的男人,懂吗?”   吃了些东西,胃里暖融融,身子的确感觉有些力量了,萧子潇来找楚慕谈事情,宁玉便换了罗裙往浣衣院去。   自从翻身做了主子,生活起居都有人照料,与以往的日子完全两样了,走到哪里都有几个侍女跟在身后,还真不太习惯。   她也是真想回浣衣院看看了,那是她在这相国府里全部的回忆。   刚到浣衣院门口,棉棉便风风火火地迎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件刚洗好的罗裙,“小玉——”   众人都行了礼,宁玉转身让几个侍女等在那里,只身进了院子,扯过棉棉手里的湿衣服,调侃道,“两天没见,你难道不认识我了?”   棉棉把手往衣襟上蹭了蹭,转了一圈道,“两天没见,你可变了个人似地,病也好了,脸色也红润了,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宁玉走到衣架处,把衣服搭了上去,“那还要多谢你来看我。”   “哪里是我的功劳,怕是……”她眸光一闪,“怕是相国大人这几日伺候的好吧……?”   宁玉脸一红,连忙朝四周看了看,见大家都瞧着她们,“棉棉,信不信我撕烂你这张嘴?”   “别啊……”她跟着她把那衣服搭好,拽平了褶皱,然后趴在衣架上,露出半个头,一双眼睛盈满笑意,“我可不敢惹相国夫人呢。”   两人说笑一阵,便进了屋。   那屋的装饰和她走时没什么不同,只是窗纱换了,炉子撤了出去,看上去宽敞许多。   “你走后,就我一个人住这里了,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棉棉向来爽朗,很少露出这般多情的一面。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她安慰着她,可目光却略略发滞起来,喃喃道,“只是罗放再也回不来了。”   走的时候明明是两个人,回来时却只剩下她一个。   棉棉见又勾起伤心事,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后悔,连忙拉住她的手,“小玉,我和潇潇要成亲了。”   宁玉这才缓过神,“这,这是大喜事啊,这太好了棉棉……”   “到时你一定要来呀,只是如我们这般身份的人的婚典,不知相国大人会不会让你过来?”   “我自然会去求他的,你们成婚我怎么能不去呢?”   只说了这么一会儿话,门外便有侍女小跑着过来,说相国大人正吩咐人到处寻夫人呢,叫快点回去。   棉棉只笑道,“这才说几句话的功夫,就这般想了,小玉,相国大人对你可真好。”   “萧子潇对你又何尝不好?”宁玉撇头示意她看门口,只见远处一个持剑男子正朝这边疾步走来,“你看,来得多快?”   棉棉回头看了看,嘴角扬起幸福的笑意,却拉住她的手嘱咐道,“小玉,你记着,要抓住眼前的幸福,只有抓住现在才会有未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若我们活着的人执念太重,泉下的人也不会安宁。”   宁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世上最希望你幸福的人就是放哥,所以我相信他不但不会怨你,反而会祝福你的,我想娇娘总有一日也会想明白。”   正说着,萧子潇已经踏进房门,只见他着一身黑衣,腰间配着长剑,皮肤晒得微微泛着铜色,“在说什么呢?”   棉棉一见他便扑了上去,捧着脸左瞧瞧右瞧瞧,心疼道,“潇潇,都晒黑了……”   宁玉见此情景,只觉自己再留这里定是多余了,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相国大人还在等我,我先回了。”   然后闪身出了门。   途中路过九转长亭,只见那高阶之上,男子傲然而立,白袂飞扬,绝世无双。   宁玉刚要走上去,却正见他身后台阶上走下来的女子,一身紫色华服,发髻高挽,正是言子黛。   她立时顿住了脚。   只见她走到楚慕身边,伸出纤指扫去他肩上一片花瓣,动作自然又亲切,“爷怎么独自站在这里?”   “本相,只是在等人。”楚慕背过身去,正对着言子黛,宁玉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是什么人竟让爷这么苦等?”言子黛巧笑嫣然,语气里略带了几分醋意,“子黛可真是羡慕极了!”   “你是本相夫人,你还羡慕谁?”说罢,楚慕竟是转身欲走,“本相还有事。”   “爷……”言子黛紧跟一步,抄手抱住了他的腰身,腰间那块羊脂白玉在宁玉眼前晃了晃,宁玉只觉心里倏然一痛。   “爷这就要走了吗,下面就是灼华苑,爷去坐坐也是好的……”言子黛声音凄楚,饱含柔情,泫然欲泣,“子黛与你成婚足有七八日,可爷连看都未看子黛一眼……”   只见楚慕轻轻拍了拍抱着她的那双手,转身握住她的肩膀,“今日不成,明日爷再去看你。”   “子黛知道爷喜欢那个宁玉,可子黛有什么不好?”   “你没什么不好。”   只是没入得了他的心罢了。   楚慕松开手,转身下了台阶,目光掠向躲在台阶下的女子,只见她皱着眉看着他,唇瓣被一排牙咬得要滴出血来,神色极为不安。   他目光却沉了沉,故作冷然道,“这一会儿工夫跑到哪里去了?”   她垂了眸,显然是有些不开心,“去了趟浣衣院。”   他走上前捧起她那张小脸,轻轻拢了拢发丝,“以后出去都要跟本相国大人请示,本相若是不同意,你哪也不许去。”   “可是……”   “没有可是。”楚慕在她唇瓣上啄了啄,“再不听话小心晚上我……”   “爷是一刻都离不开我了不成?”她突然扬起小脸,募地笑容灿烂,还带着一丝倔强。   楚慕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女子是把醋劲都使在他身上了,随即一把搂住她的腰身,使她身体曲线紧紧贴着他,“看来不惩罚你一下,你都要上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     ☆、挑拨      相国大人三日未早朝。   整个大景国都知道铜雀楼里住进了一个窈窕女子,乃是相国大人的夫人宁玉,真可谓集万千恩宠于一身,纵是言大将军的妹妹都不能相提并论。   一时之间,她竟成了帝都最负盛宠的女子。   铜雀楼内,琴声悠扬。   女子信手而弹,轻拢慢捻,拨挑收抹,不在话下。   对面桌案后楚慕细细地打量她,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她时她的手足无措,心里不禁感叹这小女子这几年的变化。   一曲罢了,宁玉底气十足地抬头,“爷,一个音都没错呢!”   “的确,看来本相小瞧玉儿了……”   “是我娘亲教得好。”宁玉扬起小脸,脸上洋溢着满满的骄傲。   “你娘的确为本相培养了一个好夫人。”楚慕见她开心,便顺着她说,“不过,如此看来你娘一定是出身不错。”   宁玉想了想略点了点头,“我娘是现在秦家老爷的亲妹妹,自然是大户人家,从小锦衣玉食,只是嫁给爹爹后,才清贫起来。”   “你娘是秦家人?”楚慕皱眉,好像想到什么地又问道,“你娘叫什么?”   “我娘叫秦玉兰。”   “这么说,你爹是宁戚?”   楚慕眸光倏然冷了几度,原来她竟是他们的女儿,怪不得他一直觉得在哪里见过宁玉,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爷,你怎么了?”宁玉不明所以,心内不禁有些忐忑,“难道爷认识我娘亲?可我爹爹不叫宁戚,他叫宁老二。”   楚慕缓了缓神色,心里只道宁戚倒是有些办法,竟然连自己的女儿都不知道他的真名,良久才回答,“不认识,以前追查秦昔久身份时,顺便把秦家人都查了一遍,这其中也有你娘。”   “原来是这样。”宁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信以为真,转而心头又浮上一丝担忧,“爷会不会因为玉儿和秦家的关系而,而……”   “不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楚慕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又郑重地重复一遍,“本相不会。”   到了傍晚,天不知怎么又阴了下来。侍女匆匆赶来禀报,说萼红苑那里娇娘疯了。   楚慕大怒,将敢直言娇娘疯了的一干人都杖责二十,然后甩袖赶往萼红苑,宁玉心口好似有什么堵着,想哭却哭不出来。   跟着楚慕到了萼红苑大门,却不敢踏进去,楚慕拦住她的肩,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便转身进去了。   “滚开滚开——”院子里,不断传来女子惊恐的嚎叫声,“有鬼有鬼——”   声音凄厉而惨绝。   “哪里有鬼?”   “是放儿的魂魄,是放儿死不瞑目啊……是放儿,是放儿……”   宁玉攥紧手心,指甲深深扣进肉里,她拼命地呼吸,可好似身边的空气都被抽走,又好似被扼住喉咙,她喘不上气来。   远处,碧娆扶着言子黛信步而来。   言子黛见宁玉魂不守舍的样子,冷哼一声也进了院子,而碧娆却停在她手边,“夫人怎么不进去?”   良久,宁玉才知晓她是在同她说话。   “夫人原也不过是个低贱的丫头,比我还不如,到底是身份高了,瞧不起我了,当初还不是给我家主子洗衣服的下等货?”   宁玉无心理她,只探头往院子里瞅。   “啊——鬼——”   “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有鬼,你看,放儿在你身后,放儿放儿……哈哈哈真是放儿……”娇娘突然又放声大笑起来,嗓子干哑难听。   那碧娆细细打量宁玉,只见她脸色瞬间煞白,戏谑道,“我说什么,夫人原是不敢进去。”   “到底是罗放该死,十几年前没死成,十几年后还是要死在秦家人手里,你说是不是?”   宁玉霎时红了眼圈,心如刀绞,“你给我住嘴——”   “哦,恕碧娆失言,忘了夫人也是秦家人。”她略笑了笑,“不过我听说秦家现在与咱们相国府可是敌对,夫人怎么还留在相国大人身边,莫不是秦家安插在相国大人身边的奸细吧?”   “啪——”宁玉毫不留情地一巴掌甩在碧娆脸上,气得手不断发抖,“我叫你住嘴——”   碧娆受了一巴掌,眼神却丝毫没有受惊,“碧娆知错,还请夫人恕罪……”   直到月上柳梢,萼红苑里方安静些许。   楚慕和言子黛一前一后地走出来,宁玉立刻抢先几步上前抓住楚慕手臂,“爷,娇娘怎么样了?”   他怜惜地将她捞到怀里,“没事,不用担心。”   “可笑。”   旁边的言子黛却冷哼一声,“今儿子黛方明白,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娇娘明明已经不辨昼夜、不识人鬼,你却说没事,到底怎样才算有事,当真如此护着她吗?”   宁玉无法相信地猛然抬头,“爷,真是这样吗?”   “她与秦家有着如此大的关联,难道爷就从未怀疑过她?”言子黛神情冷然,“她刻意接近罗放,又怂恿罗放带她出府,如今又蛊惑相爷,爷就没想过她对你是不是真心?为什么口口声声说喜欢罗放,罗放刚一死,便迫不及待地嫁给爷?爷难道就从来没想过吗?这一切,都是秦家的阴谋。”   楚慕身体倏然一滞,宁玉慌乱地摇头,“你胡说,我没有,我不是……爷,你要相信我,你要相信我啊……”   “爷信你。”他终是拍拍她的头,以示安慰。   言子黛突然狂笑,“楚慕,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难道娇娘变成这样还不足以让你清醒吗?”   楚慕却不愿再听这女人的挑唆,“把你的主子带回去。”他冷然吩咐碧娆,然后转身携宁玉离去。   “楚慕,你会后悔的——”   言子黛朝那身影喊着,人刚走远,她便伸出手指接过碧娆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眼角欲流下来的泪水,眼神突然变得阴冷,“没想到楚慕竟然这么相信她!”   “楚慕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劝主子还是别再演下去了,这场戏难演。”本以为娇娘是楚慕唯一的亲人,娇娘若是出事,楚慕定会迁怒宁玉,可没想到……   言子黛握紧双拳,“本姑娘早晚会让他后悔,只可惜这么多年我难以接近楚慕,否则定会让他死在我手里。”   碧娆帮她整理了下裙摆,“对了,刚刚收到秦昔久飞鸽传书,当年救下大皇子的鬼面人终于找到了。”   “现在找到他还有什么用!”言子黛有些不满,两年前找他不过是想从他口中探出大皇子下落,如今罗放都已经死了。   “信中没说,可秦公子应该不会做无用之举,或许这人还有利用价值。”   言子黛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要说:     ☆、爹爹      楚慕接连三日未上早朝,大事小事都堆在一起等着他解决,所以这一日不知要忙到多晚才能回府。   宁玉在铜雀楼做了会针线,心头总是想起昨晚的事,心烦意乱之余,针尖便往手指上戳,一连戳了几下,索性撂下了,转身出了门。   几个侍女连忙跟上去,为首的竹韵吩咐人给她遮了伞,免得日头太大晒坏了皮肤。   “夫人若是想往浣衣院去,定是想见棉棉姑娘吧?”   她这些日子早摸准了夫人心思,此刻见她又没吱声,便知道定是了,可那浣衣院哪是夫人该常去的地方,想了想又道,“天气这么热,夫人不如在铜雀楼里歇着,奴婢去把棉棉姑娘请来不是更好?”   宁玉脚步一顿,“竹韵……”   她怎不知她想的什么,天气热心本就燥,被她这一唠叨更觉难受,“我只去一会儿,相国大人今儿说不准什么时候回呢,我定在他前面回来。”   竹韵叹口气,“好好好,谁叫你是主子呢?”   宁玉这几日也与她熟稔了,知她性格是个温和的,到底年长她几岁,做事各方面都很周到,此刻听她这般无奈的口气,便笑了,“你不如先回吧,不用跟着我。”   “那可不成,相爷可吩咐了,竹韵必须得寸步不离。”   浣衣院的竹林郁郁葱葱,投下来成片的阴影,倒是凉快的很。   俩人刚踏进门,便有掌事带着一众人跪在地上行礼,“见过相国夫人。”   宁玉自从回来也是第一次见这新掌事,不免多瞧了她几眼,看面相倒不像刘掌事那般视财如命的,当即让她们都散了,与棉棉进了屋子。   只见那方小桌上放着不少红色布料,云锦的、绸缎的倒是准备的齐全,“这么快就备上了,可选了好日子?”   宁玉一边坐下,一边抽出一个花绷子去看那上面的绣样,只见是一对活灵活现的鸳鸯,心里好生感慨,她与相国大人成婚时都没来得及准备一点呢!   “还没,不过潇潇倒是说了两个,不如你帮我选一个?”棉棉转身去倒了杯凉茶,推到宁玉面前,方坐下身,手里执了一把绣荷花的团扇,轻轻地摇了起来。   那微风一缕一缕地飘来,宁玉只觉身上的燥热感渐渐退了下去,“我哪里会选这个,还是你们两人选的好。”   “那怎么能一样……”棉棉拽下她手里的花绷子,极其认真地道,“你现在可是相国夫人,身上带着好运呢,我这不是想借点你的贵气嘛!”   她笑了两声,宁玉抄起花绷子打在她手臂上,“你倒是精。”   “说正经的,一个是本月二十八,一个是下月初八,你说那个好?”她理了理衣襟,又开始摇起了扇子。   宁玉想了想,“不如本月二十八吧,宜早不宜迟。”   宜早不宜迟,这话怎么听上去怪怪的,棉棉猛摇了两下扇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快点把你嫁出去,省得你自己着急。”   “好啊。”棉棉一下子跳起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着就要与宁玉耍闹,宁玉哪里支吾得过这“悍女”,眼看着就要从椅子里掉下去,只得求饶道,“看在我……当初临走还不忘送你红盖头的份上……就饶了我这次吧!”   棉棉这才收了手,“算你当时还算英明。”   这一会儿两人又出了一身薄汗,当即坐在桌前不愿再动,棉棉手里的团扇也越发快了些,“刚刚六月出头,怎么这般热了?”   “再过几日更热呢,现在就受不住,以后怎么得了?”宁玉又把那花绷子拿了起来,绣了几针。   “哎呀这不是快到你生辰了呀!”棉棉恍然惊觉,手里的扇子停下。   宁玉也停下细算了下,“可不是嘛,不到一月了,你不说我倒给忘了,每年都是阿放提醒我,今年……”   “怎么又说到这,”棉棉拍了拍她肩膀,“你还有我啊,还有相国大人。”   “恩。”宁玉郑重地点点头,“谢谢你棉棉。”   “说什么谢谢,你若真想谢我不如帮我绣个被面来得实惠。”   “你啊!”   正说着,却听见门外有小侍女急匆匆来报说相府大门口有一个泼皮无赖嚷着要见夫人。   竹韵本侯在门外,听了此话立即将她拦住了,撂下脸来,“你既然知道是个泼皮无赖怎么还不赶快撵走,巴巴地跑着来跟夫人说,也不怕挨板子?”   那侍女肩膀一抖,结结巴巴地又道,“可他,可他……”   “他若要钱就赏他几两银子,相府的体面还是要的,若是要耍泼,可由不得他,叫侍卫给他点教训尝尝,省的以后什么人都敢效仿。”   那侍女听了,目光犹疑地往屋里看了看,可也未敢再说什么,“奴婢遵命。”   “怎么会有人找你啊?”棉棉闻言好奇问道,“从没听你说家里还有什么亲人!”   家里的亲人?   本没放在心上,可听了这话,宁玉却突然心头一跳,立时放下手里的东西,“等等——”   门口的竹韵示意小侍女又折回来进门回话,她刚踏进来,宁玉便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嗯~瘦得皮包骨,一身的伤,个子倒是很高,喝得烂醉如泥。”   “那,他说了什么?”   “他……”侍女却回头看了看竹韵,低下头犹疑道,“他,他说……”   竹韵见她吞吞吐吐,只以为她是害怕,“夫人问你话你怕什么,如实说就是了。”   “他说是,是夫人的父亲……”   宁玉一惊,莫非真是宁老二?   她身子一颤,立即抬脚,直奔大门口方向而去。   三年前他一声不吭把她卖进相府,人海茫茫,从此天各一方,她以为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他,可没想到他居然还会来找她。   这是她唯一的亲人啊。   心里越焦急,脚步也就跟着快了,几乎是小跑着,竹韵和那个侍女都有些要跟不上。   直到她看见那个有些伛偻的身影被几个侍卫围着,宁玉方停下脚步。   真的是他。   “爹爹——”她大喊一声,阔别多年,终于见到亲人的感觉使她无比激动,可男人听见声音却往她这里踉跄着走了几步,宁玉刚要迎上去,他却猛然跪下。   继而跪行着上前,因醉酒而晕红的黝黑脸上浮上无耻笑意,“夫人大富大贵,赏点银两吧,夫人大富大贵,赏点银两吧……”   宁玉倏然退后一步,她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男人看,心里如刀割一样地疼。   “夫人……”他跪着上前,想要抓住宁玉罗裙,宁玉不禁又后退一步,男人扑了个空,竟趴在地上,身上如瘫软的泥浆黏在地上就起不来身了,“夫人赏点银两吧……”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宁玉压抑住心里的惊骇,终于问道,从前他虽然也不甚好,却还有些骨气,如今竟是一点不顾脸面。   “你也知道你爹平生有样爱好,是戒也戒不掉的。”宁老二厚颜无耻地拄着地坐起身,“你这都认了我,还不快把银子给我?”   “若不是因为你好赌,娘亲也不会死,我也不会,我也不会被你卖进……”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   “在这里有什么不好!”宁老二毫不知悔改地低声嘀咕,“若不是我把你卖进来,你哪能享受这等大福,还不知足!”   “你……”   “夫,夫人,不管怎样还是请进去吧,在这里,影响不好。”竹韵有些不敢相信,夫人个性温柔,显然家教极好,怎会有如此爹爹。   “还是这丫头明事理。”宁老二讪笑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就要东倒西歪地往里闯,身上那股子酸臭的酒气在热天气里更难闻起来。   宁玉见他如此,心里凉了个透,“你若是不肯戒赌,就别想认我这个女儿,我是不会给你一个铜板的。”   “你这个没良心的……”宁老二一听这话急了,“早知道你会这样,当初把你卖给青楼我还能多赚几两银子。”   “你,你还在胡说?”   “给不给钱?”   竹韵见这种情形也插不上话,只得挥退众人,不让那些奴婢看主子笑话,一边又劝道,“您老这么多年没见女儿想必也是想的,不如进府给您找处歇脚地方再与我们夫人细说。”   “这还差不多。”宁老二背了手,瞥宁玉一眼就要往里走。   正在这时,大门口一辆马车缓缓停下,众人都回头去看,赶忙往大门外迎接,原是相国大人回来了。   宁玉心痛之余,也往前迎了几步,可楚慕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宁老二这会儿倒是有眼力见,颤颤巍巍地跪在旁边,低着头,发丝凌乱地盖着半边脸,“相国大人万福金安,求给点赏钱吧。”   楚慕抓住宁玉的手,目光却落在他身上,“这人是谁?”   宁玉稍显不自在,“是,是我爹爹。”   “哦?”楚慕听出她口气里的沉郁,不禁回头去看她,只见她低垂着小脸,似是很不开心,便冷了目,“你们都是干什么的?夫人的父亲到此你们竟如此怠慢!”   众人霎时吓得连忙跪下,“相国大人恕罪。”   “竹韵,本相是不是该赏你些板子了?”相国大人朝众人发了火,有把炮火指向竹韵,竹韵身子伏在地上吓得不会说话,“相爷恕罪,实在是……实在是……”   宁玉见状拉了拉楚慕的手臂,“爷,不怨她,是我……”   楚慕见她欲言又止,挑起她下颌仔细瞧了瞧她神色,摆了摆手示意萧子潇上前,“你亲自去把人安排了,晚上来回话。”   “是。”萧子潇领命看了看一边的男子,命人把他扶起去了后面。   “本相能为你做些什么?”楚慕转身把她拽进怀里。   “爹爹嗜赌如命,这两年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看上去好似更加痴迷,宁玉不求别的,只希望他平安就好。”   “好,从今日起本相准许他住在相府里,颐养天年,你可满意?”   “玉儿谢过爷。”   傍晚。   萧子潇前来复命。   楚慕把折子放下,略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看旁边帮他誊写记录的宁玉,柔声道,“玉儿前日说要给本相做羹汤,可还算数?”   宁玉正写得累,一听这话立即把笔搁下,“当然算数,我这就去做。”   “叫竹韵帮你,早些回来。”   “恩。”她点点头便出了门,却没有想过楚慕为何会故意支开她。   楚慕这才冷下眸子,沉声问道,“有没有试探出什么口风?”   萧子潇摇头,“这宁老二装疯卖傻惯了,嘴里没有一句是实话,满口污言秽语,只是一味的要钱。”   “他要多少就给他多少。”   “可是爷,这样的人给他一次他还会要第二次的,不如……”萧子潇想说杀了他,可这宁老二是夫人的爹,事情就不好办了。   “他若真是要钱也就罢了,但事情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楚慕拂袖起身,“派人盯着他,这么多年他都销声匿迹,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本相有很不好的预感。”   “属下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梦魇      雪下的好大。   天气冷得吐口唾沫都能冻成冰碴,刺骨的寒风卷着落雪猎猎地吹得漫天,刮在脸上如刀割一样的疼。   一个穿着单薄的白衣少年在小巷里一步紧似一步地跑着,雪白衣袂上沾染了一块块暗红色的血迹,手里反握着长剑,剑刃上的血缓缓流到手心里。   身后十几个侍卫正穷追不舍。   老九巷。   白衣少年跑到路口,眸光一寒,立时闪身进去,忍住伤口的疼痛,提气运了轻功,身后的侍卫便被甩得老远。   身姿落定他踉跄几步,血顺着剑刃流到雪地里。   小巷里鸦雀无声,连狗吠的声音都听不到,他警惕地环视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到眼前的小院,眼里充斥着嗜血的冷煞,嘭得一声破门而入。   “为何要害我——?”他怒吼一声,剑心直指院中的人。   院子里的小姑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却忘记了哭,他目光又冷了几分,提剑往那土房里去,屋里却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回身去看那小孩儿,只见她长的又白又嫩,坐在雪地里,撇撇着小嘴像是立刻要哇哇大哭起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还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敢哭我就杀了你。”   小姑娘立时哭了起来。   他不耐烦地朝四周望了望,长剑入鞘,一步上去把她抱进屋,捂上了嘴,“你爹呢?”   “哇哇哇……”   小女孩儿哭得好不撕心裂肺,白衣少年立时伸出两指点了她哑穴,然后毫不温柔地把她仍到了土炕上。   这时只听大门外,数十杂乱的脚步声正缓缓靠近,白衣少年闪身倚在门口去看,只见墙外已经翻进五六个侍卫。   他无处可藏,瞬时间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爷,爷……?”   宁玉轻轻推了推身旁的楚慕,只见他睡得极不安稳,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额头生了许多汗。   “爷——”她略放大了些声音,“爷,醒醒——”   猛然间,楚慕睁开眼睛。   思绪还沉浸在刚刚的梦境里,眼前却恍惚出现宁玉的小脸,方知道自己是做梦了,他抓住宁玉的手腕,微微叹息,“本相终于知道在哪里见过你了!”   “爷,你在说什么?”宁玉皱着黛眉,不禁抬起一条胳膊,用袖口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恍然想起当年他不断追问她在哪里见过的事,心里却笑他竟还记得这事,“那爷在哪里见过我?”   楚慕微微一滞。   翻身躺倒在侧,若不是白日里见到宁戚,他定不会梦见这些,可有些事是不能跟她说的,由不得要哄骗她几句,“果真是在梦里——”   宁玉一听这话,激动地坐起身,伸出一手指指向他,咬牙切齿,“好啊,竟敢欺骗本夫人,出去跪着——”   这画面好似当年她瑟瑟发抖跪在他面前的场景,连那种愤怒难当的语气都被宁玉学去了七八分。   楚慕见她这般记仇,又好气又好笑地猛拉住她的手,她受了力,顺势跌倒在某爷胸前,“看来夫人需要夫君好好调教了,竟敢欺负到本相爷头上!”   他咬住她耳垂以示威胁。   她在他身上如大肉虫一样软塔塔地,动了动想要起身却又没力气,奈何总是挣扎不过他的一双大手,“爷都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只极讨厌的只会哇哇哭的小猫崽儿。”他朝那耳垂上使劲咬了一下,“她那哭声害得本相差点被人杀死。”   “差点被人杀死?”宁玉担心地看着他,“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日里都想了些什么啊!”   他伸手握住她腰肢,轻松一扯便把她衣襟扯开,“要不要本相用行动告诉你平日里都想了什么?”   “不要不要!”可她想要闪躲已经来不及了,身子被他牢牢按在榻上,“爷不是还要早朝,就快到时辰了!”   “恩,玉儿倒是提醒了我……”楚慕压下身,在她耳边呵气,“所以我们得快点了……”   天很快就亮了起来,宁玉睡得极香,显然是累坏了。   门外萧子潇持剑伫立,“爷,刚收到重要消息。”   楚慕听见声音即刻起身下了榻,转身帮女子把被子盖好,方披了长袍走出屋子,屋外立即迎上来几个侍女,井然有序地一一上前,伺候着楚慕更衣洗漱。   大门缓缓打开,萧子潇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压低了声音,“爷,那批货已经秘密押送到帝都,并且按照计划今夜就会秘密押往秦家在城外的仓库。”   他们万万不会想到这批他们丢失的货相爷会亲手再给他们送回去,只要放出一点消息,秦昔久必会赶来,到时只要派人去秦家一搜,人赃并获,他秦家就算有帝君护着,也无济于事。   “既如此,就尽快叫刘臻拟一份奏折呈给帝君,本相要当朝宣读,此次定要置秦家于死地。”   他又想起那个梦,那并非只是个梦,当年他被朝廷和秦家追杀,几次走投无路,差点惨死于帝都,这笔账他一定要算。他们秦家是如何对待他的,那就要怎样还回去。   而且除掉秦家,夺下兵权,天下便尽在掌中。   “是。”萧子潇退了一步,侯立在旁,等着侍女为相国大人编发,戴冠。   “霖州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什么消息。”   “他们即想起兵,定会暗中招兵买马,筹购粮草,制造兵器……”   “爷的意思是说,提前割断他们的货源?”   “没错。”   “属下明白。”   萧子潇把重要的事都禀报完,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爷,过几日属下能不能请两天假?”   “何事?”   “属下要成婚了。”   “萧子潇,你刚刚也说了那批货刚到帝都,这么重要的时候你竟然还要成婚,还敢来跟本相请假?”   “这……”萧子潇立即单膝跪下,“属下,属下知错。”   “选了什么日子?”   “本月的二十八。”   “恩,是个好日子。”   “是夫人帮选的,自然大吉大利。”   “放你三天假。”   “谢过爷。”   宁玉醒来时身边的位置早就空了,翻了几个身懒洋洋地下了榻,如今的日子当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恨不得连如厕都要别人服侍了。   屋子里不知为何竟一个侍女都没有,宁玉刚要出声叫竹韵,却听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轻轻推开个门缝,见外面立着几口崭新的红木箱子,里面装了各色绸缎布料,另有几个巴掌大的精致盒子,盛着金银首饰。   “相爷不是吩咐这些东西都抬到灼华苑先让言夫人挑,怎么你们倒是抬到了铜雀楼,莫不是想让我们夫人难堪不成?”竹韵十分气恼地指着面前的几个侍从,语气虽恶劣却还是强压低了声音,怕吵醒宁玉。   先让言夫人挑吗?   宁玉不禁手指掐紧了门框,心里好生难受,不由得想到前阵子棉棉嘱咐她的话,相爷可不是只娶了她一位夫人。   纵然相爷待她万般个好,可女人毕竟是女人,到底还是敏感起来。   “哎呦姑娘,我们不是这府内的,只是送个货,哪里知道谁是言夫人,只听说这铜雀楼里的夫人最受宠幸,想也没想就抬了过来,你看这……”   “罢了罢了,快点抬走……”   竹韵只怕再说下去宁玉会醒,若是听见了不免要伤心一阵,想着赶紧打发了更好,又指着几个小侍女喝道,“你们几个在这里干活也敢偷懒,这么一群人竟随便放进来了?”   小侍女们不想看一眼,只觉得委屈,“他们那么大的阵仗,说是相爷叫送的,我们也没敢拦啊。”   一个眼尖的小侍女瞥见宁玉,大惊之下赶忙跪下,“夫人醒了……”   宁玉这才推了门出来,见众人都看着她脸色,只觉尴尬,不由得笑了笑,“这是做什么,你们都这么跪着,难道不打算伺候我梳妆了吗?”   只见她笑容平易近人,那模样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一般,竹韵也就放心了,立即招呼人去把准备好的一用物品都端了上来。   “夫人一会儿想吃些什么,相爷特意吩咐膳房给夫人留了些糕点,要叫人端上来吗?”   宁玉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见她似乎有些不对劲,赶忙找了话题,“夫人今日想去哪里逛逛吗,相爷一早走时说过今夜说不准不回来住了,让竹韵陪着夫人到处去散散心。”   “爷可说了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明晚,或许明早,这也是说不准的。”竹韵一边回她,一边给她净了面,又把漱口的水递给她,“夫人可是想到要去哪了?”   “恩。”宁玉点点头,“我们出府。”   “出府?”竹韵愕然,手都抖三抖,“夫人饶了奴婢吧,奴婢能在铜雀楼伺候是很不容易的事啊,奴婢不想死啊!”   宁玉扑哧一笑,“谁想到平日里做事干练周全,性格又难得好的竹韵,竟会如此胆小……”   “夫人就别笑奴婢了,奴婢在小奴婢面前可以干练,在主子面前可以周全,但在相国大人的手下怎能不胆小,相国大人若知道我们出去了,竹韵不敢想象后果啊!”   “竹韵,你不说我不说,爷怎么会知道呢?”宁玉拉了拉她的手臂,“我保证两个时辰就回来。”   “这,这这这……”竹韵还是犹豫,“夫人若是想要买什么,还是让侍从……”   “我是想去祭拜我娘亲。”   竹韵一听次说,也不好再劝。 作者有话要说:     ☆、出府   宁玉和棉棉都换了身普通粗布的衣服,便往府外走,但宁玉走到一半却停下脚步。她娘亲生前那几年虽厌烦爹爹,可毕竟是还一家人,如今爹爹就在身边,若是他肯一起去,岂不是好?打定主意便转身往宁老二住的地方去了。   那是一个独门独院,几间红瓦金漆的房子,又配了几个侍女侍卫,看起来倒真不像是一般客人待遇。   刚一踏进院门,便听见里面竟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她立即紧了几步,竟看见敞开的窗户里言子黛正端坐着,也不知说了什么,宁老二脸色不是很好。   许是听见了声音,言子黛回过头瞥见宁玉,立时身走了出来,模样高傲至极,宁玉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不好的预感,她急切中一把抓住她手臂,“你怎么会在这里?”   言子黛回头冷漠瞟了一眼,缓缓推开她的手,伏在她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我与你爹爹可是旧相识,关系匪浅。”   宁玉一愣,“不可能,我爹爹怎么会和你认识?”   “那你就要问问他十几年前宫里发生大火时他在做什么?”她那欲言又止的态度实在让宁玉着恼。   “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   “宫里那场大火你不知道吗,罗放和娇娘差点都被烧死,这么重要的事楚慕竟然都没和你说过,看来终是没把你当成自己人啊!”   “你……”   “想知道什么,还是问你爹吧。”言子黛轻笑一声,转身出了院子。   宁玉握紧手心,这种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被当成傻子一样玩弄嘲笑的感觉非常不好,她转身冲进了屋,“爹,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宁老二颤抖着手,从桌上拎起酒壶,魔障了一般不住地念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可她说的不像是假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宁玉一把抢过那酒壶,背在身后,宁老二不知怎么又全身哆嗦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爹——”   他怎么会成这样?   宁玉上前推他一把想把他唤醒,他竟好似害怕地闪身跌倒在地上,见如此状况,她只好叹口气,缓了缓心情,“爹,你和我去祭拜娘亲吧?”   “我不去不去我不去……”他拼命地摇头,“我……我连活人都管不了,还管什么死人……?”   “爹,你就不想娘吗?”   “那女人死了也罢。”   “你……”   宁玉心口冰凉,气得手也抖起来,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爹把娘气得生病而死了,可他却总是理直气壮一般,甚至一言一行都透漏着对娘的怨恨和仇视,他们之间难道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小玉?”   棉棉在院外等得久了,又见刚刚言子黛趾高气扬地出去,不禁有些担心她,走到大门口处往里张望了几眼。   良久见宁玉缓缓走了出来,眼圈微微红着,像是很生气,“怎么了?”   “也没什么。”她深呼了一口气,“这许多年早就习惯了。”   “别想了。”棉棉拉住她手臂往外走,“咱们都很少有出府的机会,还不赶快想想一会儿都去哪逛,听说青柳街上的几家铺子不错,咱们去看看,我要买首饰,胭脂水粉,若是有好看的布料买几块也好……”   两人在青柳街逛了会儿,眼看着天色要黑了,宁玉买了些娘亲生前爱吃的东西,准备出城去,棉棉还想再去买布料,两人便决定分开走,天黑前在城门口见。   娘亲葬的地方并不太远,只是得绕着山路而行,路有些不好走,天已经蒙蒙黑,她方勉强走到,只见一个不大的石碑上面刻着慈母秦玉兰之墓,石碑后面的土包上荒草丛生。   她将食物都一一摆好,又把那荒草都拔掉,方跪在墓前烧了些纸钱,与娘亲说了会话。   天色渐渐晚了,宁玉不敢多留,正要起身,却听见山林里的土路上一群脚步声正朝这边靠近,她走出去望了望,却见一队人马正押送着好几车货物急匆匆地走,本也没在意,突然一匹马掉头冲了出去,宁玉定神仔细一瞧马上那人,竟是萧子潇。   她心里一喜,知道楚慕大概就在这附近,便急着往外跑了几步,可转念又想到自己是偷跑出来,恐怕楚慕会不高兴,还会连累到竹韵,不由得又停下脚步,闪身躲在了树后。   “都手脚麻利点,天黑之前我们最好能赶到。”只听一个头目吩咐道。   宁玉不禁好奇这批货到底是什么,他们又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任务,听竹韵说楚慕今晚不会回相府,恐怕是不小的事呢!   一边想着,头不禁微微探了出去,却没有顾及身后,突然肩膀被人一拍,她吓了一跳刚要叫,便被人握住了口鼻。   “别说话,是我。”   宁玉一听那声音,顿时全身僵硬起来,身子被那人硬掰过来,方讷讷道,“秦,秦昔久?”   只见他穿着一身青蓝相间的束腰长袍,神色间比往日多了一分严肃,“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来祭拜我娘亲。”宁玉惊魂未定,“你呢,你为何会在这里?”   “你怎么不问楚慕为什么在这里?”他微微仰头,示意她去看身后,她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只见萧子潇驾着马又回来了,身后跟着策马的楚慕。   宁玉心底生出强烈不好的预感,“我要走了。”   她推开他手臂,转身就要走,却被秦昔久一把捞住,“你要上哪去?”   “我,我夫君在那里,我要去找他。”她不能继续与这个男人在一起了,一刻也不行,否则她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休想——”他的手加重了力道,她只觉手臂要断了一样的疼,“无论如何今夜你得在我身边。”   说罢,他不给她挣扎的机会,迅速点住她周身穴位,宁玉用力,可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想说话竟也发不出声音,立时急得额头生出许多汗。   渐渐地,天色越来越黑了,宁玉被秦昔久夹在腋下,一路跟着楚慕的车队缓缓地走着。   直到车队行到一处仓库,夜色里隐约可见仓库门口躺着许多守卫,秦昔久将宁玉放下,靠在她旁边,笑道,“楚慕这是在逼我现身。”   宁玉皱着眉动了动,他见她要说话的模样,弹出手指解了她身上哑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若说楚慕要造反了,你信吗?”他手指附上宁玉面颊,轻轻帮她捋了捋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眼神却异常的冰寒,“不日他就会囚禁帝君,甚至杀了帝君。”   “我不信。”宁玉摇头。   “那批货你知道是什么吗,那里的东西足以证明他谋反之心,你看这个仓库是秦家的,他现在就是想把谋反罪名栽赃给秦家,好除掉我们,而这批货,他一定会留给自己。”   “你胡说。”   “楚慕早晚是要谋反的,你跟着这样的人岂非是自寻死路?”秦昔久握住她的手,“听话,跟我走。”   “不。”宁玉摇头,一想到要离开楚慕,她的心就疼得受不住,“我不在乎这些,我只知道这世上他待我最好,如果他想谋反,我奉陪就是。”   “你疯了,?”秦昔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可她目光竟是那样坚定,“好好,你总要看清楚慕的真面目才能醒悟。”   “我一直很清醒,从罗放死的那一刻,就已注定这辈子我与你无缘了,求你放了我吧!”   “你清醒?”秦昔久冷笑,“你知不知道他楚慕是什么样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罗放失踪那么久楚慕都没有找到他,以他的权利,想找一个人难道会难吗?”   宁玉愣住,像无数把刀子刷刷地扎进了她的心。   “还是你根本就是想让他死,因为你想得到宁玉,甚至这个天下。”   娇娘的话突然浮上心头,竟是那么真切。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楚慕会那么急着娶你,他堂堂相国大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选择了你?”秦昔久顿了顿,“不是因为他爱你,只是因为他知道我秦昔久会不顾一切去找你,抓我才是他最想要的,那批货才是他想要的。”   “他真的爱你吗,如果爱你,为何要同时娶了别人?”秦昔久见她变了神色,顿了顿又继续道,“前几天我们找到了十几年前救出大皇子的鬼面人,就是你爹。”   “什么?”   “我本不想告诉你,可你如此执迷不悟,我不得不说。”秦昔久叹口气,“你爹原名本叫宁戚,当年他是皇宫里的侍卫头领,而宫中大火那晚,他带着鬼面具秘密潜入救了罗放和娇娘,事后,他为了掩人耳目,辞去了官职,开始混迹于赌坊妓院,秦家一直在追查这个人却毫无消息,你娘当年定是发现你爹的秘密,才被人灭口。”   “你,你在胡说什么?我娘是病死的,我亲眼见到她是病死的.”   “不,她是中了毒,你娘极有可能是被楚慕害死的。”   “不可能。”宁玉慌张地摇头,“我不信我不信……这跟楚慕有什么关系,我爹若救了罗放,他该感激我们宁家才对,又怎么会害死我娘?秦昔久,你这个骗子我恨你,我不想再听到你说话——”   仓库前,楚慕倏然转过身。   “萧子潇,本相好像听见玉儿的声音。”他目光扫过夜幕中那片林子里,却再无一点动静。   萧子潇握紧腰间的长剑,警惕地瞧着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属下好像也听到了,不过,不能确定是不是夫人的声音。”   “派人去那片林子里看看。”   “是。”   萧子潇一挥手,立即几个暗夜卫上前,几人小心地进了林子,宁玉见状想要大叫,却再也叫不出声了。   秦昔久夹起宁玉,踮脚飞身后退,速度如鬼魅般在林子里穿梭,萧子潇闻声猛然抬头,可去看时却又什么都没看见,他示意所有人停下,目光搜索着林子,想到那日在桃林秦昔久瞬间消失的情景,只觉相似。   这么快就来了,他立即做了个手势,身后一个暗夜卫领命朝仓库的方向反了回去。   秦昔久夹着宁玉落到一处高枝上,这一片都是他秦家的地盘,自然是他最熟悉,他俯视着那个仓库,见货物都已运了进去,心里微微思量着,楚慕既然想要利用这批货害秦家,那他也只好把这批货毁了。   想到这里便纵身一跃。   “爷,秦昔久……”那个暗夜卫刚到楚慕身边想要报告,只觉头顶一阵疾风,竟是一个人飞身而过。   “秦昔久——”楚慕冷喝一声,踮脚追了上去,手里接过暗夜卫抛上来的长剑,便刺向男子后心,男子却倏然一转身,露出怀里的宁玉。   楚慕蓦然一惊,赶快收剑,却因为剑气太大,震得自己手臂发麻,只这么一瞬间,秦昔久已经抱着宁玉落到仓库上方。   “玉儿——”楚慕落地,目光却立即落向他怀里的女子,“你把玉儿怎么样了?”   “玉儿已经决定要跟我走了,你就别叫的这么亲切了。”   “你想怎么样?”   “玉儿和这批货,我都要。”   “想得太美。”楚慕此刻戾气极重,突然执剑腾空而起,剑锋竟是直指他怀里宁玉,秦昔久万万没想到会如此,立即去闪,可剑气还是划开宁玉的罗裙,露出手臂花白的皮肤,秦昔久慌忙解开她穴道,“你有没有事?”   就在此时,楚慕的剑却又刺来,还是朝着宁玉胸口,剑势之急,他想躲已经来不及,猛然推开宁玉,心里虽知这是楚慕的圈套,可是他却不得不跳。   只见楚慕剑锋急转,在他手臂上划开一条极深的口子。   等他再去看宁玉,女子已经被萧子潇接住,安稳落地。   他一边飞身躲避楚慕剑招,知道局势已经无法反转,立即从怀里拿出火折子,迅速跃起的瞬间,火折子已经扔进了仓库里。   “不好。”萧子潇立即扑倒宁玉。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仓库炸开,火光冲天。   宁玉吓了个半死,耳朵里被震得生疼,等再抬起小脸,只见眼前充满了漂浮的灰烬,仓库开始着起大火。   她目光焦急地搜索着,不禁害怕起来,“楚慕——” 作者有话要说:     ☆、桂花      “爷——”   火光中,一个男子缓缓走了出来,她惊喜地奋力爬起来,想要扑到他怀里,可竟发现自己全身颤抖,一步都不会走了,“爷——”   刚才那一幕楚慕也很惊愕,那批货物里至少一半是火药,秦昔久这么做无疑是想毁了这批货,可惜他们功败垂成。不过此刻见女子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好像一切都是值得的。   楚慕动情地一把将她抱起,紧紧地抱在怀里。   “爷有没有受伤?”   良久,她不安地想要推开他,目光焦急地检查他的身体,“爷有没有受伤?”   “别怕,我没事。”   站在一旁的萧子潇目光从未离开过那乌烟瘴气的仓房上空,早不见了秦昔久的身影,“爷,又让他给跑了。”   “先不要追了,回府。”   女子虽不言语,可他心里知道她很害怕,当下也不管其他,只抱上人上了马,自己策马先行,她之前与罗放去幽州时骑过一次马,那时心无旁骛地从未想过其他,但现在却不同,这种心贴着心的感觉能让她瞬间平静下来,不禁窝进了他怀里。   她想秦昔久的话定然是想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相国大人是真心爱她的,她不该不相信他。   “准备热水。”楚慕一踏进铜雀楼便吩咐道,宁玉拱了拱身子,他方把她放下,看着她那张灰突突的小脸笑道,“真脏。”   宁玉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果然擦了一手的灰,却不服气,“你不还是一样?”   等侍女一切准备停当推了下去,楚慕却道,“一起?”   宁玉看了看池子,又看了看他,“还是爷先洗吧。”   “由不得你。”他如拎小鸡一样把她拎进了水里,便上手脱她衣服,语气徒然冷了几分,“你好像还没跟我说怎么会出现在城外!”   “我……我……”宁玉支吾片刻,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某爷趁机都除去了。   “如何?”他转身背靠在池边也不看她,似乎是真生气了,宁玉嘟嘟嘴,“我去祭拜娘亲了,这么多年都不曾去看过她……”   她语气柔软,充满自责,楚慕心软了下来,“以后出门带侍卫,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爷,对不起。”   她伏在他怀里,小脸上尽是自责,秦昔久那些话自然也就忘到了脑子后面。   经过这一晚的折腾,宁玉到底是受了些惊吓,从第二日开始便身体总是困乏,心情恹恹的,凡事都提不起兴趣,只勉强撑着眼皮坐在窗前帮棉棉绣一铺大红被面。   楚慕近来忙了起来,即使回到府中,也是大多时间与萧子潇在一起,那般劳累,宁玉看着心疼。   将一对鸳鸯绣好,便收了针,想着得为他补补身体才是,便起身往膳房去。   挑了只老土鸭叫丫头给收拾干净了,宁玉便自己动手把鸭骨剁成块,女子力气小,要想把那连筋带骨的鸭子剁开,可费了好半天的劲,用些酒给肉去了腥,放进锅里,又放了小茴香、花椒、桂皮、当归等,小火炖了起来。   竹韵在一旁帮忙,见已差不多了,便提议,“夫人回去歇着吧,这里有奴婢看着呢!”   “还是我亲自看着的好,倒不是不信你,只是想多为相爷尽些心。”宁玉转头又问,“咱们这可有什么粗米?”   “粟子麦子都备着,皆是今年新出的。”竹韵引她去外面几口缸里瞧了瞧,“夫人若是想用,这两样都是不错。”   只见那缸里黄澄澄的粟子极是好看,伸手捧了一把在手心里,“可惜这个时节是没有桂花的,只有这两者熬在一起,味道才会好。”   “这个容易。”竹韵扶她起身,“因这桂花是府里常用的,往年都有侍女采摘下来,晒成干花,收藏起来备用,奴婢这就命人拿去。”   竹韵会了意,便吩咐人去库房里取,这边宁玉已将粟子舀了一大碗,用清水洗了几遍,不一会儿侍女便从库房回来,模样却似有些委屈。   “叫你拿桂花,怎么空手回来了?”竹韵一见她两袖空空,便有些不开心,想着夫人本就身体不适,还特意来膳房做事,这些底下人竟如此不醒事。   “奴婢……”那侍女支支吾吾话还没有说出来,便听门外有声音传来,“别怪她,是本夫人运气好先得了——”   竹韵一听这趾高气扬的语气,心里咯噔了一下,又遇到言夫人了。   宁玉把手里的粟子放到案子上,略皱起了眉,只见门口碧娆扶着言子黛拐了进来,两三步就走到身前,紫色的裙摆让人看了眼晕,“真是不巧,不知道宁夫人也要这桂花。”   “桂花这东西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你要你的,我要我的,本不相干。”宁玉冷下脸,这女人总是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宁夫人说的对,本是不相干的,可偏偏库房里的桂花只剩二钱了。”   竹韵站在一旁,只见这言夫人说话时那眼珠子简直都要翻到天上了,那话里的意思岂不就是剩的不多,没有她们的份?   “怎么会只剩下二钱,前阵子奴婢去看还有几斤的分量,准能用到今年桂花花开时节。”   “竹韵姑娘真是好记性,你说的也的确是有的,只可惜就在刚才这个奴才把那香喷喷的桂花都折地上了,用不得了。”那碧娆拎起手中的一个香袋子,“你看,只剩下这么多了。”   “你……”竹韵虽一向是个妥帖的人,可遇见这二位主仆也难忍下这口气,“你们好歹也要知道什么是先来后到,我们夫人先来的,这桂花怎么也应该由我们夫人先挑。”   “这就怪了,若论先来后到,我们夫人是先到了相国府,相国大人岂不是我们夫人的?”那碧娆自当是个伶牙俐齿的,没理还能变三分,此时这歪理倒让人无言以对,当下竹韵便败了阵,“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那碧娆好似还要争辩,宁玉却抢先道,“这桂花让给你们就是。”   “夫人——”竹韵有些不服气,刚要说话,却只听宁玉又道,“桂花性温,能消火理气,善妒暴躁者食之甚好,相信言夫人也是想到这个才跟我争。”   竹韵本生气,听了这话半天才反应过来,抿嘴笑了,心道宁夫人是好脾气的,能忍耐的,不跟她们一般见识也是好,相国大人可不就是喜欢夫人这性子嘛。   言子黛眉目一冷,“这么多年你竟是深藏不漏,脑子不笨,说起话来倒有些意思。”她走上一步凑近她,小声道,“既如此,咱们不如聊聊你爹爹的事。”   宁玉闻言一愣,“你想说什么?”   “明晚灼华苑一聚,如何?”   “有什么事何不现在在说,明晚我还要陪伴相爷。”   “哼,少在我这显摆恩宠,本夫人根本就不在乎,你放心明晚相国大人不会回来,而且,你若不来,我会让你爹从此消失。”   “你说什么?”   言子黛说完便转身走了,竹韵并没听清这言夫人究竟跟宁玉说了什么,见宁玉神色不好到底担心,“夫人别跟她一般计较,更别怕她,左右相爷不待见她,她就算能折腾到天上,也不敢对夫人怎么样的。”   “你说的对。”   到最后,那些粟子还是用前阵子的桃花将就着熬了一个时辰,味道也还不错,盛了几碗,一碗命人给娇娘送去,一碗给爹爹,又一碗亲自盛出来,连同老鸭汤放进食盒里,总算大功告成。   走到铜雀楼时,便有侍女过来寻她,说相爷已经回来了,找她找的可急了,宁玉一听这话连忙跑了几步。   竹韵却笑道,“你看爷还是想着夫人,一时半刻见不着都急得跟什么似的!”   她含笑也不理她,提起裙摆上了台阶,铜雀楼的大门敞开着,只见楚慕已经换了衣服,站在门里不知和萧子潇说着什么。   两人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都朝她看了过来,见那小女子一身青衣,削肩细腰,柔美动人,楚慕紧皱的眉头略舒展开了。   “如今南面的稻谷刚熟,霖州欲起兵,必先购粮草,我们必须先其一步,你且下去办吧。”   这边说着,宁玉已经跑上来了,萧子潇后退一步。   宁玉瞧了瞧他,正要说两句话,却被楚慕拉到身边,“跑到哪里去了?”   “去了膳房。”宁玉轻轻一笑,拉着旁边竹韵,把食盒拿到楚慕眼前,“爷吃过晚饭了吗,我特意为你煲了汤。”   “今儿正想你喝做的汤,没想到你就做了。”楚慕微微示意竹韵,竹韵便叫人去摆膳,十几道菜,唯独宁玉做的那两道摆在了楚慕面前。   “爷尝尝这汤,今儿夫人可是炖了一下午,眼巴巴的瞅着,还有那粥,为了熬碗粥,夫人还受了好大委屈。”   “竹韵……”她向来不是个多嘴的,怎么今日却这般,这几日爷本就事多劳累,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小事儿烦他,“你先下去吧竹韵。”   竹韵叹口气,退了下去,宁玉方起身盛了碗汤放到楚慕面前,“爷休要听她胡说,这汤炖了一下午倒是真的,快尝尝吧!”   “怎么不让竹韵说下去?”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可说。”   “可是子黛又来烦你?”楚慕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他旁边,叹口气,“你这性子最是容易受欺负,但本相国却是个容不得别人欺负的人,你是我最疼爱的,我自然要护着你,只要你说,本相定会依你。”   “爷,真的没什么。”   不过二两桂花,何必小题大做。她心里自是明白楚慕娶言子黛的用意,如今局势不稳,或许正是用言子黛的时候,她怎能给他再出难题?   “你不说本相也知道,你放心,无论怎样都有本相守着你,本相绝不会负你。” 作者有话要说:     ☆、密室   送到娇娘那里的那碗粥,据说被摔了个粉碎,这人也不知为何,竟就那样疯了,请了许多大夫、方士,都没有用,宁玉虽惦记,可也只能默默地为她做些事,绝不敢踏进萼红苑一步,只怕会使她病情更严重。   而宁玉自己,身上也很不舒爽,尤其言子黛昨天在耳边说的那番话,联想起秦昔久的话,便让她魂不守舍整整一日,到了晚间,果真楚慕派人禀告说不回来过夜,身子就如灌了铅一样沉起来。   入夜,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总是不踏实,“你若不来,我会让你爹从此消失。”这句话如幽灵一般钻进耳朵里,无法安宁。   见外面月色还好,竹韵她们又都睡下了,便起身穿了衣服,终是往灼华苑那边去了。   进了院,只见碧娆正侯在那里,似乎是在专门等她,“夫人这边请。”   宁玉跟她绕过池水走过白玉小桥,便进了屋子,屋子里一个侍女也没有,更没有点蜡烛,一片漆黑,她正纳闷,身子却被碧娆一把抓住,一块布便蒙在了眼睛上。   “你干什么?”她惊恐万分,她好歹也是相国夫人,与言子黛平起平坐,她该是不敢对她怎样的,可此刻这又是闹那般?   “夫人别害怕,随我走就是了。”碧娆声音有些冷,与往日不同。   虽被蒙了眼睛,可她耳朵还是灵光的,只听好像开动了什么机关,声音很沉很缓慢,好似一道门被打开,那声音还未完全消失,身子已被碧娆一掌推下,跌了下去。   她身体顺着台阶滚到底,疼得头脑眩晕,却咬牙忍痛未敢出声,只听身后入口啪得合上,眼睛上的黑布便被人抽了下去。   “来的还不晚。”   宁玉微微睁开眼,只见这是间不大的石室,烛光很暗,桌子前宁老二正一脸严肃地坐在那里,伛偻着后背,好生沧桑。   “你对我爹爹怎么样了?”她不顾自己身上的疼,目光痛恨地瞪着言子黛。   “你可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咱们以后可是一条船上的人!”   “什么”宁玉简直觉得自己疯了,自从他爹爹来了之后,似乎有很多事她弄不明白,言子黛说话古里古怪,连秦昔久也那样说,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我也不跟你废话,我想秦昔久已经跟你说了。”   宁玉挣扎着起身,“你认识秦昔久?你到底有什么阴谋,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爹就在这,你还是问他——”   宁老二缩了缩身子,背过宁玉,隐在昏暗的烛光里微微发抖,可最后还是开了口,他说秦昔久的话都是真的,那时秦玉兰一直怀疑他,直到一天她见到他和楚慕碰面,才真正发现他的秘密,楚慕怕她把消息透露给秦家,从而暴露大皇子的身份,便将她害死。   所以她并不是病死,而是被慢性毒药毒死。   宁玉只觉整个身子都被雷击中般的,脑子也恍惚起来,老天真是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可笑,可笑,可笑之极。   言子黛抱着肩膀笑容未减分毫,见宁玉如此难受模样,不知怎么心底竟徒增了几分舒畅,“如今你什么都知道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与你何干?”她瞪视她,目光里充满了仇恨。   “怎么与我无关,只要你恨楚慕,只要你想替你娘报仇,我就能帮你。”   “你是秦昔久的人?”宁玉恍然大悟,“你,你靠近相爷是想害他?”   “你只说对一半。”言子黛向来目中无人,更谈不上耐心,不禁冷了眉目,“你只告诉我,你想不想替你娘报仇?”   钻心蚀骨的疼传遍了四肢百骸,她颓然瘫倒在地,手指抓紧了身侧的衣襟,“我,我想。”   “那就好。”   似乎达到目的,言子黛方垂下眉眼从怀里拿出一个鎏金嵌玉的镯子,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将那镯子硬推了上去,那白嫩的皮肤立时划出几道显眼的红痕来。   “这镯子上有个机关,你只需轻轻把它打开,里面的药水便会滴出来,只需一滴即可。”   宁玉目光落在地上,“这药水有什么作用?”   “这个你不必知道。”   “什么都不告诉我就想让我为你们做事?”宁玉嗤笑。   “真是麻烦!”言子黛起身抚了抚头上青丝,“这是一种让人迷失神智的药,短时间内是不会死人的。”   “你的目的难道只是让他神志不清?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问太多对你不会有好处。”言子黛冷下目光,“你只需记得下月初前一定把这药给他用上。”   “我还是那句话,你若不告诉我,我便什么都不会为你做。”   “你不想为你娘报仇了?”   “如果这么说,我的仇我可以自己报,不劳言夫人费心。”   “好啊宁玉,我果然还是小瞧了你。”她冷笑一声,“既然软的不行,那我只能来硬的了,你爹在我手中,你若不听我的,我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言夫人休要吓唬我,当年我爹救了阿放,相爷怎会轻易让你害了他?”   “我劝你也别小瞧了我,如今说什么都太早,你若不信我有那本事,尽管试试看,就怕到时候你会后悔——”   “你……”   宁玉想到她能在相府里如此猖狂,心里竟颤了颤,到底是有些不敢。   “我本不想逼你,原是因为你娘姓秦,她的死又与楚慕有着莫大关联,你又与秦昔久自小定亲,这事本是顺水推舟,可你竟怀疑我的用心!”言子黛叹了口气,“实话与你说了罢,我和秦昔久是一边的,从我进府那时便为秦家做事,我也只能说这么多了。”   “可你不是言大将军的女儿,言大将军可是相爷的……”   “我是言大将军的义女不错,但衷心于楚慕的那个言大将军已经死了,如今的言将军是否会一直衷心于楚慕也还说不准!”   “看来你们已经计划好一切,准备置他于死地!”   “没错,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   “为什么是下月初?”   “你问的真是太多了,若是什么都告诉你,万一你都对楚慕说了,岂不是要坏我的事?你只需要记住,你爹在我手里。”   “是秦昔久让你这么做的?”   “你觉得呢?”   竹韵这几日在身边伺候着,发现夫人越发神色不宁起来,一早起身洗漱了,也不像往日到处走走寻些事做,只是坐在廊前绣那铺大红被面,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不知在手指上戳了多少个洞。   戳出了血珠子也不知道叫疼,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看着太阳快走到中间儿了,也愈发热了起来,宁玉的小脸却发冷似地苍白,她略有些不安,“夫人不如歇一会儿,棉棉姑娘这被面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绣完的,夫人若不嫌弃,奴婢帮您绣可好?”   只见女子好半天没有回话,竹韵便上前握住她的手,本想试探着把花绷子拿下来,谁道手心里却一阵冰凉,不禁惊道,“夫人这手怎么这般凉?”   宁玉听她语气惊慌这才拉回了思绪,“怎么了?”   “夫人的手太凉了些,这么热的天还这般凉,实是没有保养得当,脸色也不好,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宁玉动了动身上,虽松软无力了些,倒也没什么,“许是以前我是个日日辛苦干活的丫头,如今享不起这等大福!”   “夫人这话不吉利,可别再说了。”竹韵拉住她的手,给她捂了捂,可捂了半天也没什么效果,反倒捂出一手心的冷汗,“主子这样哪成,奴婢叫人去请大夫。”   “不用,”宁玉反手拉住她,“只是昨晚相爷不在,没有睡好罢了,刚才的话也只是随便说说的,别放在心上。”   一听如此说,竹韵倒也觉得合理,相爷日日疼着夫人,突然哪日没回来,夫人有些不习惯也是寻常,“夫人若是累了,不如先睡会儿,若是闷了,不如叫棉棉姑娘来说会话,实在都不想的话,奴婢可陪夫人到处逛逛。”   “不必了。”   她转了转手腕上那个鎏金镯子,“我只等着爷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又用手里更新啦,也是醉了~   ☆、镯子   日上三竿,榻上美人还未醒。   楚慕踏进房门,目光也放得柔和许多,“如这般睡,可不是要睡出病来?”说罢,扬手叫了竹韵进来,“以后本相若不在,记得早些叫她起床。”   竹韵点点头,看了眼宁玉犹豫一下问道,“夫人这两日精神恹恹的,白日里提不起精神,到了晚上却又睡不着,眼看快天亮了才睡熟些,所以奴婢也不敢轻易叫醒。”   “你们这是怎么伺候的?”楚慕闻言立即不悦,“可找了大夫来瞧?”   “夫人不让,说是相爷回来就好了。”   楚慕心急,可听了这话又觉得欣慰,究竟从何时起她变得这般依赖他了?挥手让竹韵退下,抬腿朝床前走去,只见女子睡得很沉,面色不是很好,脸上犹带泪痕,好似受了多大委屈,心里不由得疼了起来。   “你这小人儿整日呆在这铜雀楼里也不让本相放心!”他轻叹了一句,轻轻拉起她的手,“你的爷只出去一天,怎么就憔悴成这样?”   女子看似睡得沉,可其实睡得很浅,翻来覆去地做着梦,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话,便醒了过来,这两日她当真浑浑噩噩,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此刻见到楚慕,眼圈竟都红了起来,“爷,你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楚慕拉起她,让她靠在床头,“莫不是又受了什么委屈?”   宁玉咬了咬唇,有些话欲言又止,终是微微一笑,“我现在是相国夫人,谁敢给我委屈?”   “既然没有,还不快起身,堂堂相国夫人怎么总在床上赖着!”   楚慕一手拦腰抱住她,要把她拖下床,宁玉只觉得心里又暖又酸,不禁伸出手臂环住他脖颈,泪水冲出了眼睫,“我,我想爷了还不行吗?”   女子湿哒哒的睫毛下一双大眼睛更显得水汪汪,楚慕还是头一回见她这么主动,这心里就如灌了蜜,即使被朝中的事搞得再疲累,也都忘在了脑后。   “玉儿已经在本相的心尖儿上了,还要爷怎么疼你?”他轻轻拍了拍她,语气柔软得使她更加心痛起来。   “你看这是什么?”   良久,楚慕推开她,从袖口里拿出一个青色玉镯,质地清透,如雾笼罩,一看便知是上好的,“这又是送给我的?”   “看这颜色质地与你那对青兰玉钗正好配上,是本相特意为你留的。”   宁玉微微心惊,想起前几日相爷命人给言夫人送的那两箱子东西,样样都是没有这个好,想必又是他先给她留下的,她那时还误会了他。   “爷为何对玉儿这么好?”   “你是本相夫人,本相定要把你宠上天才肯罢休。”他说笑着捉住她的小手,想要把那玉镯给她戴上去,却见她手腕上明晃晃一个鎏金镯子,不禁皱眉,“什么时候得了这个?”   “这个……”她慌忙缩回手,睫毛不由得垂了下去,不敢看他,“是昨儿从旧首饰盒子里找出来的。”   “你哪里有什么旧首饰盒子?”   “是,是娘亲生前留下的,里面只几件东西,也不是稀罕的,一直没有拿给爷看。”她弱弱的语气终是撒谎搪塞了,可神色终是不对。   “把手拿来——”楚慕见她好似有了那个鎏金的就不想要他这个玉的,便有些不是滋味,到底是有些冷了语气。   女子正犹豫着怎么办,楚慕已没有耐心,把她的小手一把捞了过来,细细地去看那镯子,宁玉立即吓得手抖了起来,那镯子里面有个小豁口,经不住这般细打量。   “你怎么了?”   “我,爷握得我手疼。”   他叹口气,心道原本她说想念他,他又带了礼物给她,气氛该是何等美好,怎的此刻竟是这般,不禁缓了语气,“玉儿很珍惜这金镯子?”   女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模样好生委屈。   他终将她揽入怀里,把那玉镯子给她戴上,“如果是你娘的东西戴着也就戴着吧,只是本相送你的这个玉的,时刻也不可离身,否则本相会生气。”   “好,时刻不离身。”   宁玉只觉得心慌难耐,好似天都快塌下来一般地压着她,就快喘不过气,憋在心里的话想了良久方说出口,“爷,我爹爹嗜赌成性,如今仗着相国府的旗号恐怕在外面更加猖狂,玉儿想求爷派人好好看管着他,不让他乱走,或者把他送出府也好。”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多派两个侍从跟着他无碍,他既好赌,便随他去,你怕什么?”   “爷难道希望玉儿爹爹一直如此下去?”   良久两人都未说话,楚慕盯着她,猜测着她这是话里有话还是随口一问,宁玉心里惴惴不安地等着他的回答。   “他是你爹爹,玉儿希望如何便如何吧。”   日子虽难熬,可还是过得很快,眼瞅着棉棉和萧子潇的婚事就近了,宁玉答应的那铺被面却还没有绣好。   这一日棉棉来看她,竹韵专门给两人寻了一处僻静地方,以避暑热。   人逢喜事精神爽,棉棉平日里便是个爱说的,如今更是什么话也放不下,都要紧着告诉宁玉才好,说道兴起便连萧子潇对她说的紧要事也漏了出来。   “你是说萧子潇如今不在府里?”这事儿可是连她都不知道的。   “说是相国大人吩咐言将军尽快把兵力散布到南方重要关口。”棉棉环顾左右,压低了声音又道,“听说相国大人花高价把南方这一季新打的粮都收了。”   “这是要……”宁玉手一抖,手心里的茶差点洒出来,棉棉把身子凑过去,“这场仗怕是免不了了。”   “打,打仗?”   “恩~”棉棉狂点头,神色间似还有些得意,“相国大人早该如此,不是吗?”   宁玉只觉喘不过气,放下那盏茶起身倚着栏杆发起呆,棉棉见状不明所以,“小玉,你该高兴啊,相国大人必然是十拿九稳。”   十拿九稳?宁玉的心颤了一颤,“棉棉,萧子潇可跟你说过下月初是什么日子?”   “这倒是没有说过,不过……”她想了一会儿方道,“我知道一件事必是准的,当今君上已经被囚禁宫中。”   “这么快……?”   “不日他就会囚禁帝君,甚至杀了帝君……”   “楚慕早晚是要谋反的……”   秦昔久的话还就在耳边,没想到几日功夫便都成了事实,她究竟该怎么办,一边是相国大人,一边是父亲性命。   棉棉见她神色异常,推了推一把,“你怎么了?平日里你最胆小,怎么这就怕了?”   “我只是担心,他这可是谋……”   “嘘——”棉棉一把捂住她的嘴,又将她搀着坐下,“你担心自己的夫君自然是没错的,但却别错了注意,如今这局势,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一个是你夫君一个素未谋面的帝君,你选谁?”   “我自然也是知道这些,若问我对他的情谊,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会一路陪他,至死方休,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   “哎呦我的夫人啊,别想这么多了,相国大人什么时候需要你担心,不如帮我看看我那身红衣哪里还有不妥!”   午日过后,宁玉懒懒地躺在榻上,想着自己的月信惯常都是准的,怎么这个月却迟迟未来,她自己是没什么经验的,哪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想着想着,困意席卷,便抛在脑后。   刚睡熟,便听耳边竹韵在一声一声地叫她,“夫人,夫人?”   她倦怠不肯睁开眼皮,却听她又细声说,“夫人,宁老爷子叫您去呢,说是很急。”   听到这句宁玉立时醒了大半,心里咯噔一下,只觉不好,待她起身往那边去,却又有人来回话,说让去灼华苑。   宁玉心中明了这是言子黛要见她,定了定气,便去了。   言子黛是个极狠的人,算计起人来怕是无人能及,那日她虽让爹爹做了证,可宁玉这心里总不踏实,她的话也未必能全信啊。   前脚迈进灼华苑,碧娆已经来接她,一直引到屋内,只见言子黛正坐在桌前收拾一盆花,“宁夫人难得来一次,快请坐!”   宁玉受不起她这般虚情假意,更不想体会什么叫做如坐针毡,“叫我来有什么事?”   “看茶。”只见她目光全都落在那花枝上,手里一把金剪拨弄着枝叶,“这花是死物,不听我使唤,总是长歪了,我就不得不修剪它。”   “言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花不听使唤也就罢了,我左不过多费些神,若是人不听使唤,折的可不是花枝子这么简单,是命——”   剪子啪的一声被她顿在桌子上,宁玉身子微微往后闪,“离下月初还有几日时间,你急什么?”   “你日日服侍楚慕,时时都有机会,还不动手我可要怀疑你的居心?”   “我自然是要动手的,我爹爹还在你手里,我怎敢不听你的?”   “知道就好,两天之内你若还不动手,别怪我不客气。” 作者有话要说:     ☆、生辰   棉棉和萧子潇的婚事办得很简单,连宾客也只是相府里身边这些人,却难得的温馨,并未如寻常成亲那样把新娘子早早地送入洞房,因为这是棉棉啊,她如何会肯。刚刚拜了堂便急着让萧子潇把盖头揭了去,跑到酒席前与大家一起饮酒。   宁玉这些日子一直心情不快,言子黛给的期限眼看着到了,可她终究无法出手,心里搁着这种事叫他如何畅快,不知不觉便饮得多了,只觉头晕目眩,眼前模糊一片。   棉棉虽酒量大,可也架不住众人连翻灌酒,她又自己到处劝酒,竟比宁玉还醉,走起路来里倒歪斜,一时间也顾不上宁玉,可让萧子潇好生无奈。   入夜,酒席也差不多该散了,门口相国大人的马车便到了,竹韵小跑着出来扶起宁玉便往回走,心里只惦记着一会儿相国大人见夫人如此不知会不会生气,又想着夫人如此有分寸之人怎也不知节制了?   上了马车,宁玉虚软的身子便伏在她怀里,她只以为她酒困了许是要睡,谁知不一会儿自己的裙摆便湿了一大块,竟是无声无息地哭了。   “夫人这是怎么了?”竹韵惶恐,不知所措。但宁玉却始终没有答话,也没有抬头,呜呜噎噎了许久,也不知是在梦中还是想起了伤心事。   “夫人缓缓吧,您醉了酒若如此哭下去,恐有损身体。”竹韵叹口气,拍了拍她肩膀,“一会儿相国大人见了,恐又担心你了。”   也不知她有没有听她的话,过了很久哭声才停下,好似睡着了,耳边传来女子均匀的呼吸声。直到相国府,方叫醒她。   睡了一觉酒醒了些,头却还晕着,勉强被竹韵扶着往铜雀楼去。   离着很远便见楚慕身影,朦朦胧胧的月色下,他身姿傲然,青丝如水,宁玉看得有些呆了,好像她刚入相府时,她站在那么选的角落里,连他的容貌都看不清楚,便已倾心。   “怎么回事?”他如画的眉眼深深地皱起,语气不是很好,他是在为她担心呢,她恍惚间觉得欣慰。   “夫人喝得多了些。”竹韵刚回答完,一直往她身上倚的夫人便被相国大人拉到了怀里,女子像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怀抱,安稳地窝了进去。   “去炖些解酒的汤来。”   他摸摸她红透的小脸,滚烫地温度传来,小嘴也有些干燥,不禁气恼,“不会喝酒还喝这么多,看本相怎么收拾你!”   女子只嗯哼了一声,小脸还在他手心上蹭了蹭,便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醒来,发现自己竟泡在池子里,正要起身,手镯却磕在池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顿了顿不再动了。   手指死死地捏住那镯子,起身披了衣服,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醒了?”   门被推开,楚慕语气不好地出现在身后。   “恩。”她低下头淡淡地应了一声,看不出神色,楚慕只以为她是自责,便近身上前挑起她小脸,“背着爷在外面喝那么多酒,就不怕我不高兴?”   “怕――”   女子垂眸把他的手指握在手心里,“虽然怕,可棉棉的喜事,我太开心了,所以……”   “以后不许了。”   “恩。”见他神色缓和许多,宁玉点点头,手指却又不安地抓住那个鎏金的镯子。   “爷要喝杯茶吗?”   宁玉转身走到桌案前,背对着他,烛光的掩映下,她的身形那样纤细,却挡住了他能看到的所有死角。   茶水倒入茶杯,手指拨动镯子上的开关,手微微颤抖着,眼前一片模糊。   “怎么了?”   恰在此时,他突然从身后抱住了她,她的身子狠狠一颤,手里的茶水洒在桌子上。   “怎么吓成这样?”   他把她身子转过来捧起那张小脸,已然是惨白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本相?”   “没有。”她立刻本能地摇头。   可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只觉得楚慕的神色与以往不同,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同,或许是她自己做贼心虚罢了。   “我是你夫君,无论什么事都要告诉我,知道吗?”   “知,知道。”宁玉避开他视线,“爷,这茶还喝吗?”   楚慕目光落向那茶,意味不明地停了好久,只见他缓缓拿起茶杯,在鼻尖轻嗅着,宁玉无法直视这一幕,她没想到她真的会亲手去害自己的夫君,她只告诉自己这茶不会要了他的命,可是如果他不喝她爹爹就会死。   “这茶味道异常的清香,似与往日的略有不同。”楚慕轻晃了一下茶杯。   “这,这是今年的新茶,自然,自然要多一点清新的茶香,而且今日烹的茶里放了竹叶和松针,味道就不同了。”   “原来如此,看来你费了不少心思,你醉酒刚醒,不如也尝一杯?”   他低头看向她,她脸色煞白,仿佛只要轻轻一捏就能把她捏死一样。   “还是,还是爷先尝吧!”   “这又不是毒药,看把你吓得!”他说完,便仰头将那杯茶喝了进去。   “爷……”   即便是她亲手做的,可还是由不得心惊,楚慕顺手揽过她的腰,“时辰不早了,该睡了!”   次日一早,楚慕照常去早朝,并没有什么不寻常,宁玉也早早地起身往灼华苑去了。   早就习惯刚踏进院子碧娆便会迎出来,可今日这灼华苑倒是冷清,门口只两个丫头站着,再无他人。   屋子里也是空空荡荡的,桌上还放着一大块没有敲碎的冰,看样子极像是在敲冰的时候突然离开了,走得很是急切。   她目光扫视整间屋子,想起那日自己就是被带进了这里,然后便听见机关打开的声音,可是机关究竟在哪里呢?   目光扫过所有可能的位置,却都没有,突然想到那密室入口有很长的台阶,她那天被碧娆一把推下去还摔了个大跟头,那么就是在地下,想到这里,她立即弯身掀开地毯,可却什么都没有。   床榻,一定是床榻了,想到这里,她立即上前几步,掀开那被子,机关没有看到,却见一块金色腰牌躺在那里。   她拿起一看,竟是入宫密令。   “姐姐不是一直在里面,怎么从外面出来了?”不知哪个丫头说了句话,知是有人回来了,宁玉赶忙把那密令收在袖子里,往外走了几步。   “你太忙,许是忘了。”   碧娆脚速极快,转眼间已经过了石桥,一见宁玉脸色立即不好起来,“夫人怎么在这里?”   “自然是寻你主子。”宁玉紧了紧袖口里的东西,“可惜你家主子不在,只是她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你事情办成了?”   “无论是否办成我都要与你主子说话。”   “主子今日没空,你只要把自己的事情办好,便万事大吉。”   碧娆说完便往屋子里走,宁玉攥了攥拳头,想到刚刚门口的侍女并没有阻拦她,可见她们是以为言子黛在屋子里,而刚刚那侍女说碧娆一直在屋子里却从外面回来了,这岂不是说……   宁玉脑子里飞速旋转,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她握紧袖子里的东西,立即转身出了灼华苑。   魂不守舍地回到铜雀楼,并没看见竹韵,平日里伺候相爷的人也都没看见,遂坐在窗前独自琢磨起来,这言子黛到底是什么身份,如何会有入宫密令,即使是秦昔久怕也未必能有这个东西,她与她说的本就不多,再者又掺了水分不可全信,十几年前的事她又知道的少,真是想了许久都想不通。   “夫人,相爷请您去孔雀台。”门口一个侍女垂着头轻声道。   “爷这就回来了吗?”   “已回了,夫人去了就知道了。”   宁玉起身把那令牌收进盒子里,寻了处隐秘地方放好,方跟着她去了。   她两次踏足孔雀台,都是胆战心惊,可这次却不同,只见高台上摆着一桌酒菜,四处装点的极为华丽,棉棉和萧子潇都立在旁边,楚慕独自坐在上位。   “这,这是……?”她询问的目光投向楚慕,他伸出手朝她示意,“过来——”   “小玉,今儿可是你的寿辰呢!”棉棉绷不住连忙说了,笑容满面的好不容光焕发,和萧子潇并肩站在一起,正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   “爷,这是您亲自为我准备的?”她伸出手搭上他的手,竟不敢去想去看,只觉得那份心意沉得她承受不起。   “这是你第一次在我身边过生辰,夫君自当亲自为你布置。”   他眼里的深情是最能刺伤她的利器,一瞬间好似皮肤都被揭开,骨头都被人拆碎般的难耐,心被挖出个大窟窿,疼得眼圈发红。   “爷可是下了早朝就连忙往府里赶,什么重要的事都推了。”萧子潇上前一步,把两只金樽倒满了酒,“两位主子成婚至今都没有喝过合卺酒,今日夫人寿辰,也算是良辰,当是补上吧。”   “不错。”楚慕端起金樽,“本相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今日喝了这合卺酒,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一盏酒缓缓饮下,一路烧得火辣辣地疼。 作者有话要说:     ☆、事发   夜里,宁玉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的人呼吸均匀,一切都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她没有做背叛他的事,而他也依然宠爱着她。   她目光飘忽地盯着那白色纹理的床帐,心里害怕地推测着他知道她所做的这一切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一定会杀了她的吧,她不敢想死在自己最爱的人手里是什么感觉,更不敢想他要亲手杀了一个他曾经视为生命的人时该有多么痛苦。   可时至今日,她没别的选择。   天未亮,身边人微微一动,她转头去看,只见他额头生了许多汗,紧皱着眉头,好似睡得很不好,“爷?”   宁玉低低地叫了一声,楚慕便立刻惊醒,他细看了看她,“什么时辰了?”   “就快到早朝时间,爷要起身吗?”她一边坐起来一边询问道,“我去叫侍女进来服侍。”   “不用。”见她急着下榻,他一把抓住她,“今日头疼的很,你先帮我揉揉。”   “头,头疼?”   莫不是那药物的作用?宁玉的心一寸寸地紧起来,“要紧吗?用不用请大夫?”   “许不是什么大事,你且给我按一按再说。”只见楚慕双目血丝繁杂交错,说罢便合上眼躺下,看上去似乎,不太好。   宁玉小心地将他的头放在自己两膝上,手指抵着太阳穴轻轻地揉了起来,两人一直没有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萧子潇的声音,“爷今日还没起吗?”   楚慕眉头锁的更深,良久才开口,“进来回话。”然后又摆手让宁玉出去。   宁玉披了衣服自行下去,由侍女伺候着梳洗了,知道相爷今日恐怕不会出门了,所以又特别去膳房斟酌点早点给他端去,再回到铜雀楼果见楚慕没有出去,只是面色愈加苍白起来,整个人伏在案上,案上的折子笔墨纸砚却全都推到地上,凌乱不堪,侍女均害怕地侍立左右,不敢上前。   “可是严重了?”   宁玉上前握住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推开,那么大的力,使她连连后退四五步才没有跌倒。   “爷,是我。”   她停住脚步,预感到不好,遍布四肢百骸的神经开始隐隐作痛。   “出去,都给本相给我滚出去。”   楚慕发出冷冷的声音,这是一只狂傲的野兽发怒前的征兆,宁玉微微一愣,侍女们一次退下,铜雀楼的大门轰然关上,屋子里静的出奇。   她稳了稳心神,将食盒打开,拿出里面盛的一碗薄荷青笋汤,是她专门为他提神醒脑熬的,端到他面前,“爷若是难受,不如先……”   楚慕却猛然扬起手臂,啪的一声将汤碗打翻在地,“你还想对本相做什么?”   宁玉震惊地看着那满地的狼藉,眼睛瞬间被那股子浓郁的清凉味道刺激得流出泪来,鼻腔里呛得难受。   “说话——”   他本就不耐烦,再加上头痛欲裂,便更没有什么好脾气,眼睁睁地看着女子娇弱地流泪,更加冷厉起来,“你说是不说?”   “我不知爷在说什么!”   她急退了一步跪下,整个人伏在地面上,低头不敢去看他,更不敢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因为当他知道一切真相后,就再也没有转圜余地,她或许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宁玉,你好生厉害,竟骗得本相一无所知。”   他目光沉痛,将桌上仅有的一个茶杯也愤怒的摔了下来,“若不是萧子潇提醒本相,本相绝想不到有人居然能给本相下毒?”   宁玉猛然抬头,眼里瞬间浮现一团血丝。   “本相一向身体强健,凡是吃食也皆小心至极,唯有你给本相的东西从没有叫人验过,除了你,本相想不到别人。”   他一把提起她的手臂,将她手上那鎏金镯子一把撸下,“当日本相问你这镯子的来历你便吞吞吐吐,你还撒谎是你娘的东西,但你可知道本相向来对你的事情上心,事无巨细,怎会不知你之前有没有这镯子?”   他稍用力那镯子就被掰成两半,中间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落在她的手背上。   那液体冰凉,凉了她的心,手上皮肤被搓破的一道道红痕缓缓地肿起,却比不过心里绝无仅有的希望瞬间被湮灭的痛苦。   “我,我对不起爷。”   “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了事?”   他愤怒地踢开桌案以及食盒,甚至身边能毁灭的所有东西,然后走过去一把提起她的衣襟,“本相哪里待你不好?竟让你如此迫不及待地置我于死地?”   “我没有要置爷于死地……”她猛烈地摇头,泪水簌簌流下,她真的没有。   “还说没有,是没有爱过本相是吗?”   “不是,不是……我……”宁玉低下头,“我是因为……”   “本相现在不想听你的解释,来人,把她给我关进牢里。”   他将她的身子往地上一摔,然后整个人都向后晕倒了过去,宁玉的身子砸在案子和凌乱的地面上,杯子的碎屑刺进皮肤里,疼得她立即咬紧了牙。   等她回过头,只见楚慕已经晕倒在地,她惊恐至极,“来人,快来人,请大夫请大夫……”   立即一群人蜂拥而入,大夫很快被人簇拥着进来,宁玉却只站在最外面不敢靠前。   大夫说相爷这可病的不轻,那药原是霖州以南地区盛产的一种烈性极强的毒药,虽然无色却带着一股奇特的香味,若是药物浓度大,只需服用一次便会上瘾,此后若是不继续服用则会痛苦不堪,甚至是生不如死,直到戒掉为止,可若是为了一时畅快继续服用了此药,长则三月,短则半月就会把精力耗尽,形容枯槁,如行尸走肉,直至死亡。   “爷――”   宁玉跪下,许多话想说也不知该怎么说,就这么跪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楚慕的情况稳定了,才被侍卫带进牢房。   傍晚,言子黛出现在她面前。   “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愤怒地一把揪住言子黛,女子狠厉地朝她胸口推出一掌,掌心卷着杀气,宁玉猛然受这么一下,直被打得吐出一口血来。   “你竟然会武功?”   “这有什么稀奇?”言子黛目光十分不屑,“一早就听说楚慕病得很重,你做得很好,你能完成任务为你娘报仇,又能救出你爹,你应该高兴才对。”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我爹在哪里?”   “你爹他很好,本姑娘说话算话,而且你放心,过了明天秦家自会有人来接你,我保证不会少你们一根寒毛。”   “你就不怕我把你做的这些事都告诉楚慕?”   “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吗?”言子黛冷笑,“他都把你扔到这里了,可见他对你已经死了心,现在恨你还来不及。”   “原来一切都在你的计算当中,既然如此,你也没有必要再遮掩自己的身份了吧?”   “你想说什么?”   “你表面上和秦家是一伙的,可你似乎与秦昔久不同。”   “哦?”   “他是因为肩负着使命而不得不去这么做,可你的目光中却时常流露出痛恨,你恨相爷。”   “没错,我恨他。”   “那么你究竟是什么人?”   “没想到竟然被你看出破绽,你听说过阳平长公主吗?”   “你,你竟然是阳平长公主?就是那个皇室中一直被独养在外的长公主。”   “没错。”   “可你是怎么变成言大将军的女儿?”   “我刻意接近他,他曾经有一个夭折的女儿,和我一样的年纪,搜集一些他女儿的习惯和爱好,想要达成目的则不难。”   “我想言大将军对你一定不薄,你这人竟从无真心?”宁玉震惊地看着她,   宁玉见她目光奇怪,便不再想知道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直接问道,“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   “你知道又能怎么样,楚慕是不会见你的,你死了这条心。”   “是啊他不会见我,那还怕什么?”   “告诉你一二也无妨。”言子黛转过身,“楚慕病发,无心管事,明晚趁夜入宫接帝君出宫,同时霖州以护国救主之名出兵,杀个措手不及。”   “你们以为楚慕一人病倒了,他手下千千万万的人就都病倒了吗?”   “他手下的确不乏高手,可军队中十几万人,大多数还不都是平庸之辈,他中毒的消息会很快散播出去,你说会怎样?”   “你……”   “我知道你一直相信楚慕,可我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看到你们之间的亲密,所以现在我特别想告诉你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宁玉迫不及待地问道,心里已有某种预感。   “就如你想的,楚慕的确不是杀你娘的凶手。”   心里死死扛起的那道壁垒一瞬间坍塌,即轻松又疼痛。   “果然不是,我就知道不是,还好我从来没有信过。”   “没有信过?”言子黛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事,“至少它给了你一个欺骗自己的理由。”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想看到你生不如死。”   “你对相爷……”宁玉震惊地看着她,“你喜欢他?”   “笑话,他想夺我大景天下,欺压我弱弟至此,我怎会喜欢他?”言子黛情绪明显异常激动,难免有欲盖弥彰之嫌。   “我看你是自欺欺人。”她轻轻一笑,此时此刻却突然发现这女子原是这般可怜。   “你懂什么?人世间短短几十年,唯有家族和权力是最重要的东西,我誓死也要捍卫大景的江山和尊严,绝不允许外人欺凌。”   宁玉看着她,竟说不出来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事变   月色从牢房仅有的一扇小窗子倾泄而下,照在薄薄的干草上面反射着清冷的光芒。   宁玉抱膝坐在干草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   过往的事一件一件浮现在眼前,从她娘亲死去,秦昔久退婚,再到她进相府,罗放的死,娇娘变疯,直到此时此刻,一切的一切,究竟是谁的错?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要怎么才能弥补?   还能弥补吗?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吵嚷声,宁玉起身去听,却听不清楚,只知道是两个侍女吵起来了,后来不知怎么又出来好多侍女,闹了有一会儿。   那边还没消停,突然进来一个狱卒,往那狱卒头头桌子前放了一碟花生米,从脚下拿出一坛子酒方开始说话,“几个女的吵起来了,说是因着相国大人的药。”   宁玉一听到相国大人,便立即伸头问道,“相国大人怎么样了?”   她人虽在这里,可是心却早飞到楚慕那里去了,这种恶劣环境她根本不在乎,心里的煎熬才使她受不住。   那狱卒看了看她,摇头道,“我说夫人,你给咱们相国大人下了毒,怎么还这么关心他?”   “求你快点告诉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哭腔,那狱卒听了也不甚忍心,“听说头疼的极厉害,到处乱砸东西,整个铜雀楼里的物件都快被砸没了,”   竟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   宁玉的心沉了下去,那药只给他用了一小滴,怎会有这么大的作用?   立时眼泪流了出来,也未来得急细想,“我要见相国大人,求你帮我通报。”   “这……”狱卒看了看狱卒头头,只见那人转过头叹口气,“不是我等不帮夫人,实在是不敢去。”   “我有话对相爷说,求你。”   那狱卒看了看宁玉,“实话不瞒您,相国大人那样的人物到了今日这般田地竟是被一女子所害,这颜面上就过不去,尤其这会儿铜雀楼那里据说闹得正凶,凡侍从女婢有一点不合心意,就要仗责,若是小的现在过去提起您,怕是没有命了。”   “可我……”   “无论有什么事,都等相国大人毒解了,气消了再说吧。”   “那,能不能请你们帮我去请萧子潇过来,我有重要的事和他说。”   “萧大人不在府中。”   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没有了一般的暗无天日,狱卒们开始窃窃私语,拼酒,畅快地说笑,而宁玉靠在墙边毫无睡意。   她决不能让言子黛他们得逞,就算拼了命,也要为相爷出一分力,如果能提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萧子潇听,那么一切或许还有转寰的余地。   她抬头看了看那轮月,目光沉着,她要想办法出去。   她推下手腕上的那个楚慕送她的玉镯,“求你帮我一个忙,帮我找来萧子潇,或者递一张字条交给阮棉棉。”   那狱卒没敢收她的东西,说找来萧子潇怕是难,不知要什么时候回来,不过递个字条倒勉强可以。   如今她深陷囹圄,大家躲她都来不及,唯恐沾上一点晦气惹得相国大人不高兴,这两个狱卒也真是热心了,她自是感激不尽。   直到次日傍晚,暮色渐深,可棉棉却一直没有来找她,那狱卒也没有回来,她心里便知道定是出了什么叉子,犹如翻江倒海般的无法平静,左右思量,她不能再等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只有……   她目光落向那个盛着馒头的碗,拿起馒头吃了几口,她一直没有吃东西,她需要体力,又一手将碗摔在地上,捡起碎片,比在了手腕上。   她死死地咬住牙,手下用力,瓷忍瞬间切入皮肉,血滴滴答答地掉下来,随着口子的长度增大,血流成了一条线,顺着手指趟着。   “啊――”   她痛苦地叫出声,眼看着那条口子越来越深,越来越长,却好像不是伤在身上,而是心里。   狱卒闻声立刻赶来,见状一拍大腿,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相国大人虽将她关到这里,可却并没有否定她夫人的身份,夫人自杀,这么大的事……   他哎呀一声立即往外跑,宁玉忍着疼,躺在地上等待着。   果然不出半柱香的功夫,便有大夫跑来给她处理伤口。   她趁大夫不注意,多抓了一小包麻醉散放进了袖口里,等狱卒送大夫出去刚转身的功夫,便将麻沸散尽数倒进了酒坛子里,这些狱卒每晚为了不寂寞,都会偷偷喝点小酒,所以这一招绝无失算的可能。   等她从狱中逃出来,天已经黑了,立即闪身躲到树影里,从小路直奔铜雀楼而去。   铜雀楼前灯火通明,远远地便看见侍女们跪立在外,楼内不断传来男人胡乱砸东西甚至嘶吼声。   她握紧拳,制止自己想要跑过去的冲动,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难过自责,泪水汹涌地迷蒙了双眼。   不行,她不能见楚慕,她要去找萧子潇。   正在这时,小路上突然出现一抹粉色身影,正急着往铜雀楼的方向跑,她立即用尽可能小的声音喊道,“竹韵――”   那竹韵听见声音回头见是她,惊讶地捂住嘴巴,“夫人?”   嘘……   宁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刚忙上前,“爷的病情如何了?”   竹韵摇摇头,“大夫都是和相国大人单独说话,我们都不知道情况如何。”   “那萧子潇在哪里?”   “奴婢不知啊。”竹韵摇摇头,“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萧子潇不在,她要怎么阻止今天晚上的事情,言子黛说要把帝君接出皇宫,那么她最起码要先能进宫方可。   可要进宫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竹韵能帮夫人什么吗?”   宁玉心乱如麻,突然想起从言子黛那里偷来的入宫密令,或许能派上用场。   “帮我进铜雀楼把一个木匣子拿出来,我有急用。”   竹韵领命去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方把匣子拿出来给她。   此刻夜已经过了将近一半,她只怕来不及,便出了相府直奔皇宫方向。   月亮被青云遮住,夜色漆黑,沿路只有大门大户的门口点了几盏灯笼,除此之外便再无一点光亮。   宁玉提着裙摆拼命地跑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与言子黛拼了这条命也绝不回头,她不愿再负他。   宫门前,宁玉亮出令牌,守卫立刻将她放入,因为怕被识破,她一直低着头,所以并未看清守卫有些怪异的神色。   宫门缓缓推开,呈现在眼前的是正前方是第二道宫门,贵和门。   没有巡逻士兵,静得有些诡异,宁玉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却并未发现隐藏在暗中的黑衣人。   她毫不迟疑地往前跑,就在快跑到贵和门那里时,突然听见宫门后面不远处传来车马和脚步声。   她暗暗猜测这一定是接帝君的车马了,否则行宫之内半夜绝不会有车马声,可她势单力孤,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直大手握住她的嘴,她吓得立即用指甲搂他的手,可那手十分有力,“别动,我是萧子潇。”   “萧子潇?”宁玉惊诧地回头,他已经带她飞身躲在角落里。   “你怎么在这里?”她忙问道,只见萧子潇神色有异,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言子黛她们准备今晚把帝君接出皇宫,而且还要起兵,萧子潇你快去通知爷,我怕爷会有危险。”   她急着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告诉萧子潇,可他却如若未闻,岿然不动。   “你怎么还不去?”宁玉急得额头生汗,可见他如此反应才意识到什么,“你难道……你难道早就知道……?”   就在这时,宫门被推开,一辆华丽马车缓缓驶了出来,车两边十几位大臣随行,宁玉还未看清一切,只听耳边银剑长吟,眨眼间无数黑衣人冲上前去,拦住那些人去路,兵刃交接之声不绝于耳。   本以为胜券在握,可就在此时,马车里突然窜出无数手腕上带着红绳的杀手,个个武功高强,以一敌二。   宁玉看得心惊胆战,身边萧子潇也皱起了眉头。   “你在这里别动。”他吩咐一句,抽出长剑飞身上前。   “言子黛,出来――”他背着剑立在马车前,大声喝道,可车内却没动静。   萧子潇持剑上前去看,用剑心挑开帘子,却只听砰的一声马车轰然炸开,一紫衣女子飞身而出,掌峰推向萧子潇胸口,他迅速后退,可还是来不及,那一掌竟将他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正缓缓溢出血来。   宁玉震惊地看着一切,没想到言子黛的功夫这般厉害,虽然她这是偷袭,可那一掌的凌厉非一般内力不能成事。   当下两人打做一团,宁玉目光扫视着众人,想到她们本是要接帝君,可马车里并没有帝君,那么他人呢?   几年前铜雀楼上她与帝君有过一面之缘,他的容貌她该是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只是夜色太黑了些,这样想着,身子不由得往前蹭,直到她看到宫门后面和她一样躲在暗影里的男子,方停下脚步。   那男子不到二十岁的样子,宁玉断定他一定就是帝君,只见他手握弓箭,目光阴冷地盯着远处看,宁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宫墙上面正站着一人,白袂飞扬,青丝狂舞,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心狠狠地漏了一拍,他怎会在这里?   来不及多想,只见萧子潇渐渐不敌言子黛,暗夜卫对付那些杀手似乎也很吃力,楚慕迅速飞身而下,长剑隔住言子黛的攻势,言子黛见到楚慕竟然亲自现身,惊得连退几步,“你,你竟然……没有中毒……?”   “本相只是略施小计。”   “楚慕,今日我就跟你拼个你死我活。”言子黛一咬牙便冲了上去。   萧子潇的身手对付那些杀手还是绰绰有余的,一时间情势逆转,言子黛一伙非死即伤。   宁玉心绪烦乱,脑子里不断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却始终想不明白,可眼前楚慕完整无损地站在这里,似乎过程是怎样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没过几招,只听啊的一声惨叫,言子黛胸口插着一把剑向后倒下,那边杀手几乎都被杀死,楚慕扫视众人,冷喝一声道,“所有人立斩无赦。”   话音刚落磕头的磕头求饶的求饶,乱做一团,楚慕冷冷地背过身去。   宁玉怜悯地看着这些人,余光扫到宫门口,却发现那人已经不见了,她立刻四处张望,有种不好的预感使她心跳加剧,试问当一个帝君发现自己最后的一点希望都没有时,他会怎么样?   萧子潇正处理那些杀手和大臣,大概不会想到这么多,她焦急的寻找着,突然感觉到森冷的杀气,她猛然回头,见身后宫墙上射楼里,男子已经弯弓搭箭,直指楚慕。   “不要――”   随着箭羽射出,宁玉的身子扑向那白衣身影,她也不知自己哪来的那么多力气。   楚慕听到宁玉的声音震惊得仿佛天都要塌下来,转过身,青衣女子已经不顾一切地扑倒在他怀里,箭死死地扎进她的后心。   “你――”他握紧她的肩膀,说不出话来。   “爷,对不起你的,我都还你了。”她小脸瞬间煞白,仿佛轻轻一砰就会如秋叶一样坠落。   “爷――”她用力挣开他的手,倏然跪下,“玉儿求你原谅――”   女子瑟瑟发抖地跪着,鲜血缓缓地流淌着,可她坚毅的目光里似看不出一丝疼痛,唯独想要的就是他的原谅吗?   可那箭的位置,那箭的位置距离心脉太近了,甚至有可能就在心脉上,楚慕恨过她,怨过她,想要惩罚她,可从没想过她会死。   “什么都别说了,我们回府。”他紧张得连自己都没有发觉手竟然颤抖了起来,从没有这么害怕过。 作者有话要说:     ☆、烟消   榻上女子满头汗珠地趴着,都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后心上的箭还是没有拔下,屋子里围了十几个御医,却都沉默地低着头。   “到底怎么样?”楚慕暴戾的语气吓得众御医腿一软扑在地上。   “这箭已伤到心脉,一旦拔出,恐怕鲜血会立即喷搏而出,血流不止,夫人怕是凶多吉少,而且,而且……夫人怀孕了……绝不可啊……”   “什么?”楚慕一把拎起他的衿口,“你说她怀孕了?”   那御医战战兢兢地看着楚慕,“已,已有,足月的身孕。属,属下认为,不能拔箭,与其血尽而去,不如趁此刻夫人还算清醒,与她,与她多说几句话,也,也免受再次拔箭的痛苦。”   “竟敢在此胡说。”楚慕一掌将他打翻在地。   她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死?他楚慕还在呢,怎么能允许她死?   宁玉听到这些话,心里倒有一丝坦然了,“爷……”   那声音虚弱的几不可闻,楚慕忙走到榻前我住她的手,“你不许说话。”   “爷,别为难他们了,玉儿此刻,此刻只想与你说说话……”   她嘴唇轻轻颤抖着,好似每说出一句话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他心疼地抱住她,“玉儿想说什么等伤好了再说。”   “只怕,只怕不能了……”她轻轻地笑了笑,额头上不断流下来的汗珠滚到脸颊,如一颗颗晶莹的泪,“爷早就,早就知道玉儿要,要下毒害你吗?”   楚慕知她要说什么,怜惜地用袖口帮她抹了抹汗珠,“先别说这些。”   “不,不,我要听实话。”   她倔强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他胸中气浪翻涌。   “没错,我早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她眼中泛出星星点点的光芒,烧得他的心疼如刀绞,“你以为本相不想?可本相没办法,你叫我怎么忍心亲手割下自己的血肉?”   “爷,还好你什么都知道,还好我没真的害了你……”她微微闭上眼,“玉儿懦弱无能,不能保护爷,只会害你,若有来生,我愿做爷手中佩剑,护你一生周全。”   “你说什么来生?你不会死。”纵然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楚慕的眼里却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   “爷,只可惜,连带着腹中孩儿也要一起去了,玉儿终究是对不起你……你那么喜欢孩子,我却不能为你,为你留下一儿半女……”   “孩子不重要,你最重要,本相命令你不许再说浑话,本相命带祥瑞之气,定能护你母子平安,相信我。”   “爷,那你原谅我了吗?”   “只要你活着,本相还许你一世荣宠。”   “若活着,我只求一路陪你,至死方休。”   “玉儿,你别再说了,本相必须即刻为你拔箭,不能再拖下去,你要记得本相要你活着,要你腹中的孩儿活着。”   “好。”   楚慕一手按住她肩膀,一手握住箭身,只听宁玉虚弱地吐出几个字,“爷……要记得……生死全由命……不要……不要为玉儿伤心……”   箭头拔下,鲜血喷出,染红了雪白的纱帐,浸透了那锦缎的被面。   “爷,休息一下吧。”竹韵一边命人在屋子里添了一盏烛台,又轻轻走到榻前,将一碗浓黑的药膏递给楚慕。   自从两天前夫人的血止住之后,便一直昏迷不醒,气若游丝,大夫都说没有活过来的可能,可相国大人不信,一直守在床头,一动不动。   楚慕接过药,将女子背上的纱布解开,竹韵见状默默退了下去。   萧子潇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大步走进来,立在门外,贵和门那场事变凡涉及者已尽数杀死,对外宣称秦家劫持帝君图谋不轨,并以围剿叛军之名义出兵霖州,唯独一人他实在很难处置,不由得问道,“爷,言子黛怎么办?”   楚慕目光一直落在宁玉的身上,上了药,把纱布给她包扎好,良久没有说话。   “言将军副将带兵与秦昔久正在对峙,谁也没有先出兵,此刻若是杀了言子黛,不知是否会……?”   他抱拳说完,只见楚慕轻轻把被子给女子盖好,又拢了拢她被汗濡湿的青丝,方起身走了出来。   “杀。”   他淡淡地吩咐,语气甚是疲惫,萧子潇知道他心系宁玉,可实事逼得如此,没有办法,“那属下觉得是否是要防范言将军。”   “你有什么想法?”   “属下认为爷应该亲自带兵。”   “本相倒是想。”他目光沉了下来,可他怎么放心的下玉儿?   “立刻派刘臻前去督军,并将粮草押送过去,你也随刘臻一同前去。”   “是。”   正说着话,只听屋内啪得一声,好似是碗掉在地上的声音,楚慕一惊,忙起身往屋里急走,只见床上女子正伸手够着放在身边的一碗水。   “玉儿……”他不敢相信地唤道,“你,真的醒了?”   萧子潇见到这一幕不知怎么眼角竟湿润了,他长舒了一口气,默默地退下。   女子脸色惨白惨白的,额头鬓角尽是斗大的汗珠子,嘴唇却干裂的很,想必嗓子一定也是干哑难耐,想要喝水了才不小心把乘药膏的碗砰掉,楚慕急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别动。”   有一股强烈的暖意透过她的手心,传到她的心里,身子立时失去力气,砰然又趴回了榻上。   楚慕小心的喂她喝了些水,见她眼神迷离好像马上又要晕死过去,不禁急道,“玉儿不许再睡了,你再睡下去要本相怎么办?”   他不知道她这一睡还会不会醒,那种等待中的煎熬他这辈子没有尝过,一旦尝了便此生不忘。   “可……可我……我好困……”她勉力支撑着方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话。   “只是困吗?”   “恩。”她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爷……别……别怕……玉儿不……不忍心……抛下你……”   “别说话了。”   他见她疼得好似又要支撑不住,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了命一样的艰难,连忙制止她,“爷都知道,你什么都不用说,只听爷说就行。”   她微微点点头,眼皮一磕一磕地勉强支撑着。   “玉儿你放心,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楚慕用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可那汗珠却一层层地涌上来,他知道她疼的紧。   她听了这话,轻轻露出一个笑容,小手动了动好似要去摸小腹,楚慕拍了拍她的头,“别急,先把伤养好。”   这两天楚慕当真过的担惊受怕,唯恐一个闪失宁玉就会离他而去,生命真的很脆弱,尤其在我们爱的人遭受这种痛苦时,所有的坚强都会化为虚无。   还好,她已经越来越好了。   清晨的阳光明媚而温暖,投进铜雀楼的窗格子里,微风轻轻吹拂着帘帐。   榻上楚慕刚醒,便立刻去看身边的女子,只见她如一只小猫一样蜷缩着趴在身边,姿势好似很不舒服,心道也真是难为她了,小半个月都只能趴在床上。   偷偷掀开被子一看,女子白皙的皮肤上都是汗珠,虽是盛夏,可铜雀楼冬暖夏凉,此刻更是干燥凉爽的很,她出了虚汗只怕是伤口疼的,不禁疼惜地在她肩膀上轻吻了一下。   下了榻,投了一块白帕子,轻轻把她叫醒,“该醒了,玉儿。”   女子轻轻动了动,瞥过小脸给他看,“早醒了。”   她见他手里拿的东西不禁红了小脸,“你,你又来?”   这些天每每她一出汗,他都给她擦身上,他又做的细致,碰到敏感部位还时常逗弄她,每次都弄得她面红耳赤。   楚慕不以为意,“你又出了汗。”   “可,可以叫竹韵来。”   “本相亲自伺候你,你还不愿意?试问本相伺候过谁?”   说罢,他一把掀开被子,手指有意无意地滑向她腋下的痒痒肉,宁玉身上有伤,想躲躲不及,想笑又怕牵动伤口,又无法反击,别提多难受,只几下功夫,就憋的满眼泪花,“爷,求你。”   楚慕也不再玩笑,认真地给她擦过每一寸肌肤,直到手指滑过她的小腹,眼神不禁热了起来,“玉儿,我,我想――”   宁玉见他这般神色,立即领悟了他的意图,“你你你――”   她是想说禽兽不如来着,她都伤成这样了,他居然,居然……   他却不等她说完话,竟俯身吻在她的小腹上,灵舌一路向上停在她敏感的脖颈上,她的小脸刷的烧起来。   “不要害怕。”他在她耳边轻柔地道,那略显沙哑的声音轻松地蛊惑了她的心。   她双手抱起她,不让她后背的伤口碰到床榻,不一会儿,屋子里便传来女子娇柔的喘息声。   白色帐幔在清风中徐徐飘荡,半遮半掩地挡住了那旖旎的画面。   长久以来的压抑、猜忌,这些天的担忧、心碎,她好转之后的激动、怜惜,一切的一切都使此刻的两人竭尽所能去珍惜彼此,没有什么比拥有对方还要可贵的了。   直到太阳都移到正中,棉棉来看宁玉,竹韵见屋里还没有动静,便立刻拦住她,故作镇定,“夫人不便见客。”   棉棉意味深长地看眼她,摇头意有所指地叹气,“哎,没有节制会伤身啊。”   然后转身就走了,留下竹韵尴尬地翻了翻眼皮。 作者有话要说:  呃!章节被锁,删除了部分**内容的说!   ☆、出征      宁玉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   这一日,宁老二却突然出现,见到他那副活不起的样子,她心绪渐冷,“你还来做什么?”   “我……”宁老二到底知道对不起宁玉,有些讪讪的,“听说你病了,我看看你,好歹我是你爹不是嘛!”   “你还知道是我爹……”她一时激动,连声音都颤抖了,“当初怎么和言子黛合起伙来骗我,若不是你,我何置于此?”   “你听爹说……”   “你还想说什么?”宁玉目光越发冷,似乎要下逐客令。   “是爹无能,当时爹也是为了保命,言子黛心狠手辣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宁玉瞥过头,似一刻也忍不了,“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宁老二老泪纵横,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这是你娘生前的东西,我一直带在身上,你拿着吧。”   宁玉见那绣着牡丹花的荷包,果真是娘的东西,心口酸涩,眼泪竟流了下来。   竹韵见状急道,“夫人您可不能哭。”她上前给她擦了擦眼泪,“小心着肚子里的孩子。”   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示意宁老二让他赶紧走人。   宁老二垂头丧气地去了,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宁玉也不说话,只紧紧地把荷包攥在手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   竹韵怕她憋出病来,本来就虚弱的很,便一边给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给她讲笑话。   直到午时,相国大人回来陪她吃饭,方见心情好了些。   楚慕脚步刚跨进铜雀楼,宁玉便听见动静,小脸往外张望着。   楚慕在外间换了衣服,不知和竹韵又说了些什么,好久都没有进这边来,宁玉不禁心里就烦躁些。   强撑着身子下了榻,才发现腿软得一丝力气都没有,才走几步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许是听见声音,楚慕迅速推门而入,见她如此模样,不禁皱了眉头,“你这是做什么?”   “听见爷回来了,想出去看看。”她小脸红了几分。   楚慕倒是一愣,随即拍了拍她的青丝叹道,“你急什么,爷回来就是为了看你,不会走的。”   他看出她的心思,许是怕他还在生她的气也或许是怀孕的缘故,醒来的这些天总是很粘他,他一刻不在,她便吃不好也睡不好,他这才迫不得已中午也赶回来与她一起用饭。   “是我急了些。”她垂下眸,额头刷刷地流下汗来,经这一折腾,伤口必然是裂开了。   楚慕赶紧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就要去解她的衣服,“给我看看伤口。”   她略往后仰了仰头,“没事的。是天气热的,我没那么疼。”   楚慕这才稍稍放下了心,鼻尖嗅到一股清新的香味,不禁俯身去闻她身上,“玉儿身上是什么香,好生让爷着迷!”   她提起袖子闻了闻,想到爹爹送来的荷包,便拿了出来,“是这个。”   “玉儿从没送过本相什么东西,这个莫不是给爷绣的?”   “这个……”   “难道不是给我的?”   见他如此说,宁玉笑了笑只好作罢,“是你的,你喜欢就好。”她把荷包搁在他手心里。   他只觉那荷包传来一股淡淡的异香,遂将荷包凑到鼻尖,那味道十分与众不同,“这是什么香料?”   宁玉也凑上去闻了闻,“放了荷花和艾草等,小时候娘亲做的荷包都是这个味道。”   “好。”他将荷包收起,外间竹韵已经摆好了午膳,立在门外。   “你想吃点什么,叫人给你端来。”虽说伤口开始愈合了,可经刚刚那一动不知会有多疼,楚慕心疼地不愿她下地。   宁玉知他心思,摇头道,“无碍的,我想陪着爷。”   两人用了餐,宁玉下午又开始犯困,楚慕便又哄着她睡了一会儿,回头又吩咐竹韵给她收拾东西,说要搬到别院去住,娇娘也一并同去。   因为重伤未愈,又怀了孕,所以这段时间她睡觉都很沉,这一睡一个下午的光景便都过去了,醒来时已经在马车上。   宁玉窝在楚慕怀里,揉了揉眼睛,“爷,为什么去别院?”   “明日,本相就要出征,你和娇娘在别院本相更安心。”   她心口一跳,“爷,我陪您一起去。”   “不成。”他一口拒绝,“你是女子,随军出征不方便,更何况你现在这般情况,本相万万不能。”   “爷,我只想陪着你,一刻都不想分开。”   女子声音有一丝哽咽,楚慕低头去看她,只见那双水眸里隐约的雾气萦绕,语气十分的委屈,他拍了拍她的头发,“乖乖留在帝都,等本相回来。”   这天夜里,两人相拥而眠。   翌日,楚慕出征的消息传遍了帝都城。   宁玉倚在廊下轻轻地抚摸着小腹,只有不到两个月的身孕,小腹还是平平,丝毫没有隆起的征兆,可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可爱的生命,让她对未来产生了无限的憧憬和向往。   棉棉绕过湖水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篮子,远远地便调侃,“在那里发什么呆,莫不是害了相思?”   宁玉缓过神,没好气地去看她,“哪里如你洒脱,萧子潇若知道你这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知道有多无奈!”   “不没心没肺又能怎么样,总不能伤春悲秋地,让人看着难受!”   说话间,她已走近,宁玉瞥了一眼她那竹篮,里面垫了个帕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走,采莲蓬去?”她不顾她意见,便要拉她走,她直觉后背伤口被人一扯,疼得呲牙咧嘴,“疼疼……”   棉棉见她果真疼得厉害,也不拉她了,只劝道,“在这里闲坐着有什么意思,不如随我找一只小船,撑到湖里惬意。”   她见她犹豫,又道,“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来采就行。”   棉棉本就好动,而且萧子潇临走时特意传了相爷的吩咐,说宁玉喜静,怕她一个人太寂寞,一定要她多陪她,所以此刻也不顾宁玉愿不愿意,拉着就往湖那边去。   直到傍晚,棉棉才意犹未尽地撑着船带她回来,经过半日的暴晒,宁玉原本白玉般的皮肤都晒得通红,一碰就火辣辣地疼。   刚上岸,竹韵正拿着封信等她。   “是爷送来的信?”宁玉一时激动,也不顾身上疼得厉害,疾步走过去。   “可不就是!”   竹韵将那信郑重地交到宁玉手里,她只觉原本疲累的身子瞬间充满了力量,拿着信便往屋子里去,谁也不理。   她前脚进门,棉棉后脚要跟进去,却被她嘭得一声关在门外。   棉棉回头,只见竹韵正抿嘴笑她,她撇撇嘴,“有没有我家潇潇的信啊?”   竹韵摇头。   “比相国大人还忙不成?看他回来我怎么收拾他。”   竹韵憋着笑默默地退出去。   屋内,一盆杜鹃开得正好。   女子迫不及待,却又小心翼翼地拆开信,“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书信中寥寥几字,却使她心口溢满了幸福和喜悦。   不禁提笔回道,“静赏庭前英落,闲等夫君归来。一切安好,万勿相思。”   一连一月楚慕的书信未断过,宁玉知他平安,也就安了心,开始坐在廊前做些孩子用的肚兜,衣服。   身上的伤也好了大半,又有棉棉和竹韵做伴,日子也过得飞快。   军营中。   萧子潇禀报军情后,楚慕提起笔,狼嚎蘸上浓墨,行云流水的字跃然纸上,突然手一抖,墨滴坠落,在纸上晕染开。   “爷这是怎么了?”萧子潇见他神色有异,立即上前。   他只觉头脑里隐约传来一片蚊蚁萦绕的振翅声,一点点变大,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筋脉里冲破而出,皮肤一寸寸地冷下来,一股难耐的痒痛从骨头缝里钻出,这种感觉简直身不如死。   “快传随军御医——”萧子潇见他面色苍白,只觉不好,立即朝外面喊道。 作者有话要说:  夏天感冒发烧也是够了,没有比这更难受的了,大家要注意身体哦,么么哒~   断更三天真是对不住咩!!   ☆、荷包   皮肤里像是有无数蚂蚁在爬,他忍不住撕开胸口的衣襟,挥袖将案上东西哗的一声全都推到地上,跌跌撞撞间袖子里的香包掉了出来,怪异的清香味扑鼻而来,他顿时觉得清醒不少。   御医走进大帐见此情形,目光不由得落在那个荷包上,萧子潇不明所以,急得一把将他揪过来,“你还看什么看,还不给大人把脉。”   只见楚慕肌肉抽搐似没法控制般地到处乱撞东西,大帐里凡是能动的都被摔碎打翻,如一头发了狂的猛兽,他立时脑门出了一层冷汗,“这,这莫不是中了毒?”   萧子潇一怔,“什么毒?”   如今正值与秦昔久僵持的关键时刻,他们军营戒备森严,怎么就突然中了毒?   楚慕此刻根本无法抑制身体里的狂躁,不得不用肢体发泄出来,可脑子却还没有完全糊涂,听见御医这般说,心中的猜疑渐渐明了,他惨笑一声,捏紧了手中的荷包,“我竟如此信你——”   萧子潇一听楚慕这话,“爷是有什么发现?”   只这么一会的功夫,身上的痛楚似渐渐退去,他眼前模糊一片,一脚踢翻面前的桌案,将手里的荷包扔给萧子潇,“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他扔的方向并不对,萧子潇没有接住,那御医赶忙上前捡了起来,放在鼻间一闻,吓得面色惨白起来,“这,这就是产自南疆的奇药,与夫人当时镯子里的药水的成分是一模一样的。”   “你再说一遍?”   楚慕目光凄寒,此刻心里的痛已淹没了身体的狂躁,像是被人狠狠照脸打了一巴掌,打得他天旋地转。   怎么会是她?   “爷,还好你什么都知道,还好我没真的害了你……”   “玉儿懦弱无能,不能保护爷,只会害你,若有来生,我愿做爷手中佩剑,护你一生周全。”   “若活着,我只求一路陪你,至死方休。”   她那日为他受了一箭,差点送了命,一切还就在眼前,可转眼间就让他看到这么残忍的事实,难道一切都是她的苦肉计?   荷包是她亲手做的,是她亲手交到他手里的,难道还会有假?   就像那日她毫不留情地将下了毒的茶水端给他一样。   他可以原谅她一次,可怎么原谅得了第二次?   “这……”那御医嘭得一声跪下,“有人要害爷……”   他猛然拔出剑,剑光凛然,寒光刺目,萧子潇骇然,立马上前拦住他,“爷,不可。”   可他的剑却没有指向那御医,而是反手割破了自己的手臂,衣袖被斩断,结实的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触目惊心。   “再见面,本相要亲手杀了她,我要食她肉,喝她血——”   他目光狠厉,声音怆然,可话音刚落却猛然栽倒在地,他说过她是她的血肉,可他这次却非要亲手割下来,疼,真的太疼了。   “爷——”   萧子潇惊喝一声,御医连忙上前。   一连数日没有收到楚慕的信,宁玉的心像生了草一样的荒,夏日本就燥热,她更是坐不住地在廊前来回踱步,双手纠缠着一条帕子,都快要把那帕子扯碎了。   “你说爷怎么不回我的信,会不会是受伤了?”   棉棉无奈地摇摇头,“不会,潇潇的信里说一切都挺好。”   “那难道是生我的气了?”   “你就不要瞎猜了。”棉棉叹口气,目光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一会儿也呆不住的人,“难道有了身孕的女人都这么喜欢胡思乱想吗?你们离的这么远,相爷有什么事值得和你生气呢?”   “那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十三天了。”   不怪她将日子记得那么清晰,自从楚慕走后,她每日最开心最期待的时候就是楚慕的信到的时候,如今突然这般冷淡,叫她怎能好过。   “他们在打仗,相爷不知有多忙,哪里能每日都写信派专人给你传家书呢,纵然他心里记挂着你,也总有疏漏的时候,你现在应该好好保重自己,等相国大人回来时,给他生个又白又胖的公子方是头等大事!”   “话是这么说……”   宁玉双手放在小腹上,心里总不踏实。   “你看?”棉棉拿剪刀剪断手上的线,一只老虎鞋就做好了,那做工自然是很好的,她在她眼前晃了晃,“别愁眉苦脸的,看我给未来小爷做的这只鞋可还看得过去?”   “还早着,你就帮我备了这么多,怎么用得过来!”   “他以后可是小爷,凡是穿的用的那还不是越多越好,没准还不够用呢!”   宁玉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跟她摆弄了一会儿,可还不到一炷香功夫,就又坐不住,右眼皮跳也开始跳起来,心烦意乱的很。   十日后,帝都传来消息,相国大人兵败身死。   朝廷一时之间混乱无比,无数相国党一夕之间都投向帝君,凡不顺从者,皆抄家灭门,整个帝都充满了凝重的血腥味。   铜雀楼被凯旋回城的士兵霸占。   孔雀台被帝君征用,据闻孔雀台上大宴群臣三日未散。   好在这处别院当年相国大人是以手下的名义买下的,又在帝都城外,较为偏远所以暂且没有被查处,但帝都城内到处都张贴着搜捕楚慕家眷的告示。   而别院内,棉棉和宁玉还毫不知情。   一连一个月没有收到书信,两人就算再容易说服自己也不敢那么天真了,把消息带回来的还是从帝都买东西回来的竹韵。   可竹韵前脚刚气喘吁吁地进屋把事情说完,宁玉还未来得及反应,别院的大门口便传来一阵打斗声,似乎是有人闯了进来。   “怎么办?”竹韵急问。   “先出去看看。”宁玉疾步往外走,却被棉棉拉住,“危险,你别去。”   只说了两句话的功夫,已经有人穿过长廊走了过来,那身形正是秦昔久。   宁玉跌坐在廊前的椅子里,眼神空茫地盯着地面,她不敢相信竹韵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可秦昔久竟公然闯了进来,眼睛是无法骗人的,纵然刚刚她还能撑得住,可这一刻,却无法抑制那种令人窒息的痛感。   “你们是什么人,给我滚出去——”   棉棉愤怒而惊恐地朝他扑过去,却被他手下一柄长剑抵在脖颈上,“少放肆。”   秦昔久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宁玉身上,她却并不看他,眼神没有焦距般地不知盯着哪里,身子好似有些发抖,他胸口不由得一窒,暗暗地握紧了拳头。   “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棉棉虽被剑抵着脖子,可气势却丝毫不减,目光中也没有一丝惧怕,她就是这般要强地硬撑着,“如果敢在这里撒野,相爷回来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呵……”   那手下不禁轻蔑地笑出声,手中的剑略向前一顿,贴住她的肌肤以示警告。   “公子,怎么处置?”   秦昔久这才从宁玉身上拉回视线,挥了挥手示意把人都带下去。   “放开我,放开我,小玉,小玉……”棉棉被那人粗暴地拉扯着,不断回头看宁玉,可她却始终没有抬头。   阳光恰到好处的温暖。   空气里静默地仿佛没有一个人。   他得胜归来,第一件事就是寻她,如今寻到了,却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开口。   良久,宁玉茫然地抬起头,“他在哪里?”   “他死了。”   “不可能——”她突然死死地攫住他,她绝不相信他就无声无息地死了,他在她心里是无所不能的,怎么会轻易地死了?   “他真的死了,最后一战,言将军率军进入我们设下的圈套,中了林中瘴气的毒,全军覆没,我亲自率领一队骑兵冲杀入他们营帐,虽未亲眼见楚慕尸体,可他本就中毒又中了瘴气的毒,定活不过三日。”   “中毒?”她目光锐利,“什么叫做本就中毒?”   “这……”他背过身,“这件事以后再和你细说,今日我是来接你回去。”   “回哪里?”她冷声问着,身子已不知不觉僵硬如冰。   “回秦家。”   她冷笑,眼泪噙在眼角,一个忍不住就要流下来,真是莫大的笑话,她为什么要和他回秦家?   “我哪也不去。”   “你不和我走,很快就会有人把你抓走,你是楚慕明媒正娶的夫人,帝君不会放过你。”   “是啊,你也知道我是他的夫人,那我怎么能走呢?”她挑眉看向他,目光凄厉而嗜血,“倒是你,拜了什么官,加了什么爵,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是踩着我夫君的尸骨获得那一切!”   “你就如此爱他?你置我于何地?我才是与你先有婚约的夫君。”   “你未娶,我未嫁,就什么都不是。”   她的表情那么冷漠,冷得他心底涌出一层层的寒气,纵然他杀人无数,却从未如此寒冷过。   “我娶你,我现在就要娶你。”他抱住她的肩膀,拼命想要让她没有一丝温度的目光看向他,可她却执拗地不肯。   “晚了——”   那嗓音纠结着莫名的嘶哑,撕扯着他的心脏,让他鼻尖发酸。   “你就那么确定我没有他好,你就不想知道我将来会怎样爱你?他能给你的所有我一分不会少,他不能给你的后半生,我陪你走下去,难道这还不够吗?”   她沉默的回应放肆生生地在他胸口穿上一剑,他踉跄后退,“我竟比不过一个死人!!!” 作者有话要说:     ☆、寻觅      十天后,秦昔久再次出现在宁玉面前,帝君派他驻守霖州,他要马上启程了,他想如果这次宁玉还是不肯,那么,他除了强行将她带走,别无他法。   可她却冷漠地回答他,“我跟你去。”   这一刻,他不知有多激动,连日来的消极全都化为乌有。   可她却又说,“相爷尸骨一日未见,我便一日不能合眼,他的孩子已经来了,他的孩子以后还要在他坟前焚香烧纸,怎能让他暴尸荒野,走得如此寒酸!”   自从那日以后,宁玉便离开别院跟随秦昔久一路往南,她从未出过这么远的门,心中却丝毫没有忐忑不安,一心一意地念着楚慕,也许她并不是要找他的尸体,而是,她觉得他还活着。   相国大人之死震惊了整个大景,坊间也传得很快,百姓虽惋惜,却也只是饭前饭后多了一份谈资罢了。   帝君重掌朝政,重振朝纲,整个大景似刚从一场腥风血雨中挣扎出来,躁动不安,可宁玉却觉得这仿佛是另一场动荡的前兆。   没有人记得相国大人曾有的英明,没有人关心相国大人是否没死,人们疯了一样地迎合帝君的旨意,恨不得立刻与相国大人划清界限。   只有她一人,还在苦苦寻觅。   快马加鞭赶到了霖洲已经是五天以后了,她在那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跟随着清理战场的士兵挨个去找,甚至不顾自己的身子,跳进那葬人的大坑,却一无所获。   秦昔久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只需要她在哭得无助时给她清理出一块清净的地方,只需要她在看见那些狰狞的死状想要呕吐时给她递上一袋干净的水,只需要她体力不支即将晕倒时给她一个肩膀。   他想她总有一天要面对现实,楚慕真的死了,这是他唯一的底气。   战场清理完毕,她的意志也全部崩塌,生了一场大病,却为了腹中的孩子坚决不肯吃药,整整熬了两个月,方渐渐有了起色。   秋日里风紧得很,她的身体也不宜早晚出行,可她却丝毫没有放弃要折磨自己的想法,整日穿着一个青色的袍子往出跑,那长袍连着帽子,包裹住那纤细的身子和茂盛的青丝,每每出门都灌满了风,好似要将她吹倒。   她的身影出现在山谷,悬崖,树林,村庄,河岸,霖州范围内的每寸土地都被她走遍了,可惟独不见他。   “你到底在哪里?”她时常这样喊,可山谷里只传来一圈一圈冷漠的回响。   “你若还在,人世间我已走过千万里,可你若不在,我还能到何处寻你?”   累了,她累了。   宁玉轻轻抚摸着已经隆起的小腹,她走不动了,泪水簌簌地掉下来,她想蹲下,想躺下,想趴着,想把心揪出来,想跳进河里,想跳下山谷,想用一切姿态和形式去发泄积压在身体里的痛苦,可没有用,无论她怎么哭怎么喊,她胸口那里的黑洞却怎么也堵不上了,疼,疼得她想放弃一切,想就这么随他而去。   她跪地上,看着湍流的小溪,小腹的坠胀使她难受极了,她知道她不该这么折腾了,她到了极限了。   秦昔久的身影缓缓从林子里走出,拉起她的手,“累了吗,跟我回去吧。”   宁玉恍惚地抬头。   从帝都来霖州的时候很匆忙,后来宁玉求秦昔久把棉棉和娇娘都接过来住,娇娘神智不清楚自然没的说,可是棉棉却说什么都不肯来这里,只说要在家里等萧子潇回来。   宁玉自那日腹痛之后,便不敢再随便出门,整日呆在屋子里养胎,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还会和侍女闲聊几句话,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却从没见她笑过。   这一日傍晚,她刚刚躺下,便听见敲门声。   她这里很安静,侍女也早早地被她遣退,知道定是秦昔久来了,便起身穿了衣服,推开门,见他折扇在手,却没有小时候那般风流不羁的神态,反而眼神炙热,似饮了酒。   “这么晚……”   “我来看看你。”他拦住她的话,唯恐她一句话便将他赶出去。   她却垂下头,“深更半夜男女不同处一室,有什么话还是明日再说吧。”   “你是真的避讳这些俗礼还是厌烦我?”他哪里能猜不到她的心思,从小一起长大,后来虽然疏远了,可从小养成的性子她至今未改,她是撒不得谎的。   “究竟是哪个又有什么重要!”她叹一口气,侧过身让他进屋。   借着月光,点了桌上的蜡烛,宁玉给他倒了杯茶,那茶握在指尖尚有些余温,他淡淡地舒了口气。   楚慕死了,他有大把的时间等她改变心意,他何必要这般急躁?   “身体怎样了?”良久他将茶饮尽。   “很好。”她坐在另一侧,指尖在桌上画着圈圈,“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   “玉儿……”他长叹一声,一时间竟觉得酸涩难耐,“和我何必要把界限画的那么清楚呢?如果你是怨我杀了楚慕,可我想告诉你,我们注定要死一个,难道如果我被他杀了你就会开心?”   女子不断转动的指尖轻轻顿住,目光游离地看着灯下的影子。   “别再折磨自己了!”   “我并非想要折磨自己,我只是……”她突然失控地哭出来,强绷着嗓子里的哽咽道,“我只是太痛苦了。”   这么长久以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么毫无顾忌地哭,秦昔久眸中染上一层水雾,心里既嫉妒,又心疼。   “可是我又不能哭。”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为了他我要坚持下去。”   他目光落向她那浑圆的肚子,“可有为以后打算过?”   “等我胎气稳定,我要离开这里。”   他微微一惊,“你能去哪?你为何偏偏不考虑让我做你孩子的父亲?就没想过或许我会像亲生父亲一样疼爱他?”   “但你,是杀了他亲生父亲的人。”   她轻轻地道出事实,也将他们的距离拉的更远,“玉儿……”   “别说了,这不可能。”   秋日里,太阳似乎离地面更远了些,温度也不似盛夏那般火辣。   怀胎足足有六月,宁玉时常需要走动,所以经常去街上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走。   这一日街上来了一拨外地的杂耍,表演新奇,在街角一场接一场地演出,十分受欢迎,街上的人都往那里涌动,宁玉本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看了些会儿,又因着肚子大不方便,自然想找清净之地,遂一路都是逆着人群走。   恍惚间,她仿似看见一位白衣公子,青丝高束,白袂飘扬,在人群里穿行,举手投足间的动作与楚慕竟是如出一辙。   心口倏然间狂跳不止,她抑制不住地狂喜,提起裙摆朝着那方向跑去,可转瞬间,那人拐进了巷子里。   她焦急地加快步伐,等追到巷子里,已不见人了。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她双手拢在唇边大喊,目光在交叉的小巷里四处游走。   真是没用,她无比恼恨地四下张望,心里却渐渐明晰,几个月了她都没有楚慕的一点点消息,若是他还活着,怎么会忍心不来找她,或许,他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   天气的冷清总敌不过心里的冷意,她轻轻地将袍子拉紧。   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一个小院的门被推开,白衣男子缓缓走出,他转身关上门,身子一直是背对着她,可那身形太像了,她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冲动。   她疾步上去拉住他的手,那手心有相似的茧子,一样的宽大温暖,她胸口霎时涌进一股浪潮。   他身子顿住,良久才回过头,眼神陌生而疏离。   她的眼泪便簌簌的流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噙着泪,怅然一笑。   “公子莫怪,我认错人了。”   那人神色变了变,抽出手转身扬长而去。   “玉儿……”   宁玉一直看着那个背影,良久才茫然转身,身后秦昔久堪堪站在那里,伸出一只手正唤她过去。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跟在你身后,只是你没有发现。”他叹了一口气,“你从来没有发现过。”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他那双眸子,眸子里写尽了等待和哀伤,或许是因为当年他前来退婚时便在心里深深埋藏下的怨恨,她从没给过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却将他对她的万般好视若无睹地享用着,嘴里还时常怨毒地表达恨意,她的确恨他与楚慕为敌,可细想想,也的确该为这段时间他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感到心愧。   “昔久哥……”   “没事。”   他抚了抚她的青丝,“永远不要说对不起,过去我做的那些事又何尝一句对不起能偿还的清,一辈子那么长,我只想用以后的时间偿还你。”   “你当真不嫌弃我嫁过楚慕,还怀了他的孩子?”   “你嫁过谁无所谓,我要的人是你,孩子是谁无所谓,重要的是那是你的孩子,玉儿,你要相信我。”   “为什么对我如此情深?”   “从小定下的婚约,从小便视你为妻,我这么执着的人,怎么会轻易改变心意?”   或许,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就已经注定这段难舍难分的缘分。   “昔久哥哥,昔久哥哥……”   那清甜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际,却是他们永远也回不去的记忆。   “你可以不爱我,但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嫁给我。”   他郑重地牵起她的手,将她拽到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子      秋日里总是天朗气清。   亲事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红绸喜字,满院的张灯结彩,很快吉日就近了,虽是再嫁,可秦昔久却丝毫不肯怠慢她。   “姑娘,只剩最后一天了,您还是再试试这喜服吧。”侍女端着大红的衣服立在她身侧,可她本就对这些没有要求,更何况她身子不方便,实在不愿意动。   “不用试,你下去吧。”   那侍女犹豫一阵,“那这花冠总该试试好不好看。”   她又将一顶极精致的花冠端到她面前,她只觉得恍惚,曾几何时,她是为楚慕凤冠霞帔,这才不到一年,竟是这般光景。   手指轻轻抚了抚那上面点缀的珠子,忍不住赞叹,“真漂亮。”   “是啊,这是公子为姑娘特别选的样式,找了多少师傅才做出来的呢!”   那侍女看了看镜中她毫无喜色的眉眼,忍不住多嘴,“公子这么为姑娘尽心,就是不想让姑娘留下遗憾,您还有什么不高兴呢?”   “他的确有心。”   宁玉微微一叹。   “那我帮姑娘试试这头冠吧?”她起身上前,宁玉这次却没有说话。   这一夜,她一直未睡。   这几个月来,她几乎每夜都睡不着,早已习惯了深夜的寂静和漫长,只是今夜却又不同,过了这几个时辰,她就要再次嫁人了。   到底是心不静,漆黑的天幕中刚刚放出一丝天光,她便起身穿了衣服,侍女们都还未醒,她也不想惊扰她们,只一个人从角门出去。   巷子里还很黑,雾气很重。   刚转到街角,便见一位白衣公子背着身子站在里,目光正是看着她住的那所院子。   宁玉心头浮上一抹奇怪的感觉,轻轻走上前去问道,“公子是在等人?”   良久他才转身,“恩。”   “起的这样早,你等那人该是很重要吧?”   “是我曾经挚爱的人。”   他的一双眸子比这夜色还漆黑,闪烁的目光里复杂无比,一抹狠历,一抹痛苦,“但她却一次次把我推向万劫不复,你说,她是故意害我的吗?”   “公子不要急。”   她淡淡的笑,手抚摸上自己的肚子,“我相信她一定有难言之隐,如果她不值得,公子又怎么会如此爱她呢?公子不如问问自己的心。”   “问过千万遍了……”   他目光倏然转冷,急上前一步,宁玉的心头狠狠一颤,可就在这时她的手却被拉住,“姑娘怎么在这里,该回了,今日可是你的大日子。”   宁玉抬头去看那白衣公子,却再也看不见他眼里的那种神色,她苦笑,“告辞了公子,我该回了。”   天还是没有亮,将她笨拙却纤瘦的身子一点点被晨雾吞没。   梳妆镜前,女子打扮得红艳如火,可那寡淡的眼神里却隐藏不住浓浓的疏离,喜娘给她盖上盖头,便扶她出了门。   “还真要嫁人?”刚踏出房门,只听一声冷喝,那语气竟是那么熟悉,宁玉心跳到了嗓子眼,一把揪开盖头。   “爷,你真的来了。”   她目光落在那白衣公子身上,只见他容颜如画,青丝飘扬,喜悦的泪水忍不住一串串地掉下来,“当我在街上第一次见到你的背影,便知道是爷,果真是你。”   旁边那喜娘着实吓了一跳,正要惊叫往外跑,被萧子潇一掌劈晕,“爷,快走。”   只见院外已经有无数侍卫涌了过来,他神色微变,拉住她的手便往外去。   萧子潇跃出院子挡住先扑上来的几个侍卫,楚慕抱住宁玉,纵身翻出高墙,萧子潇紧跟而来。   三人不敢耽误,即刻策马出城,宁玉坐在楚慕后面,抱紧了他的腰身。   这一刻,她无比满足,他活着就好。   快马加鞭地赶到城门,城门上却突然出现一大批的弓箭手,数千只剪对着他们,楚慕和萧子潇纷纷勒住马。   身后凌乱得马蹄声也越来越近。   宁玉紧张地把小脸紧紧地贴在他背上,抱紧了他的腰身。   “楚慕,你竟然没有死。”   秦昔久的马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冷然地直视楚慕,“没想到那么厉害的毒你都能解,连本公子都不得不佩服你,只可惜今日你还是落入我的手中,你终是输了。”   “话别说的太早。”   楚慕抱着宁玉旋身跃下马,抽出手中长剑。   “想要单打独斗?”秦昔久笑得满面春风,“除非你把玉儿亲手给本公子送过来。”   “秦公子是不敢?”   “你觉得我带了这么多人来,有什么必要跟你单打独斗?今日是我大婚的日子,我也不想大动干戈。”   宁玉目光略向四周,只见城楼上人数又增了一倍,若想走,恐怕是难了,她心口剧痛,一把推开楚慕,跪在地上,“昔久哥,让我们走吧。”   他冷了眸,“不可能,你与我从小立下得婚约,要守一辈子,百年之后,我还要携你的手归于黄土。”   生是他的人,死也是他的人。   “你这又是何苦?我还能给你什么呢?”   “我要你以后的每一天。”   “我知道以楚慕的身份你们是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的,但如果他死,我就跟他一起死。”   和他在一起,她无惧生死。   楚慕眸光变了变,一把将她拉起,粗粝的手滑过她的面颊,“我不会让你死。”说罢,手中的剑已经朝秦昔久刺去,秦昔久挥手示意,身后的士兵上前,将楚慕和宁玉围住,长剑朝他们刺去,就在这时,楚慕却突然腾空而起,将宁玉抛了出去。   “不要——”   宁玉惊叫,身子被秦昔久抱住。   她受痛,“秦昔久,你要杀他,我这辈子都会诅咒你,诅咒你一生一世不得所爱,我真的会和他一起死,你永远都见不到我——”   “和他一起死,难道连孩子也不顾了吗?如果你肯心甘情愿地回来,我今日就放了他又如何……”   “你真的肯放了他?”宁玉怔住,心里燃烧起一丝希望,“这么多人都看见了楚慕,你要怎么跟帝君交代?你不怕他会灭了秦家?”   “我怕,但此刻我更怕你死。”   宁玉看了看被一步步逼退的楚慕和萧子潇,“只要你放他们走,我就什么都答应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尾声      南方的气候温热而潮湿,而宁玉却在终年如一日的沉默中,变得愈加成熟娴静。五年,就这么平淡如水地从指间划过。   而人们总是善于遗忘,不知还有多少人会想起曾经的大景国有一位经天纬地的相国大人。   “娘亲~”   楚桓奶声奶气地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五彩细娟糊的风筝在她眼前使劲儿晃了晃,“娘亲,陪桓儿放风筝去吧~”   宁玉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低头宠爱地将他抱坐在腿上,“小脸怎么这么脏?”   身后跟进来的丫头墨画忙递过来一个干净的帕子,“刚刚小公子跑得急跌了一跤,险些摔坏,还好有秦公子在。”   “是啊娘亲,是秦舅舅及时拉住了我。”   小楚桓不用宁玉帮她,自己拿起那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抹,弄完就把小脸埋进娘亲胸口,恐怕娘亲会说他般地撒娇。   “你啊。”宁玉早猜透他这点小伎俩,却故作生气地把他放到地上,“娘亲有没有说过不许你到处乱跑?”   楚桓嘟嘟嘴,却上前抱住她的腿摇啊摇,“桓儿错了,桓儿再不惹娘亲不开心。”   那小可怜样着实惹人疼惜,墨画心疼地连忙上前岔开话题,“小公子今儿玩的开心是因为秦公子回来了,秦公子给小公子带了不少好玩的东西呢!”   “桓儿这么喜欢秦舅舅吗?”   “喜欢。”楚桓见她不生气了,立刻又活泼了起来,伸手搂住娘亲脖颈,小脸贴上去,“舅舅会陪桓儿玩儿。”   “娘亲也会陪桓儿玩儿啊?”她抱着他坐到桌前,剥了个核桃递给他,“舅舅很忙,以后不要时常去烦扰他!”   楚桓想了想,“可娘亲是娘亲,舅舅是舅舅,不一样。”   宁玉浅笑,揉了揉他那精致的脸蛋,“有什么不一样?”   “舅舅可以像爹爹一样陪我玩儿。”   宁玉愣了愣。   丫头墨画闻言咳了咳,外人不知道,可是她这个贴身的侍女再清楚不过,表面上虽称她为夫人,可这么多年却未见她伺候过秦公子一次,秦公子在她房里睡的日子五根手指就能数的清,而且据她观察,两人只是躺着,从未有夫妻之实。   夫人这孩子不姓秦反而姓楚,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小公子,我们还是出去玩吧,别打扰你娘亲了,来……”见夫人发呆,墨画伸手要去抱楚桓,可楚桓却小手搂紧宁玉的脖颈,“不,我要和我娘亲在一起。”   “你先下去吧。”宁玉打发了墨画出去,心里却十分不好受,不禁搂紧楚桓。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回家呀?”他摆弄着手里的风筝,嘟着小嘴问道。   “很快爹爹就会接我们回去。”   “真的吗?”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是上次娘亲就是这么说的。”他使劲地掰开几根手指头,“上次应该是好几个月前了。”   “你记得倒是清楚。”   自从五年前霖州城门口一别,她就再没见过楚慕。   她以秦夫人的身份在秦昔久的后宅住下,早产生下了楚桓,桓儿极聪明,还知道心疼娘亲,有时候她真想把这一切分享给楚慕听,可是她没有丝毫办法。   这几年秦家也并不如意,秦氏功高盖主,帝君自是难以容下,朝局稳定之后便开始一而再地为难秦家,秦家的怨气膨胀,欲望也越来越大,早已不想辅佐帝君,常年厉兵秣马恐怕随时准备出手。   而据传闻楚慕在北方集结旧部,凝结新势力,恐怕也是伺机而动。   只是还听说,这几年他一直未娶。   大概是玩得累了,小桓儿在娘亲的怀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这真是一个漂亮的孩子,那精致的五官像极了楚慕,宁玉盯着他看了许久,将他的小脸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起身小心翼翼地把他平放在榻上,将床帐拉好。   傍晚霞飞漫天。   宁玉坐在窗口乘凉,略带潮湿的微风拂过面颊,时间久了,她这身子也越来越适应南方的气候。   她轻轻抚摸着手腕上那个青色的玉镯,又抬头抚了抚头上的那对钗,思念便如洪水般淹没了她的五脏六腑,但却不是窒息的感觉,反而异常平静。   “五年了,你还忘不了他!”   身后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的,坐在她旁边,无声无息地陪着她。   “你回来了!”   她淡淡地应一句,良久才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没有少年夫妻之间久别重逢的万般喜悦,反而倒像是熟悉的亲人一般。   秦昔久与五年前差别很大,他再不穿那身青色束腰长袍,最常见的是一身黑色朝服,他也很少拿折扇了,那绢丝绣花的十八骨折扇曾是他睡觉也不会离手的武器。   他把茶杯拿到鼻间一晃,“怎么没喝今年的新茶?”   宁玉摇摇头,“旧茶往往也别有一番味道,我倒是很喜欢。”   “什么都喜欢旧的。”秦昔久把茶杯顿在桌面上,“我知你念旧——”   语气里似有些不悦。   她念旧物,以前穿的衣服首饰都当做宝贝一样留着,她念旧人,所以不给他一点点机会。   他一直以为只要把她留在身边,总有一天她会在熟悉中慢慢地感动,可她却丝毫没有,难道他没为她付出过吗?他甚至为她放了最大的敌人楚慕。   宁玉不惊不慌地抽出帕子擦了擦桌上溅出来的茶水,又去外间取了侍女煮的新茶过来,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听说你给桓儿带了好多东西回来?”   “只是顺便带以一些稀罕东西。”秦昔久神色缓和些,“几个月没见,桓儿又长高了。”   “小孩子总是长得快。”   一时间两人都无话,秦昔久目光落到她的脸颊,这个二十刚出头的女子依然容颜姣好,虽生过孩子,可还保持着少女一样的稚嫩。   “从你嫁给我已经有五年了,我们什么时候会有自己的孩子?”   他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我从没强迫过你,我也不想那样做,可你不要让我等得非那样做不可。”   他的语气好像是在警告,她的胸口开始狂跳,双手用力握住他正要解开她衣带的手,“昔久哥,玉儿真的很感谢你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照顾……”   她惊慌地起身站在他面前,颤抖着手指去解衣带,“玉儿的身子有什么可贵,你若喜欢……”   “住嘴——”   秦昔久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反应,“就算你不想我碰你,也无须故意将自己说的如此低贱,我不需要你的感激,我也并非只想要你这身子的禽兽。”   他甩袖起身,“我想要你,仅仅因为你是我秦昔久明媒正娶的夫人。”   说罢,他转身出了门。   宁玉吐了口气瘫倒在地。   她怎么能说服自己去接纳他,她只嫁过一次,只嫁过一人,其他的她盖不承认。   桓儿平日里大多时间都是宁玉亲自照顾,身边一个侍女墨画,再有两个奶娘,院子里便再无别人,十分清静自在。   楚桓四岁时秦昔久便给他请了教书的先生,每日作息都是固定的,卯时初刻起床,念书到辰时,到了午后便可以自行去玩儿,毕竟年纪还小,无须太过疲累。   这一日宁玉刚睡了午觉,楚桓便将她摇醒,说是听守卫说街上从北方来了一拨手艺人,做的泥人跟真的一样。   宁玉也许久没去街上逛了,此刻见楚桓如此大的兴致,便领他出了门。   刚一出府,就见街上人流都往一处去,楚桓性子十分活泼,很快被街道两边的新奇事物吸引了去,害得宁玉不得不对他吹鼻子瞪眼睛。   楚桓还是很怕宁玉生气的,只要她一哼声,他就立马乖乖跑回来扯住她的手,“娘亲怎么又生气啦~”   那群手艺人的确名不虚传,做得泥人神采飞扬,栩栩如生,但宁玉却被他们的口音吸引了去。   “你们可是帝都来的?”   那中间一位年长的老者略打量了眼她,“夫人也是从帝都来的吧?”   “没错。”   楚桓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做泥人的年轻人,宁玉将他护在身前,便与老者闲聊起来,方知原来帝都城如今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帝君身边无可重用之人,朝廷局势不稳,楚慕和秦昔久两家虎视眈眈,恐怕不久就要打仗,所以他们才趁早来霖州,一来霖州物阜民丰容易做买卖,二来正好躲避战事。   “娘亲,你在想什么?”楚桓拉了拉她的衣袖。   “没什么,桓儿,我们回去。”   后来的两个月,秦昔久便不在府中住,他不断征收新兵入营,还时常亲自教练新兵,即使宁玉只是在庭院中闲时赏花望月的女流之辈,也深深感觉到了局势的紧张。   不久后,帝君早朝当庭发怒,据说是因为秦昔久当年故意放走楚慕事发,要治秦家失职之罪。   当夜,秦昔久便亲率南军秘密北上,想要直捣帝都。   “娘亲,秦舅舅这次出门什么时候能回来?”楚桓坐在桌案前一板一眼地拿着毛笔抄着一本诗卷。   宁玉摸了摸他额头,“你这么想秦舅舅?”   “秦舅舅待我最好,我自然想着他。”楚桓放下笔,“娘亲,不如你带桓儿去寻秦舅舅去吧,听说他去了帝都,帝都好玩儿吗?”   “帝都嘛……”   宁玉微微叹息,眨眼间秦昔久已经离开有三个多月,每月虽有书信,可也总是寥寥数字,只言片语,难以知道他到底近况如何。   就在这时,墨画急匆匆地跑回来,“夫人,不好了。”   宁玉心口一跳,猛然站了起来,“何事?”   “前几日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宁玉闻言刚忙让人照顾好楚桓,疾步随墨画去了。   因着秦昔久平日里传回来的消息不多,宁玉便时常派府里的人往北去打探消息,而那几个人这次却说南军与帝君螳螂捕蝉,楚慕乃是黄雀在后,突然出奇兵,攻下帝都城,杀死了帝君,择日就要称帝,而南军受萧子潇带领的数千骑兵追杀,一路败退回来,就快要进城了。   一切好似来得太快,宁玉几乎承受不住。   “你说楚慕要称帝了?”   “恐怕日子不远了。”   一直到傍晚宁玉也没等到秦昔久,夜里哄楚桓睡下,许是到了三更时分她刚睡熟,只听有人来报说城门打开,南军一并涌入。   宁玉赶忙披衣起身,只见秦昔久已经进了她的院子。   他一身戎装,神态有些疲倦,见了她却只轻声问了句,“桓儿已经睡下了?”   宁玉轻轻点头,他已迈步去了楚桓床头,给孩子盖了盖被子,“我已三日未合眼,这小子睡得倒是香。”   “时辰还早,你也睡一会儿吧,外面有人守着,若有异动立刻会来禀报,你安心地躺下吧。”   “你是站在我这边?”   屋子里倏然静默了,她怔怔地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回答,秦昔久暗嘲自己一声,衣甲未除,便在楚桓旁边躺下,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宁玉轻轻退出去,吩咐墨画去厨房做了些吃食。   走出院子,到处都是士兵,她这心里乱如荆草,她到底该站在哪一边,她自己也不知道,若是从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楚慕,可是五年后的今天,她已然不能够那么决绝。   楚桓见到秦舅舅回来了,自然开心,可小小的他也发现了这次的非同寻常,城里到处都是士兵,他也不能随便出去玩儿了。   “娘,是爹爹要来了吗?”   楚桓这几日总是在问这个问题,可是宁玉回答不了。她时常登上城楼,极目远眺,可那空荡荡的狂野却连只走兽都看不见。   平静的日子只维系了不到十日,这天她刚刚起床,还未来得及梳头,便听门外急报说,楚慕亲自带兵攻城。   “他果真还是亲自来了。”秦昔久回头去看宁玉,缓缓地道,“如今他打来了,你可开怀?”   这种问题,她始终不知该如何回答。   秦昔久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肩膀,“你哪管笑一笑,也让我心里好受些。”   *   楚慕并不急着攻城,一个月下来,城中粮草殆尽,药物匮乏,军心已不稳,城中百姓皆是怨声载道。   就连宁玉手中的粮食也无多,更何况是其他人呢。   直到这天天未亮,楚慕才真正大举攻城。   一战死伤无数,城楼上陆陆续续抬下来的伤兵堆满了城池。   宁玉一路朝城楼跑去,无数火箭如雨一般射来,刚站到城楼上,便一眼看见了伫立在城下被众人护在中间的楚慕,他并未着盔甲,还是那身白衣,傲然地仰头看着秦昔久所在的方向。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一时间仿佛没有了嘶喊声,没有了刀光剑影,她眼前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他来了,你可开怀?”   她也不知自己是高兴还是害怕,就那样看着看着发起了呆。   突然一个火箭擦肩而过,身边一个士兵推开她,火箭立时从他胸前穿过,宁玉吓得退后一步。   “你怎么来了?”秦昔久疾步朝她走过来,见她魂不守舍,一把将她拽到身后。   即使他动作迅速,可是城楼下的楚慕还是捕捉到了那抹青色的身影,单薄而纤细,青丝飞扬,他眸光微动,转瞬间冷如寒冰。   “爷,好像是夫人——”   萧子潇激动地策马来到楚慕身边,刚刚眼底晃过的青衣女子太熟悉了,与五年前的打扮好像一点没变,该是宁玉没错。   “继续攻城恐怕会伤了夫人。”他小心翼翼地提醒。   自从那日离开霖州,这五年来,楚慕从未再提起过宁玉这个名字,可在军营里没有人不知道楚慕从前有一个极宠爱的女子,而这女子后来嫁给了楚慕最恨的人,此等恩怨和羞辱怕是没有几个男人可以承受,但楚慕却只字不提。   就像此刻,他依然沉默地看着一切。   “爷,当年的事夫人也是迫不得已,她是为了救我们呀!”萧子潇不免有些着急,楚慕心思这几年变得越发重,他几乎猜不透。   “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楚慕冷喝一声,萧子潇闻言一怔,心知再说便会雪上加霜,目光不由得担心地紧跟着那抹青色身影晃动。   “你快回去,这里危险。”火光中秦昔久一手挡住宁玉,将她推到身后,一手握剑挡掉凶猛的火箭。   “我要在这里。”   她试图挣脱开他,恰巧两支火箭一左一右齐齐射来,秦昔久不得已只能双手去挡,宁玉趁机推开他,抢上去一步站到城墙前,她要看清那个人,离得太远她什么都看不清。   身姿纤细的女子青丝飘扬,目光坚定地望着城下的人。   萧子潇立时吓出一身冷汗,大喝道,“住手——”宁玉站的那位置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楚慕目光冷冽,毫无表情,却抽出三支箭搭上了弓,“爷,你要做什么?她可是宁玉——”   可楚慕的箭却对准那青衣女子直射而去,宁玉清晰地听到那箭破风而来。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记挂的人。”秦昔久怒喝一声,拉住她的手腕,想要把她拽到后面,可她却不顾性命地使劲一挣,她双目立时盈满了泪,瞪得极大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白衣男子,他居然要杀她?   她这一挣,秦昔久没有抓到她,她身子猛然不受控制地朝城下跌去。   “玉儿——”   他大喊一声伸手去拉她,可随即来的一箭却正好擦过宁玉头顶钉在秦昔久肩膀上,另外两箭从擂鼓的士兵胸口穿心而过。   他受了伤,手臂不断涌出鲜血,可他还拼命地拉住宁玉的手臂不让她掉下去,那抹青色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身下就是数丈高的城墙,任谁见了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可楚慕却又搭上两支箭。   “爷,宁玉就快要掉下去了……”萧子潇翻身下马,跪在他的马前,“求爷念在当年和宁玉的情谊——”   他的话还没说完,楚慕已经松了弓弦。   目光冷如寒冰。   萧子潇想起当年他们离开时的场景,宁玉答应秦昔久的条件留下,可以他主子的性格,就算是死也不愿宁玉如此为他委曲求全,那种感觉简直让他生不如死,这么多年也未曾提起过宁玉,难道他恨她?   难道如世人所揣测的,他将她视为污点?   冷箭刺破空气,箭心直指两人。   “你可看到了,他要杀你——”   宁玉双目瞬间爬满了血丝,她回头去瞧那人,那人也冷漠地瞧着她,没有一丝感情,好似从没有认识过,她苦笑,五年难道就可以改变一切?   那两箭速度极快,一只朝着她的心窝,一直朝着秦昔久的肩膀,她知道躲不过了,索性闭上眼,却突然身子一轻,秦昔久翻身跃下,将她抱住按在城墙上,一箭牢牢钉在他另一肩胛上。   “昔久哥——”   宁玉痛苦地惊呼,他却不顾疼痛抱住她的腰跃到地面,楚慕冷漠地挥手,士兵齐齐围了上去,这一幕竟与五年前惊人的相似。   两肩各中一箭,城内士兵死伤无数,绝地反攻孤注一掷也未必能逃生了。   “别伤害宁玉,我束手就擒。”秦昔久推开宁玉,手握住肩膀的箭毫不犹豫地掰折。   他终究是败给楚慕。   这五年他们都变了,他从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变成了有牵挂的人,而楚慕不仅仅是狂傲不羁,如今他的狠足以帮他拿到他想要的一切。   如果一个男人连心爱女人的性命都不顾,要么他已不爱这个女人,要么他宁愿和她一起死。   他希望,楚慕是第二种。   楚慕大获全胜,士兵折损不到五百,秦昔久的部下全部投降。   军营驻扎在城外,军士庆祝三日有余。   宁玉还同他住在原来的宅子里,只告诉他秦舅舅出了远门。   “娘亲,你不是说爹爹来了?”楚桓整日磨在宁玉身边问同一个问题,宁玉却依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秦昔久被楚慕关了起来,自那天起她也被关进了这个院子里,无法出门,而楚慕也再没有出现过。   也许,他是不愿见她。   “娘亲,爹爹长什么样?”临睡前楚桓抱着宁玉纤腰毫无睡意,“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桓儿今日怎么说得如此多?”   楚桓小脸压在她胸口蹭了蹭,“桓儿是想陪娘亲说话,娘亲这几日都不开心。”   “桓儿乖”她吻了吻他额头。   “那娘亲再和我说说爹爹的事吧!”   “你呀!这几日先生没有来真是放纵了你,不过娘亲已经与先生说过了,明日便来,你可要早些睡,否则明日若起不来身,先生责怪要打人,可别哭哭啼啼来求娘亲。”   “桓儿才不会哭。”   他嘟嘟嘴,转过身不一会儿便睡了。   “还是小孩子,睡得又香又快。”宁玉叹了口气,起身宽衣又简单地梳洗了便也准备躺下睡了。   刚要熄掉蜡烛,却听小院的木门轻轻开合的声响。   这么晚了谁会来?   宁玉即刻披了衣,心里隐隐忐忑起来,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方有勇气推开门,只见院子里的小路上,楚慕踏步走来。   那一身雪白的衣袂在那朗月下轻轻飞舞翻动,与从前无异。   心口控制不住地狂跳,如当年她初见他时一般地心动,亦如当年的不安。   他神色冰冷得很,越发狂傲而强势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朝宁玉欺压过来,她只觉喘不过来气。   “见到我你好像很不自在?”   他走近身,单手提起她的下颌,目光赤裸裸地钻进她的眼底,窥视着她的内心。   “这么多年没见,难道你没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的指尖较之从前显得格外粗粝,想来这几年在极北之地受了不少苦,她目光停在他面颊片刻,这才隐约见他那右眼角后青丝遮住的地方竟有一条寸长的疤,不近身细看是看不出的,可若是远看,却显得格外狠厉。   她尤为心惊,他却撇过头,不愿她细瞧,“与人厮杀时受的伤,不是什么大事。”   楚慕转身推门进了屋,四下打量了几眼内饰,“看来这几年秦昔久待你不错。”   见他在外间的桌前坐下,宁玉便给他倒了茶,“他的确待我很不薄。”   “所以那日你为了他就自己跑到城楼上去送死?”他语气已染上怒气,冷冽的目光仿佛要将她撕个粉碎。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跟她发火,“若不是你亲手朝我射箭,我又怎会有危险?”   “你是在怪本相不顾全你的生死吗?”   “玉儿不敢!”   “还说不敢——”楚慕一把将她捞进怀里,“你都学会拿自己的性命来要挟我了,还有什么不敢?”   “我听不懂你的话。”   “你的出现难道不是在告诉本相你要护着秦昔久?”   “可你并没有因为我拿性命要挟就有丝毫妥协,不是吗?”   “你以为如果我不顾惜你的性命你此刻还能如此伶牙俐齿地跟我吵架吗?”   “爷是在向我解释,你还是顾全我的?”   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他没想到一向温柔的宁玉也有咄咄逼人的一天,而她竟是为了那个该死的秦昔久。   “你放心,他替我照顾了你五年,所以我不会杀他。”   她惊讶地抬头去看他,可他眉目清冷,却又道,“可这个人活生生让我与你分开五年,你说这笔账又怎么算?”   “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宁玉心口悬着的大石头狠狠地砸了下来,疼得有些发懵,“爷,您不能这样,求您不要这样……”   她挣脱开他的束缚,身子一软险些跌在地上,“爷,念在他当年放过你一次的份上,就放过他吧。”   “他之所以放过我,是因为我的夫人以性命相要挟,如今我又凭什么放过他,你该不会为他也敢拿性命再来要挟我?”   “我……”   “当初成婚时我就说过,此生与他秦家的仇恨不共戴天,你当时又是如何说的,你说与他恩断义绝。”楚慕顿了顿,“以后不要再替他求情,否则就是对不起我这么多年对你的不舍。”   宁玉恍然抬头,却见他深情如水地看着她,一时间竟心口跳得慌。   “我那日只是气你为他舍命。”   他伸手将她捞到怀里,“你的命跟我的是连在一起的,我怎会容你为其他男人不顾惜自己?”   宁玉心里一动,苦涩和甜蜜交杂在一起,不知是何滋味,只觉耳垂一热,楚慕的嘴唇已经咬了上来。   “别……”   她微微呵斥,却被他抓住手腕,“这么多年你难道一点都没想我?还是,和他在一起,你满足的很?”   他语气颇为不善,“没有,我和他没有……只是……”   她话还没说完,楚慕已经抱着她进了左面的内室,撩开窗帐便要将她放到榻上,可视线往榻上一扫,竟有个肉团窝在那里睡得香,他惊愕地站在那里,眼里流露出一抹不可思议的情绪。   “他,他叫楚桓。”   宁玉锤了下他的手臂,示意他放下她说话,他却往后退了一步,脚步声大了些,惊动了榻上的楚桓,只见他伸出小手揉了揉眼皮,许是见蜡烛还亮着便眯着眼坐了起来。   “娘亲——”   小时候养下的习惯便是睁开眼先叫声娘亲才肯往外瞅,这一瞅可吓了他一跳,他从没见过除了秦舅舅之外的男子进过这间屋子,怀里还抱着她娘亲……   “你是谁?”   他又揉了揉眼睛,提了提脚上的袜子跳下榻,“你难道就是我爹爹?”   他声音清脆,眼睛亮如水,楚慕头一次见着这小家伙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楚桓却早已经围着他周身跳了一圈,最后抱住他的大腿,“你真的是桓儿的爹爹?”   “娘亲,你怎么这么大人了还叫爹爹抱着,你不是教导桓儿说长大了要学着自己走路吗?”   宁玉小脸刷地红了起来。   “娘亲是想自己走路……”可某爷不让,她弱弱地解释一句,楚慕却朝外喊道,“来人——”   好半晌,门外涌进来几个侍女,齐齐跪在门口。   “把楚桓带到隔壁睡觉。”   “娘亲,我不要——”楚桓眼疾手快地拖住宁玉手臂,“爹爹一点都不疼桓儿,一回来就跟桓儿抢娘亲——”   “这女人本就是我的,何来抢一说?”   许是他语气强硬了些,楚桓立马拉住宁玉的衣角,“娘亲——”   宁玉干咳了一声,推了推楚慕,“桓儿还小,你先让我下来。”   楚慕不情不愿地放开她,楚桓得了意,“你看吧,这女人是我的。”   宁玉瞧了瞧楚慕脸色有些不善,一把抱起楚桓便往外走,“今日娘亲怎么说的来着你都忘了,明儿一早师傅可要找你背书,你要早些睡。”   楚桓小手抱住她脖颈,趴在她肩头朝身后的楚慕做了个鬼脸,十分得意。   “娘亲,我们今天要去桓儿屋里睡吗?”   “恩。”   宁玉敷衍地点点头,瞅了瞅身后楚慕迅速闪身出门,“那爹爹在哪睡?”   “小孩子无须管这么多。” 作者有话要说:  未完待续咩~   一口气更新了八千多字我也是很拼的,你们别嫌看着太累就好~   ☆、尾声      等到楚桓睡熟,夜已过了一半。   宁玉悄悄回了房间,见楚慕已和衣躺在榻上,似是睡着了,她拍了拍胸口轻轻舒了口气在外间喝了杯冷茶,过了好半晌方进屋。   “过来——”   闻言她吓了一跳,“原来你竟没睡。”   楚慕拂袖起身,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身子上,“你没回来,我如何睡得下!”   她微微一怔,略有些不自在,“桓儿性格开朗,你刚刚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他见了我马上便认出我,说明你平日里时常跟他提起我的样子,我心里其实高兴的很,哪会和孩子生气!”   他将她拉入怀里,掌心抚摸过她小臂上的皮肤,那熟悉的温度以及那滑腻的触觉,使他沉溺地不可自拔。   “这些年我一直期待着这一刻——”   他低头吻上她的额头,她扬起小脸,两人鼻尖相触,鼻息相吸,心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狂跳,跳得她意乱心慌,“玉儿也一直期待着咱们一家团聚的这一天!”   她眸中染上一层水雾,影影绰绰地动人心魄,楚慕由不得抱紧她的腰身。   两人离别太久,不免要多缠绵一会儿,直到天要亮了,屋里才消停,两人却又都精神得睡不着,好似有许多话要说给对方听,只是一时间还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拦腰抱着她,在她身后掬着一缕青丝在指尖不断缠绕,“肤白如雪,青丝如墨,玉儿一如当年一样动人!”   “难道就没什么变化?”   “添了一丝妩媚和成熟。”他拂开她发丝露出她小巧的耳垂,嘴唇凑了上去,“实在让夫君我再无他念,此生唯你一人足矣。”   “你即将登基继承帝君宝座,难道还会只要玉儿一人吗?”   “唯你一人。”   他顿了顿,“只要你如从前一般温柔听话。”   宁玉微微一愣,他果真不同了,若是从前他一定毫不吝惜地给她承诺,可如今这诺言前面也有了让她无法违背的前缀。   天刚微微亮,隔壁屋子就有了动静,宁玉也服侍楚慕起身,还没等穿好衣服,楚桓就已经跑到她的门口外,却被侍卫拦住。   “小公子不能进去……”   楚桓好奇地看着他,“这是我娘的屋子,我日日都在这里睡,怎么不能进了?”   “不……不方便……”   “什么是不方便?”   楚桓太小还不知道不方便的意思,弄得那侍卫不知该怎么解释,“不方便就是……就是……”   “娘亲娘亲——”   楚桓没什么耐心,见他说不出来便硬往里冲,几次都撞到那侍卫怀里,可心里又十分想见娘亲,便把小手拢在唇边喊了起来。   宁玉连忙几下把罗裙和头发都整理好,正要往外走,却被楚慕抢了先。   他推开门,小楚桓正要往侍卫怀里撞,哪道那侍卫听见开门声退了一步跪了下去,小楚桓脚跟绊着门槛子,磕在了楚慕的腿上。   受了痛他却一点不觉得,反而仰头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他,“爹爹怎么在娘亲的房里?”   他起身瘪瘪嘴,很不高兴地背过小手,“爹爹耍赖,趁桓儿睡觉又把娘亲抢了回去,胜之不武。”   楚慕瞧着这小东西这么多情绪,心道还没人敢跟他说胜之不武,伸手一把将他提起抱在怀里,动作虽生硬,可宁玉在旁边看着眼圈却有些发红。   “爹爹,你长得真好看。”   楚桓被他抱着很开心,小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嘬地一声小嘴便亲了上去,然后一脸雀跃地盯着楚慕瞧。   “以前秦舅舅最好看,现在桓儿觉得爹爹最好看。”   楚桓提到秦昔久,宁玉心里一惊,深吸一口气忙上前要把楚桓抱下来,楚慕却闪身抱着楚桓出了门,“秦舅舅?”   楚桓一脸认真的点点头,“恩,秦舅舅可好啦,桓儿最喜欢和他玩儿,爹爹虽然没陪桓儿玩儿过,可桓儿现在最喜欢爹爹。”   宁玉追出去,“爷,桓儿还要去拜见教书师傅,晚些时候再……”   “无妨,哪个教书先生能有我教的好?”   楚慕不理她,抱着楚桓便往旁边的房间走去,“我今日亲自教他。”   楚桓一听此话乐的扑到了楚慕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不松手,宁玉见状只得作罢。   来到屋里,楚慕把楚桓往椅子里一放,拉了椅子坐在他面前,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许久,楚桓揉了揉眼睛大了个哈欠,“爹爹……”   楚慕这才拍了拍他的头,“桓儿的名是谁给取的?”   “娘亲说是秦舅舅。”   楚桓太小性格又好动,这么一会儿就有些坐不住,却被楚慕一把按住,听到是秦昔久给他取的名字本就心情不善,“你为何唤他舅舅?”   “是娘亲要我这么叫。”   楚桓被他一只手控制住动弹不得,瘪瘪嘴,“爹爹不喜欢秦舅舅?”   小孩子总是容易分辨大人的脸色,楚慕的反应就使他如此觉得,楚慕却没想到他会这么聪明,“你秦舅舅经常来这里?”   “是呀,秦舅舅只要在家都会来的。”   楚慕心情不畅,“住在这里?”   “没有,娘亲不让。”   两人呆在屋子里竟是直到晌午都没出来,宁玉只吩咐人把午饭送了过去,一个人坐在庭前,眉头紧皱,心里惦记着秦昔久的安全,一来是她行动不自由,二来她也是不敢去见他,若这个时候再惹恼楚慕,恐怕他一定会杀了他。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门口却出现一人,身材高挑,容颜清瘦,宁玉起身,“是萧子潇?”   萧子潇本是来寻楚慕,见到宁玉连忙行了礼,“夫人!”   “你与我又行什么礼?”她拉起他,两人见面不免絮叨起来,想到她五年前与棉棉在分开后,曾多次派人去帝都寻她都无果,一直很担心,便问道,“你这几年可有回过帝都去寻棉棉,她可在你身边?”   萧子潇讪讪地笑了起来,“不瞒你,我们孩子都生了三个了。”   宁玉微微一愣,后来听他细细解释才知道,当年他和楚慕从霖州走之后,一路辗转往北去,写了信求老百姓捎给棉棉,谁知她真的接到信,便赶来与萧子潇会和,如今又怀了孕,算起来已经有九个月了,留在北面不敢折腾,想着等到孩子生下来一起接回帝都。   听了这些,她这心里不知有多感动,棉棉竟过得这样好,在北面虽苦,可终究与心爱的人日日在一起,再苦再累也都不算什么。   “还好,还好当初她没随我来霖州。”   “夫人不用感伤,如今爷也与你一家团聚了,往后日日都在一起。”   “是啊,日日都能在一起。”   宁玉微微叹息,想起秦昔久又连忙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背人的地方方说话,“你可见到秦昔久,他怎么样?”   萧子潇目光游移,那日在攻城时楚慕不断把箭射向宁玉,目的就是想逼秦昔久就范,他本担心秦昔久会不顾及宁玉,可谁知他竟为了她连命都不要,这种感情怕是……   “你快说吧,我只是担心他,不会怎么样的!”   宁玉到底是有些着急,语气略强硬,又急道,“难道以我们的关系连这点小事你都不能告诉我吗?”   萧子潇一咬牙,“他身中两箭,又受了刑,有些……不好……”   “有些不好?”   宁玉的心一凉,如此说怕是快不成了吧!   “我就是为这事来问爷的意思,若是不尽快找大夫来救,的确,的确熬不过这两天了……”   他说完后退一步俯身行了一礼,然后直奔楚慕的方向而去。   “你等等——”宁玉急忙上前拦住他,“这件事我去告诉爷,你先回去替我照顾好他。”   “这……”   “算我求你。”她用力紧握住他的手臂,“只要过了今晚,若爷执意不放过他,我便再不说什么。”   入夜,宁玉准备了一大桌好吃的,可楚慕和楚桓两人却因为洗澡折腾了大半个晚上,侍女不停得往屋子里送水,直到他们玩儿完已经夜深了。   匆匆吃了饭,到了楚桓该睡觉的时间,可宁玉今晚却不想让他早早去睡。   楚桓窝在宁玉怀里,上眼皮一搭一搭地粘着下眼皮,好像怎么也睁不开似的,“娘亲,娘亲香香……”   他揉揉眼睛,抱住她的脖子,宁玉低头亲了他一下。   “娘亲怎么不睡觉?”   “娘亲有话对你说。”侍女递过一个投好的冷帕子给宁玉,她给他擦了擦脸,小楚桓立即精神了不少。   “娘亲想说什么?”   “娘亲想问你想不想秦舅舅?”   “想――”楚桓兴奋地坐起身,“是不是秦舅舅快回来了?”   “你秦舅舅的确回来了,只不过……”她欲言又止。   “秦舅舅怎么不来看桓儿?”他嘟了嘟嘴,“秦舅舅是不是不喜欢桓儿了?”   “他怎么会不喜欢桓儿,他只是,只是生了病没办法来。”   “那桓儿去看他!”楚桓跳下地,拉住宁玉的手,“娘亲带我去见秦舅舅。”   宁玉心里一酸,“娘亲去不得。”   楚桓有些不高兴地拉住她的袖口,她只得拍拍他的头,“娘亲虽不能去,可桓儿只要去求爹爹,或许可以。”   宁玉没办法,她相信虎毒不食子,楚慕就算再生气也不会处罚桓儿,无论成败只能试一试。   “那我去求爹爹。”楚桓说完便松开她,往隔壁屋子跑。   她身子往后一踉跄,隐隐地担忧着。   良久她抬脚跟去,站在门口听着,楚桓不依不饶地要求见秦昔久,果然不出所料,楚慕虽动怒,却不得已还是答应桓儿明早见人,楚桓高高兴兴地躺在榻上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可楚慕终究是楚慕,楚桓刚一睡下,他便走出来吩咐,“即刻杀掉秦昔久。”   宁玉竟没想到会如此,闻言怔住,“爷,你刚刚答应了桓儿明日让他见秦昔久,怎么能现在就杀了他?”   “宁玉你别忘了,桓儿是你我的孩子——”   他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夫人时常惦念着另外一个男人,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孩子如此喜欢他依赖他?   秦昔久已经非杀不可了。   “爷,求你,桓儿想念他,桓儿十分喜欢这个舅舅,就算为了桓儿,你也一定不能杀他呀!”   “我还没追究你利用桓儿。”他目光闪过一丝失望,“你真的要把我们之间的感情全部葬送吗,为了那个男人?”   “我……”   “回屋去。”   “不,我不能眼睁睁看他死。”   “你别无选择。”楚慕甩袖大喝,“立即传命萧子潇,杀掉秦昔久。”   他片刻也不想留他。   “爷……”宁玉砰地一声跪下,她以为他至少会在乎桓儿的感受,可没想到竟是雪上加霜,“桓儿若是醒了知道这一切,一定会对他这个爹爹失望的,您如此身份怎能不守承诺?”   “我宁愿他觉得我不守承诺,也不愿见他与仇人那般亲热。更何况,我和秦家这笔账,也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娘亲――”   屋里楚桓惊醒,委屈地叫着娘亲。   “桓儿醒了,你若还顾及桓儿的感受,最好什么也别说——”他甩袖欲走,宁玉的眼泪刷刷地流下来。   “你要我顾及桓儿,可你为什么不顾及他?”   可他竟像是再也不想与她分辨似的朝旁边侍卫道,“照顾好夫人和公子。”   说罢转身出了院子。   深夜天气寒凉,宁玉抹掉眼角的泪。   楚桓虽然是夜里惊醒,可玩儿了一天终是困极了,所以很好哄,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宁玉目光落到楚慕今早换下的那身衣服,连带着玉佩也放在那里,心里便如锣鼓点一样的敲,她知道她没别的办法了。   她拿起那块玉佩,以她楚慕夫人的身份,又拿了他的玉佩,想要出去也不是不可能,果然只要小小威胁一下那些侍卫,他们就不敢不放她出去。   她这五年已对霖州城十分熟悉,她知道城里只有一处有地牢,是关押重刑犯的,想必秦昔久会在那里。   从她住的院子到地牢并非只有大路,从小巷子里穿更快,她撩起裙摆,一步紧似一步地小跑着,只怕一个赶不及,萧子潇已经把他杀了。   突然只听头顶嗖嗖的声音,她连忙停下脚步抬头去看,竟是数十黑衣人从上空掠过,她心里咯噔一声,莫非是秦家残留的余党来救秦昔久了?   听说楚慕在来霖州以前就已经铲除帝都城内大部分秦氏人,就连秦家老爷也未能逃脱,如今秦昔久便是他们唯一的少主,他们来救他也是理所应当。   她心头一喜,只道是秦昔久有救了,可转念又心惊肉跳,楚慕大军就驻扎在城外,这些人又怎么可能轻易就入了城,怕只怕是楚慕设下的陷阱,想要一举将秦家残余都斩草除根。   那些人速度很快,宁玉哪里跟的上,可从他们的方向可断定,他们是想从西城门出城。   她不再多想,转身直奔西城门跑去。   离着老远,便听见激烈的打斗声,宁玉躲在后面仔细观察,昏暗的火光中只能看到那黑衣人死了大半,只剩几人还在支撑,秦昔久被人背着,恐怕已是命在旦夕。   楚慕坐在城楼上冷漠地看着一切,宁玉害怕地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先不论这些年秦昔久对她的情谊,只说当年他为她放了楚慕,等于放虎归山,如今若是他死在楚慕手里,岂不是等于她杀了他?   更何况,他们之间又岂是只有这些,她实在欠他太多,就算拼了命,也不能让他死。   想到这里,她抬脚朝那黑衣人中间冲了过去,“住手,都给我住手――”   萧子潇见她冲过来明显吓了一跳,立即收了手,目光看向城搂上观战的楚慕,可他眉目清冷,竟没有丝毫反映。   萧子潇有些急,那群黑衣人趁他不注意,提气背着秦昔久起身要飞掠出城门,他心惊立即去追,楚慕却突然翻身而下,一脚将黑衣人踹翻摔在地上。   楚慕捡起地上长剑,利刃闪过一道寒光,那黑衣人眨眼间便被割喉而死,血如泉涌。   他手臂一抖,似要以相同的方式结果了秦昔久,宁玉心惊肉跳,死命地奔上前拉住他的手臂“爷,玉儿求你――”   他冷然推开她,长剑搭上她的脖颈,“你若再阻拦,我就连你一起杀。”   “若爷下得去手,就杀吧。”   “你肯为他死?”楚慕惊愕地看着她,想从她眼里看到一丝闪躲,看到一丝犹豫,可她终究是如此坚定,他的心仿佛霎时间碎成了片。   当年她为他生生挡住一箭时,他以为她此生只会为他心甘情愿去死,可没想到,她也会为秦昔久这么做。   也许他能容她下毒害他,却惟独忍不了她对别人用情。   既然她想死,那他就成全她。   “好,我成全你。”   “不要啊,爷――”   伴随着萧子潇的喊声,长剑却已应声而落。   宁玉闭上眼睛,心口的痛像是被无数麻绳把心口勒紧了一般,无法呼吸。   “你为什么不杀我?”   “你叫我怎么忍心割下自己的血肉?”   往日的话好像还在耳边,却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他如今终究还是要杀她了。   突然,身子被人猛烈一击,她不受控制地飞出数丈远,这和预料中的疼痛完全不同,她猛然回头,竟是一直昏迷的秦昔久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她推了出去,她的嗓子还来不及发出声音,楚慕那一剑已如闪电般地划开他的胸口,鲜血喷射而出。   “啊――”   那一剑像是砍在了她身上一般,灵魂被批成两半,她不敢相信地摊软在地,她从没见过秦昔久这么狼狈过,一贯的潇洒风流公子哥却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满身的鲜血和伤口,她再也掩不住哽咽之声。   楚慕扔下剑,“秦家人都死了,我已完成心愿,这一剑算是为罗放报仇,从此我与你再无恩怨。”   他转身走到她身边,语气里有一丝冷漠和无奈,“我这一剑只用了七分力,他若不死,也是天意,你带他走吧。”   宁玉愣住。   他要她带他走?   她本该高兴的,不是吗?可为什么会这般悲伤,好像比他要杀她还难受。   “爷是不要玉儿了?”   她泪眼凄楚地拉住他的袖子,可他终是没有说话,一根根掰开她紧攥的手指,转身离开。   那日以后,楚慕班师回朝。   带走了楚桓,带走了她的一切,唯独没有带走她。   秦昔久的伤非常非常重,悉心照顾将养了三个多月方好了一半,身上的伤口依然触目惊心。   再三月,楚慕称帝,收纳三千宠妾,并且广招天下名医为娇娘治病。   这一日阳光明媚,宁玉却一个人坐在廊前熬着药,今时已不同往日,侍女都被遣走,凡事都要她亲手做,也好在有这许多事情要她忙,否则要怎么把这些日子熬过去?   “我的伤已经全好了,明日我送你回去。”   秦昔久坐到她旁边,穿着一身白色翠纹的锦绣袍子,手里拿着一把十八骨折扇,模样竟跟十几岁时一模一样。   “我还能上哪去?”她摇摇头,拿了个帕子垫着把药倒在药碗里。   “把药喝了吧,最后一副了。”   秦昔久接过碗两口便喝了下去,“这药真是苦。”   “但这药再苦也没有人心苦。”他背过身倚着廊柱坐下,手中折扇轻轻地摇着,“我不想看你整日魂不守舍地发呆。”   宁玉垂下眸,眼里蒙上一层水雾,“可我又有什么办法?是他不要我了!”   “那就去追啊!”   他啪地合上折扇,“像我当年追你一样。”   “那岂不是要不择手段,死皮赖脸?”   “怎么,你好像很不屑于这几招?”   “我怕是学不会。”   “如果你真的想得到一样东西,不用学就什么都会了,哪怕是霸王硬上弓,也都要得……”他唇角轻轻上扬,一双桃花眼泛着笑意,好似又恢复了当年那种风流恣意,玩世不恭的样子,宁玉看在眼里,心里却渐渐地踏实了。   一月后,两匹快马直奔帝都。   每过一处关卡都有专人飞鸽传书至皇城内。   这一日楚桓在宫人的陪伴下练习箭术,明明对准的是天上的麻雀却射中了一只白鸽,宫人们立即前呼后拥地上前夸赞其箭术高明,可楚桓却发现了白鸽脚下缠着的字条。   “夫人已过幽州。”   楚桓眨眨眼睛,“这是谁的鸽子?”   那宫人接过字条一看,吓了个半死,立即手抖腿抖跪了下去,他指着那装着字条的小竹筒,上面一个楚字印迹十分显眼,“这,这是君上的――”   “真是爹爹的?”   楚桓饶有兴味地抢回字条,“难道是爹爹接娘亲回家了?”   他撇下箭往楚慕的寝宫跑去。   秦昔久和宁玉两人进帝都城没多久,花间柳陌便传闻消失许久的秦家公子又回来了,从此坊间美女再不会寂寞。   转眼又到楚慕的生辰,宁玉拿着她做的一条玉带,又将自己珍视多年的镯子和玉钗放到一起,仔细打听了萧子潇的宅子,一并送了去。   刚入春,天气还是那般冷,可棉棉的三个孩子却一点不畏寒地整日在外面玩耍,她去看她时,她正抱着老四在喂奶,模样真是一个好娘亲,以前大咧咧的棉棉也有了温柔的一面了。   她把意思说明,棉棉自然要帮她的,所以楚慕生辰这天宁玉顺利地入了宫。   他的寝宫并不十分奢华,与当年的铜雀楼比起来好似还差上许多,只不过那种空荡死寂的感觉倒是如出一辙。   她以为楚慕定然会如以前在孔雀台那般回来很晚,可没想到刚一入夜他便匆匆而归。   怀里还抱着一个风姿极艳的美人儿。   刚一进来,美人儿便抱怨寝宫内怎么只有一个侍女,见到宁玉还颐指气使地吩咐她备水,宽衣。   可宁玉的眼里却只有楚慕一人。   “你竟在这里?”   他一把搂紧了那美人,“朕今晚没空。”   宁玉目光掠过他腰间的玉带,微微一笑,“无妨,反正玉儿以前是爷的侍女,今晚我可以伺候。”   说罢,她还调皮地眨眨眼睛,“美人儿既然要洗澡,玉儿这就去吩咐人拿水来。”   “慢着――”他冷喝一声,“这里不需要你。”   “可是,我已经叫人把所有侍女都遣退了,难道爷真的不需要伺候?”   “你好大的胆子……”   “爷,今日遣散你的侍女是我的不对,可明日玉儿还想遣散你三千宠妾,你说怎么是好?”   宁玉把那美人推出寝殿大门,回头温柔一笑,“今日是你生辰,就如当年我们在这一天遇见,现在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他爱她,所以她用不着死皮赖脸,用不着不择手段,只需一个回眸,便换他一生相许。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就是这个样子啦,作者要长长地舒一口气,文文虽然不长,但却更新了这么久,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不抛弃不放弃还有支持,么么哒~   特别感谢天使流年如夏给我那么多评论,真的很感动。   特别感谢天使小雨那么认真地读故事,而且每次都认真提出问题。   还要谢谢六指、戈一、木偶人、pony、红画舫、cc等等好多小天使默默留言支持我,再次含泪拥抱你们。   一直以来你们就是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看着好多写文的朋友一篇篇的坑掉,我却一路告诉自己不管成绩如何都绝不能坑,现在终于完结掉一本,真的要趴在地板上猛打滚才能抒发此刻的心情……   我更想指着天花板说一句,太牛b了!!!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om - 手机访问 m.bookben.com---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